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怨椟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回首便便
就在所有人或心疼钱,或满不在乎的吃饭时,孔三却只是叼着烟斗缓缓吞吐着白雾,眉头拧了一路,即便现下满眼的食物,他亦食之无味。
“不吃是因为有心事么,孔三”京兆府尹抿了口茶水,擦了擦嘴角的佐料。
众人闻言,进食的动作稍有凝滞。
“对啊,老孔你怎么光抽烟不吃东西啊”钱铜朝老孔递上一块鸡腿。
“老孔你就别心疼钱了,被某位府尹大人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壮壮拍了拍年长一些的同僚。
南祀如眉梢一搐,没打算理刘壮壮的牢骚,他拿起一串羊肉串放进孔三的碗碟里,意味深长道:“三年前,香香楼,太守之子赵小根与林雨晨当众斗殴的案子,是你负责调查的吧”
孔三猛地瞠目看向青年人,其余几个大快朵颐的官差们则不予置信一同齐刷刷看向了孔三。
“倔驴一样的脾气。”南祀如眼神一黯:“孔领班,你可不是那种仅凭道听途说便妄下定论的人,办案严谨如你,倘若不是亲自接触过,万不会用携带个人情绪的词去形容一个陌生人。”
“府尹大人……竟单凭只言片语便能猜测出孔某与林雨晨有过交集,心思不可谓不深沉。”孔三呼出一团烟雾,承认道。
“其实我也是猜的。”青年人乐呵起来,“五分笃定而已。”
“……”孔三的手滞在半空,随即笑了起来:“大人聪睿心智,吾等常人,难以相媲。”
“我去,老孔你早就知道林雨晨已经死了”钱币被烤鱼的刺卡了半天,沙哑着喉咙问。
“这事儿你怎么不早说呢”杨小海困惑。
孔三眉头深皱,摇了摇头坦诚道:“我不知。”
“这案子明明就是你经手的,怎么会不知”铜钱以为这老家伙还在装蒜。
“他真的不知道。”南祀如吹了吹茶盅里漂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大口,“聚众斗殴是三年前的案子,而林雨晨的死则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若孔三早知此事,定不会知情不报,对吧”
面对笑笑眯眯的青年人,孔三仿佛能看到他身后的狐狸尾巴,浑身泛鸡皮疙瘩应声:“大人说的没错。”
“我们几个三年前也在衙门里啊,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但凡是案子,应会记录在册的呀”刘壮壮挠挠后脑勺。
“你傻呀,犯事儿的人是谁是太守那宝贝儿子赵小根!谁敢把他记录在册”钱币朝刘壮壮丢去一把竹签。
罗宁镇太守赵腊根在做县令时,儿子赵小根就出生了,据说过苦日子时,得过一次大病,往后太守夫妇两便再也不敢让他受苦,恨不得将他放在嘴里含着,放在金山银山里滋润着,成年后的太守之子养成了跋扈的个性,强抢民女是常有的事情,这一带的官员们几乎都是太守的门生,百姓们上告无门,敢怒不敢言。
话及此处,几个人咀嚼着美食的嘴里仿若嚼蜡一般,一时静谧无声,神情也垂沉了起来。
“林亮说,当时赵小根也看上了寒月姑娘,二人为此大打了一架,自此之后,林雨晨便再未去过香香楼了……孔三,我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南祀如神情真挚,洗耳恭听。
“事实确实是这样的。”孔三吐出一缕烟,附和道。
“是嘛,看来你和林亮一样怕引火烧身,只道其一于我不愿透露其二半分……”青年人轻笑着摇摇头,继续说:“你们一定觉得我与历来被收买的官员是一样的,我确实也没法证明自己与他们不一样,这样吧,我先说说我的看法好了,我觉得此事有蹊跷,其一,男女相爱,情到深处,怎能无故说舍就舍了故此当时除了聚众打架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其二,林雨晨的死因,据林亮所述,他不再流连香香楼之后便发奋苦读,来年开春便上京赶考去了,到了今年初夏才归来,回来时衣衫褴褛,行为呆滞,仿若受到了天大的刺激,卧榻几个月之后,便撒手人寰了。”
“那老头说林雨晨归来时行为呆滞,我便好奇了,总觉得和罗宁城这几年莫名其妙的失踪案有着某种联系……”杨小海放下手中的鸡屁股,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没错,林雨晨就是线索。”南祀如眼中一亮,朝孔三道:“我说过,此案牵扯甚广。”
“哎呦我说老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要是知道些什么赶紧说啊!可急死我了!”刘壮壮拍了拍胡须拉渣的男人。
