特吕弗是新浪潮的主将,虽然现在他现在转向商业,但本质上还是作者导演。在他看来电影最重要的还是自我表达。他现在的创作就是把商业电影的手法融入艺术创作中,这样既能表现自身又能与观众达成交流,从而达到商业与艺术的平衡。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把票投给了贝托鲁奇。
许望秋觉得这两种观点或者说做法都是对的,这二者在本质上并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路线的不同。不过他更倾向于波兰斯基的观点,觉得应该用作者电影的手法来拍类型片。从整个电影产业的发展来看,现在整个电影界最需要的是能够拍类型片的导演。
许望秋听他们讨论了一阵,开口道:“波兰斯基先生,你们更擅长在类型片,喜欢在类型片中突破;特吕弗先生你们更喜欢个人表达,希望在电影中注入商业元素。为什么大家不换一下呢?下一部电影,波兰斯基先生,你们拍自我表达的电影;而特吕弗先生,你们则尝试类型片,在类型片中尝试加入商业元素。也许换一种方式来拍,能够跳出原来的世界,看到不一样的东西,从而在艺术上取得新的突破。”
在场众导演听到这话突然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建议有意思。
特吕弗笑容满面地道:“这个想法好极了。雷诺阿有句名言,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他所有的作品只是对处女作的模仿和改良。这个观点当然有些偏颇,但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创作模式化。我们总是按照自己熟悉或者舒服的方式来拍电影,但这样一来,我们的视野和思路就被限制住了。如果我们能够跳出来,也许能发现很多不同的东西。”
贝托鲁奇哈哈笑道:“这个想法真的很有趣,那我下一部电影就拍类型片。”
波兰斯基笑着道:“那我接下来就拍一部在自我表达中注入商业元素的艺术片。”
夏布洛尔打量着许望秋,笑吟吟地道:“难怪你在《锄奸》和《猎鹰》中能够有那么的创新和突破,果然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许望秋谦虚地道:“我就随便那么一说。”
这时特吕弗站了起来:“我还有一个建议,既然大家都要换一种方式来拍电影,那为什么大家不拍同一个题材呢?等电影拍完,让沙龙成员投票,选出一部最佳影片来。赢家嘛!”他想了想,笑道:“请我们大家喝一杯。”
众人闻言不禁齐声叫好,都觉得特吕弗的这个建议非常有趣。
特吕弗的提议让许望秋想起了《爱神》、《巴黎,我爱你》,这两部电影都是由几个导演拍摄的短片构成。他建议道:“既然要比,电影题材应该是大家都不擅长,甚至是没有拍过的,不然对其他人不公平。比如贝托鲁奇先生是**员,他的电影总是离不开革命和变革,那我们肯定不能拍这个。”
众人纷纷点头:“应该拍大家不擅长,甚至是没有拍过的内容或者主题。”
接下来,众人开始讨论该拍什么主题。爱啊,性啊,这种在欧洲已经泛滥的内容直接被排除了;批判中产阶级,反战这种在场导演拍过的也被排除……
经过一番讨论,众导演决定以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疾病作为电影的主轴,各自拍摄一部电影。
在决定拍摄的题材之后,在场导演都不说话,低头思考自己该拍什么。
在许望秋的记忆中,关于心理疾病或者精神疾病的电影非常多,其中有很多非常优秀,比如《雨人》、《**羔羊》、《黑天鹅》。不过许望秋并不打算抄袭,他希望靠自己本身的能力,跟在场诸位大师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
很快许望秋想到拍什么了,拍自己得过的怪病。在上一世,他得过一个怪病,特别怕冷,即使是夏天他也总是穿长袖,晚上要盖被子。他中医西医看了不少,也花了不少钱,但始终没有治好,直到后来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心理医生。
通过咨询,心理医生认为许望秋的病是心理问题,和妹妹的死有关。妹妹的死让许望秋背上了极为沉重的心理包袱,始终不能原谅自己,而妹妹死的那一天特别冷。他的内心不住回溯这件事,总是回到那个寒冷的冬天中。长时间的心理暗示让他心生寒意冷,从此有了怕冷的怪病。
心理医生通过催眠疗法对许望秋进行治疗,在催眠过程中,心理医生对许望秋进行积极开导,暗示他这不是他的错,妹妹也不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许望秋怕冷的毛病症状完全消除,而且再未复发。
在想到以自己的怪病之后,许望秋又想到了上一世非常轰动的新闻,张扣扣为母报仇的案子。张扣扣十三岁的时候目睹母亲被人打死,在22年后,他选择了为自己的母亲报仇,残杀对方一家三口。许望秋将怕冷的怪病和为家人复仇两个元素融合在一起,构思出了一个故事。
特吕弗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拍什么,突然看到许望秋双眼闪闪发亮,看上去很激动的样子,知道他是想到拍什么了,就道:“许,你想到拍什么了吗?”