叼着烟斗的人无奈一叹,缓缓道:“三年前,有人击鼓报案,我闻讯领人前去查看,来到香香楼前,便见一众人等围做一团对一书生拳打脚踢,书生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我当即捉拿了施暴者,又速速命人清理了现场,将书生送去了医馆。后才得知施暴者乃是太守之子,关押在牢狱之中不到半天就被迫将他释放了出来,太守不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暗中点拨我将此事的矛头拐向那位书生。”欲加之罪是所有当权者玩惯了的把戏,孔三眼中闪过愤懑的光芒,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那书生,不用我说,你们应该知道他就是林雨晨……林雨晨此人是个孤高清冽的读书人,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相应的,身上也有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不畏强权的傲岸心气……”说到此处,孔三瞅了一眼南祀如。
此眼神仿若在说:大人您同样也是读书人,为何从来见不到您所展现出的高洁品质呢您借钱,赊欠,大言不惭,说谎成性……
青年人轻咳两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示意孔三继续说下去。
孔三抿了口茶水继续道:“他与那寒月可谓是灵魂相融般的至情至性,自然不会因为这次险些丧命的毒打而放弃继续找她……他卧榻医馆的那段日子,全然是我在照看,眼见这小伙子又要作死,我干脆将寒月被太守之子看上的事实都交代给了他……”
闻言至此,南祀如眼睑微瞠,“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他林家下从九品,再怎么着也比不过赵家正五品太守之职,更何况,论势力,那小小的太乐鼓吹属又怎比的过行政部门呢赵家想弄垮林家,简直是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你当真这么说了”青年人脸上浮现出点点惊愕。
“对呀!起初他还不信,哪知后来朝廷颁布了非乐令,他爹直接告老还乡,此一事后,他那一股子的傲气浑然消失;了干净,再也不提去香香楼找寒月的事了……”孔三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只记得林雨晨黯然神伤的模样还挺令人心疼的。
南祀如握住桌角叹息一声,随后扶额哀叹:“孔三啊,孔三,未曾想你才是此案的罪魁祸首啊……”
“诶大人何出此言”孔三满头雾水。
“你一定是觉得林雨晨不再前去香香楼是因你的劝导,实际上于他来说真正的打击是他误以为朝廷颁布的非乐令是你所说的‘赵家想弄垮林家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这句话,以为是赵家暗中作梗,将他那年迈的爹爹送回了老家……对于一位饱读诗书,满脑子礼义孝道的读书人来说,他会以为此事缘由他贪恋美色造成,他定觉得自己难辞其咎,遂忍痛割舍了这段情……”同样是读书人,南祀如将自己放置在了林雨晨的位置,不难想象当时做出此决定是有么的绝望。
第七十四章 灵鹊花灯
“……这……”孔三恍然大惊,拍案而起,“怪不得!怪不得他有一日递交了一封书信于我,让我得空转交给寒月姑娘!我瞅着他病恹恹的神情……定是思念成疾……”
“诶……”青年人满脸的无可奈何。“你可知书信之中的内容”
后者吸了口烟,茫然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寒月姑娘在接到书信时,表现如何”
“说起来啊,那姑娘也是倔的很,性子竟与林雨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自林雨晨不再来之后便闭门不见客,头牌的身份也被收了回去,在听到我是受林雨晨之托前来送信时,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我见到她的时候,她那脖子手臂上全是淤青,我跟你们说啊,她十根手指腹,没有一丁点好肉……这香香楼的老鸨啊,当真可恶……”孔三打了个寒颤。
南祀如眉头一蹙,“说重点。”
叙述之人听出了京兆府尹口中的不耐烦,继续道:“……她当着我的面迫不及待拆开书信,读信时脸上浮现的希冀渐渐沉了下去,就好像平静湖面的水波,很快没了踪影……”
“后来呢”
“后来我就离开了啊……”
“寒月姑娘什么话都没有对你交代”南祀如想起急急问。
孔三想了会儿,随后摇头:“什么都没说……我临走时特意楼上,一言不发凝视过往的人流,像块石头似的……”
“……”青年人若有所思。
“送完信后没几天,我便听人来报,说是寒月姑娘自缢身亡了……死前盛装打扮,那模样跟活着没有两样……”孔三猛地吸了一口烟嘴,倾吐的浓烟肆意飘荡。
“咳咳!”坐在他身边的刘壮壮被呛得连连咳嗽,“哎呦我草,老孔你可呛死我了!”
“这世间,当真有如此深沉的执念……能让人在死后都割舍不下么”南祀如凝视残羹冷炙,喃喃自语。
“大人,大人”钱铜叫唤走神的青年人。
“怎么”
“咱们几个吃好了,后半夜若是无事,我们就在此处与大人告辞了!”钱铜的神情明显含着另外的意思:‘千万不能再跟他一道儿走了,要是他再想出什么幺蛾子来,每个月八十两的俸银也不够他造的啊!’
南祀如装作没察觉他话里潜藏的意思,点点头:“今天辛苦大家了,改天请你们吃饭。”
“别别别,千万别!”钱铜连忙推脱:“大人太折煞咱们几个了!吃不消吃不消!”
“府尹大人您的盛情,属下们可担待不起啊!”刘壮壮啃着最后一根烤串如实说道。
与几个聒噪的人分别后,南祀如享受一路上难得的寂静。
他忽然有些恍惚,甚至觉得有一丝丝的不习惯。
从前他不喜热闹的场所,而今为了案子被迫与这群衙役打成一片,此刻倒忽然发现热闹过后的孤寂,惊人的难熬。
南祀如拎着鹊灯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甚高。
“阿爹!阿娘!好看的花灯!好看的蜀黍!”小孩子不懂事,指着青年人嚷喊心中所想。
稚嫩的夸赞听得某位府尹大人心情甚佳。
“哪里来的好看叔叔,分明就是个怪蜀黍!”孩子的阿爹一把将孩子举到肩上,加快了步伐。
‘你才是怪蜀黍,你全家都是怪蜀黍!’京兆府尹不开心地哼唧一声。
过路一对年轻夫妇,女子指了指青年人手上的花灯,“夫君你瞧那鹊灯,真好看!许是那官人买来赠予娘子的……好羡慕他的娘子呀!”
“好好好,娘子话里的意思,为夫大抵是明白了,走,咱们去寻个花灯摊!”男子宠溺地刮了刮自家娘子的鼻梁。
后者娇嗔一声,钻入男子的怀中。
听着夫妇二人轻快的脚步声,南祀如唇角不自主勾勒出半缕弧度。
这就是人间烟火嘛
真好啊……
回到别院时,一盏身影来回踱步,定睛而去,正是灵鹊在翘首以盼着什么。
“灵鹊姑娘。”青年人踱步来到女子的身边。
“你……终于……回来啦!”灵鹊一惊,脸上绽开笑颜。
“嗯,回来了。”南祀如提起手上的花灯,在女子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哇……花灯耶!好漂亮呀!”女子眼中放射出惊喜。
男子身处食指轻轻转动花灯,在其中烛光的照耀下,纸糊的喜鹊好似有了生命,扑棱翅膀飞了起来。
“它……它会飞耶!好神奇啊——!好玩!好玩!”灵鹊像个小孩子似的上蹿下跳,不住地鼓起掌来。
目睹女子天真烂漫的神情,青年人唇角的弧度终而盛放,嘴边两地梨涡如是黑夜里的两轮小太阳。
“咦你笑……了……诶”女子似乎被更迷人的一幕摄去了注意力,她指了指青年人的小梨涡,“你笑起来……真好看……比花灯还……好看!”
许是被这花灯中央烛灯烤得脸上发烫,青年人有些扭捏了起来,他抿唇憋住胸口汹涌澎湃的浪涛,轻咳两声:“那,灵鹊是喜欢花灯……还是喜欢……宣迟”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字念出来这般羞耻。
后者想都没想,嬉笑着脱口而出:“喜欢花灯!”
‘就知道……’南祀如也不馁,揉了揉灵鹊的脑袋。
“唔……不过更……喜欢……宣迟!”女子唯唯诺诺咬唇又说。
京兆府尹的手僵直半许。
糟糕,胸口的浪涛快控制不住了。
‘……好想吻她……’南祀如感受到足够将自己震晕的心跳声正不断在自己的耳边呐喊,何谓心旌摇曳,此刻他深有体会。
“我也……喜欢……灵鹊……”某位大诗人今夜也变成了口吃。
“啊!”灵鹊似是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我给你……做了……吃的!快……快……凉了!”灵鹊手舞足蹈,一把夺过花灯,拉着男子往别院庭院走去。
“鹊儿,你慢些。”深怕她蹦蹦跳跳被自己绊倒。
来到庭院凉亭里,几碟甜点,一碗糙米清粥。
“这是……”这是轶城人的饮食习惯,清汤寡水的汤粥配以豪华的糕点;灵鹊竟未遗忘这些“你都记得”青年人好奇问道。
“记得……”女子挠挠头“……什么”她困惑地嘟囔。
‘是潜意识的记忆啊……’“没什么,没什么,我来尝尝这个。”南祀如捏起一块红豆糕,放进口中,甘甜软糯,浓香四溢,美味至极,这正宗轶城糕点的味道,竟让他有些热烈盈眶,“好吃!……好吃!”青年人吸了吸鼻子,点头如捣药,他随即坐了下抿了一口淡粥,糙米的焦香散开,解了甜腻,却也对比加深了糕点的美味。
“真好吃……比世上任何的东西都好吃……”脑海里窜出了自己寒窗苦读时,母亲常为他做的吃食。
“嘻嘻嘻……实话咩不要……骗我呦……”被夸的灵鹊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她心口迸裂出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不骗你……鹊儿做的与我阿娘做的……一样好吃……”男子抓起芝麻青团,视线有些模糊。
灵鹊见青年人脸上浮出点点哀愁,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忙坐到他身旁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青年人低头借着肩膀擦拭眼角的湿润,随后抬首一笑,“没什么,怪我,今日甚是会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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