“是的,我有了一个很棒的想法。”许望秋咧嘴一笑,“你们要听听嘛?”
众人没想到许望秋这么快就完成构思,都非常吃惊:“讲讲你的构思吧。”
许望秋挺直腰板,自信而沉着地道:“我要拍的故事叫《冷》,在某一年冬天,天气非常冷,下着鹅毛大雪。在一间公寓中发生了一桩凶手案,一对年轻的夫妇被人杀死,他们十二岁的儿子重伤。这个孩子被救活了,但他从此沾染上了一个古怪的毛病,就是特别怕冷,即使是在夏天也要穿外套。”
在场众人都被许望秋的故事吸引,都好奇地听他玩下讲。
许望秋继续道:“十五年后,那个孩子已经成为成年人,有女朋友,有稳定的工作,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除了怕冷的毛病。他在情绪激动或者紧张的时候,会觉得冷,以及于浑身发抖。这年夏天,是本世纪最热的夏天。这天中午,他在公交车上,无意中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手上有一个图案,而那个图案跟杀死他父母的凶手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在这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被强烈的寒气笼罩,浑身发抖。他跳下车的时候,凶手已经骑着车远去。他知道凶手生活在这座城市,逍遥法外。于是,他不再上班,揣着一把刀,满大街寻找凶手。
寻找凶手的过程,我还没有想好,但结局想好了。他终于找到了凶手,并捅死了凶手,然后在猛烈的太阳下,瑟瑟发抖。电影最后,在警察局里,警察问他,你为什么要杀人?他一边发抖,一边说,我冷。”
特吕弗他们都被许望秋描述的这个故事惊到了,这个故事真的不一般,尤其是怕冷这个设置非常有意思。主角怕冷可以看成真实的病症,也可以看成是人物心灵的外化展示。因为主角小时候父母被杀,而他也差点死去,内心受了严重创伤,怕冷就是内心创伤的外化展示。
电影展示人物内心一直是难题,它的困难在于,电影是以画面和声音为媒介,在荧屏上运动的时间和空间里创造形象;而人物的心灵世界是内在的,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这种内心的感觉要通过“眼见为实”的电影手法来展现,是相当困的。
第214章 内心外化
将人物内心外化最简单,或者最笨拙的方式是通过画外音直接讲出来,国产电视剧特别爱用这种手法;而真正厉害的导演是不会采用这种粗浅手段的。
比如王家卫在《爱神》中呈现张震对巩俐的欲念是动作来呈现的,张震把自己给巩俐做的旗袍拿出来,慢慢抚摸。通过抚摸旗袍这个动作,张震内心的情感和**极为生动的呈现出来。
再比如在《罗生门》中,黑泽明第一次用摄影机逆光拍摄运动镜头,这是亚洲乃至世界影坛第一次运用这样的摄影技术。这个逆光拍摄主人公在丛林中奔跑的镜头,充分表现出了主人公当时狂躁、恐慌、不安的心态。
许望秋的《锄奸》被业界最被推崇的镜头是刘文英死后,镜头先不动,以此来表现段海平的极度震惊;随后快速移动的镜头,模拟段海平的视线,通过镜头的剧烈摇晃将段海平内心的痛苦完美的呈现了出来。
在特吕弗看来,通过怕冷这种病症实现内心外化的想法极其高明,是最高级的那种,忍不住道:“你的这个想法太妙了,通过怕冷实现内心的外化,而且极具象征意义。如果拍出来的话,我觉得可以跟伯格曼在《处女泉》中摇树的那个镜头相媲美。摇树只是一个镜头,而怕冷是贯穿始终的,我感觉一部杰作即将诞生。”
贝托鲁奇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有相同的感觉。夏布洛尔和波兰斯基对视一眼,也微微点了点头,就像特吕弗说的那样,通过怕冷实现内心的外化,极具象征意义,与伯格曼的那个镜头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望秋听到特吕弗的话微微一怔,他在构思这个故事的时候根本没往内心外化上想,只是当成真正的病在处理,现在听到特吕弗这么一说,他突然意识到怕冷真的可以外化人物的内心。怕冷跟其他的病不一样,其他病症观众是看不到的。而怕冷观众是可以看到的,怕冷就穿得比别人多,甚至夏天也会穿外套;还有就是会发抖。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中有类似的处理,在电影中多次出现米勒手抖的特写镜头,手抖其实就是人物内心的外化处理。米勒表面上看起来泰然自若,特别镇定,但通过手抖的镜头展现出了他内心的恐惧、痛苦,以及紧张的情绪。
不过《拯救大兵瑞恩》中米勒手抖只是单纯的内心外化,并没有太丰富的内涵;与此相反,《处女泉》中陶尔摇树的镜头意蕴就丰富多了。在知道女儿被牧羊人奸杀后,陶尔站在天幕之下,面对着一颗白桦树,然后拼命去摇那棵树。这种癫狂的举动无疑是陶尔失去女儿后内心巨大悲痛的外化,同时他摇树的过程是关于信仰的一场搏斗。在北欧和东欧一些地方白桦树被认为有辟邪作用,而陶尔是虔诚的信徒,因此摇树的过程其实就是对上帝质疑的过程。最后陶尔扳倒那棵树,就意味着信仰的崩塌。
李安在看完《处女泉》后惊为天人,将伯格曼视为精神导师。2006年,李安拍《色戒》拍得快崩溃了,在朋友帮助下,来到伯格曼隐居的法罗岛。见到伯格曼后,李安什么也没有说,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抱着伯格曼大哭。李安曾经说过,如果没有看过《处女泉》,我会满足于一个好的故事,我会满足于让观众哭哭笑笑。
许望秋没想到特吕弗会将怕冷跟陶尔摇树相比,不过仔细一想,在《冷》这个故事中,男主角怕冷确实可以发掘出更多内涵来。怕冷是一种病症,人是可以生病的,社会也是可以生病的。电影的名字叫《冷》,这个冷可以是男主角怕冷,也可以是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社会的冷漠。
在想到这一点后,许望秋感觉灵感像泉水一般喷涌而出,兴奋地道:“我觉得男主角怕冷不光是父母被杀,留下的童年阴影,同时也有社会的问题。现代每个人都在带着面具生活,人与人之间存在巨大的隔阂,让人性变得冷漠,让人感受到丝丝寒意。正因为如此,怕冷这个怪病就具有很强象征性,不光是男主角本身的病症,也是社会的病症。”
波兰斯基前几年拍了电影《怪房客》,讲一个正常人是如何被周围人和环境逼疯的,他觉得许望秋的《冷》跟《怪房客》有异曲同工之妙,便道:“这个构思很有意思。不过我觉得不要让男主角在遇到凶手后,就立刻拿着刀满城寻找凶手,而是这件事让他心态发生了变化,变得有些扭曲。随后发生的各种事情,比如上司的刁难,恋人的不理解,让他变得越来越扭曲,甚至是癫狂。在最后他遇上了凶手,拿出刀将其杀死。这样人物的心理转化过程就更清晰,整个故事的主题也更加深人。《冷》从单纯的复仇变成人与人的冷漠将一个心理本身有问题的人彻底逼疯的故事。”
许望秋知道波兰斯基童年是在集中营里度过的,这段经历让他对人与人之间的所有关系均抱持着一种危险和不安全的看法,有点“他人即地狱”的问题。许望秋也经历了很多不幸,但他不像波兰斯基那么悲观,他心里始终藏着希望。
许望秋正要开口,旁边的贝托鲁奇说话了:“我觉得只是描写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太浪费这个创意了,我觉得应该上升社会的层面,把《冷》拍成一则社会寓言。资本主义是非常冷酷的,资本家对对底层的压榨是非常残酷的。底层百姓活得非常痛苦,甚至看不到希望。男主角就是这样的底层人物,活得很压抑,而且因为父母的死心灵有严重的创伤。最后在各种压力之下,人物彻底崩溃,挥刀杀死了凶手。”
许望秋心想贝托鲁奇不愧是**员,直接上升到了阶级问题:“这个想法很好,但放在现在的中国不合适,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资本家。现在改革开放,有资本家了,但阶级问题并不严重。阶层问题倒是有,在学校的时候,我们这些平民子弟跟世家子弟就有矛盾。世家子弟在面对平民子弟的时候总是优越感,大家互相看不顺眼,不过问题不是特别严重。如果放到二三十后拍效果肯定很好,但现在不合适。”
夏布洛尔马上道:“你可以把故事放到法国,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投资。”
特吕弗哈哈笑道:“这部电影就是专门批判你这种资本家,你也要投资吗?”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一阵大笑,夏布洛尔开有电影公司,投资了不少电影,说他是资本家真的一点都没错。
夏布洛尔不以为意地道:“我的电影也一直在批判资产阶级好不好。”
许望秋笑着摆手道:“我不了解法国社会,而且又不懂法语,要驾驭这样一部电影对我来说太困难了。《冷》这个故事如果一定要拍阶级问题的话,那我可能会把故事放在香江。不过现在说怎么拍还为时过早,毕竟现在只有一个构思。接下来我要拍其他电影,这个是定好了的。拍《冷》的话,估计要等到两三年之后去了。”
特吕弗笑着道:“我始终相信世界是冰冷的,但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内心让世界变得温暖。如果我来拍《冷》的话,我会拍成爱情故事,讲一个心理受创的男子,拥有怕冷的怪癖,而且不善于与人交往,非常孤独的一个人。直到有一天,他邂逅了一个漂亮姑娘,在姑娘的帮助下,他走出了阴影,冰冷的世界逐渐温暖。”
许望秋上一世拍过一部叫《冷》的电影,跟特吕弗阐述的内容有些相似,故事是讲一对夫妇在车祸中失去了儿子,从此他们的世界变得灰暗,失去了温度。他们一次次讨论着儿子的死,一次次哭泣,可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舔舐着伤口,艰难的活下去。
现在听到特吕弗这么说,许望秋便道:“既然大家都觉得怕冷这个病很有意思,而且又有不同的想法,那要不大家都怕这个?”
特吕弗摆手道:“巴尔扎克说过,第一个形容女人像花的是聪明人,第二个在这样形容是傻子。用怕冷外化人物内心,并以此暗示世界的冷漠,这是你想出来的,还是你来拍,我们就不跟风了。”
随后众人继续讨论许望秋的《冷》,从自己的角度阐述对这个故事的看法。特吕弗他们几个都是大师级导演,而且风格差异极大。比如波兰斯基的电影黑暗阴郁,以擅长揭露人性之罪见长;特吕弗的电影清新隽永,同时又有对人生意义的思考;而贝托鲁奇的电影以史诗的宏大气魄以及强烈的阶级分析内涵而著称,并将**内容升华到相当的艺术高度……他们都有自己的理念,对同一件事物的看法差别很大,因此,整个讨论显得十分热烈。
不同的思想和观念碰撞在一起,产生了无数的火花,对许望秋大有裨益,同时也让《冷》这个故事逐渐成型。在这个碰撞在过程中,波兰斯基构思出了自己的故事,决定拍一对夫妻互相折磨的故事,一段关于施虐与受虐的故事;特吕弗也构思出了自己的故事,一部关于精神分裂的故事。其他人虽然没有想到拍什么,但经过这番思想碰撞,他们都获得了不少灵感。
整个讨论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直到娜塔莎-金斯基打着哈气对波兰斯基说她想回去睡觉了,讨论才不得不中止。
波兰斯基他们都住在马丁内斯酒店,从咖啡馆出来,波兰斯基这个老流氓就搂着娜塔莎-金斯基上楼去了,其他人也都各自回房,只有特吕弗将许望秋送到了酒店门口。
许望秋正要跟特吕弗告别,特吕弗取出一枚金色的徽章递给他:“这是我们沙龙的徽章。你跟皮尔-卡丹到过我们沙龙,对我们这个沙龙应该有所了解。我们这个沙龙最初是荣誉军团勋章持有者沙龙,后来分化为不同的小沙龙,只要是艺术天才,都可以加入我们这个沙龙。你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完全有资格成为我们沙龙的一员。”
第215章 疯狂的片商
由于昨天晚上《猎鹰》首映反响热烈,电影代表团成员都觉得今天肯定是片商如云,会做成很多单生意。早上起来后,众人都抖擞精神准备大干一场。不过在刘剑锋为大家念完几份报纸关于《猎鹰》的报道后,好似当头一盆凉水浇下,将众人的激动全部浇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