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女朝秦暮楚(NPH)
作者:白桦树喷雾
彼女朝秦暮楚(NPH)
彼女朝秦暮楚(NPH) 浮起1
刚刚年满十二就经历初潮的嘉树,缩在帘帐后面,独自一人,惊魂未定。听见闺房门口嬷嬷和小侍女向母亲行礼致意的动静,慌慌张张就跳下了床榻,光着肉嘟嘟的小脚就往母亲怀里扑去。
“嘉树,你长大了。”她的母亲把没有留长指甲的手放在小女儿的后腰处,轻轻揉着,“娘的心肝肉啊,这可是件好事,你为何垂头丧气的呢?”
年过叁旬依旧能对自己丈夫恃美扬威,艳丽容貌和玲珑手段压迫得府里一众妾室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霍夫人,暗自窃喜着。
按照宫里的规矩,像她女儿这般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初潮后即可送进宫,请皇后娘娘“见见”。
当朝皇后膝下育有已经活过了儿童最易夭折年龄的太子殿下。挑选太子妃的人选,历朝历代都是从长计议的大事情。霍夫人所出的嘉树,年纪比太子历锦大了一岁半,却更添稳重的优势。
嘉树哪里猜到母亲的这些如意算盘,她忍着经期肚痛的委屈,只想着跟母亲多撒撒娇,让母亲安慰她哄她睡觉。
“嘉树,你记不记得当年进宫面见你堂姑祖母的时候啊?”霍夫人替女儿掖好被子,“她当年可是太皇太后呢。”
“她不是已经不在了吗?”嘉树有气无力地反问道。
她对宫闱最初的那点印象,还是年满六岁确定不会无故夭折后被父母带着进宫给已然老迈昏庸的太皇太后——她的堂姑奶奶过过眼讨个吉利。
堂姑奶奶头上插戴的簪子钗子钿子步摇无一不是由吉祥如意长寿安康的物什形象打造而成。光她一个小孩子能认出来的就有白鹿、锦鸡、蝙蝠、寿桃、佛塔。袖口上的绣花漂亮得她都忍不住想摸摸看了,美轮美奂的大气绣工和出神入化的剪裁功夫才没有浪费了那样的好料子。
她除了觉得堂姑奶奶穿的好看,再有就是觉得她看着怕人。这个尊贵体面的老太太好像只剩一副空壳一样,混浊的眼睛呆滞的眼神,难以见得年轻时任何一分漂亮模样。
她不喜欢宫里。宫里的人个个行事小心翼翼,大气也不喘一声,谨守本分只求安然度日便心满意足。
再长大些她就吵着要穿耳洞,只因眼馋堂姑奶奶赐给她却被搁置起来的那对明月珰。
真的扎了两个孔洞在娇嫩的耳垂上,虽然没掉眼泪也难受得不行了,小小的身子钻进哥哥的怀里才觉得好受些。
哥哥比她大整整七岁,是家里对她最温柔的一个人。小小年纪五官还没有长开她整日郁结于此,但只要看看俊美过人的哥哥她就觉得心安,她以后一定会比哥哥长的更漂亮,谁叫她是女孩子呢。
“调皮捣蛋鬼,闹什么?”霍义把她捞在臂弯里不放,皱起好看的眉毛竟让人看得心痒难耐。
“光脚乱跑着凉了又要腹泻,你让娘天天为你操心怎么好?”
她还借此机会荡起双腿来了,娇嗔道:“不要娘,要哥哥为我操心最好。”
“哥哥一辈子都为了嘉树不得安生最好了,是不是?”
他对这个小宝贝是爱护有加到骨子里的。
“哥哥你为什么长这么好看啊。”
她从下往上望过去,霍义的脸也没有半点瑕疵和难看之处,下颌骨线条流畅、面部皮肤紧实,鼻子眼睛眉毛,都那么好看。
“大约,是因为你这个家伙……不长得平头正脸一些,嘉树又怎么会喜欢我呢。”
“那你先放我下来!”她借着霍义的胳膊晃起身子,满脸不高兴,“你勒得我脖子疼了!”
他被妹妹逗笑了,“那你先告诉我,你把鞋子藏哪去了?”
“我,我忘了。”
“哥哥背你回去,嗯?”
“好呀!”
嘉树越想越远,半句话没有回答。霍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女儿的肩膀,翘起的嘴角透露出她隐隐不悦的内心世界。
“娘,我在想那一次堂姑祖母的衣裳真好看呢!”嘉树赶紧笑盈盈地讨好母亲。她哪里敢说自己在甜蜜地回忆大哥那容貌那身形,那可是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大哥啊!
“你喜欢宫里吗?”母亲问道。
“喜欢啊!”嘉树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娘抱着我进宫的那天,我远远看过几眼秋水旁柳枝下,那些妃子娘娘的音容笑貌。她们个个貌美如花气质出众,穿的衣裳又那么好看……”
霍夫人知道女儿是在装睡,但她更着急和夫君商量把嘉树送去皇后那里做太子妃的宏图大业。
彼女朝秦暮楚(NPH) 浮起2
她长到十二岁,就被皇家的人看中,和同一批贵女进了宫中给太子掌眼。
太子长的不像显仁皇后那样温柔敦厚。他比自己还小一岁半,难辨男女的秀气,四肢纤细个子也不高。
她可不敢就此置喙半句,说错话回去就要被其他人笑话的。
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好像很中意她。
灰蓝衣服的公公来家里传旨,皇后娘娘过几天还要再见见自己。
她打开妆台上所有珠宝匣子,将里头的东西逐一捡起来细看。
“哥哥,你看这支金簪打得是不是十分精巧?”她头也不回地对霍义说,“可惜我现在还是披发的稚子,头饰简单,用不上这个。”
铜镜里映出来人的修长身形,即使不看,只听无比熟悉的脚步声也是能辨别出的。
“还记得你六岁时被爹娘抱进宫里见过的堂姑奶奶吗?”霍义避之不谈,反是问起她来。
“记得啊,她可是故太皇太后呢!”嘉树说着,放下金簪又拿起另一样东西掂在手上。
“入了宫门,若是能长寿多福,以后的日子便是她那样了。”他语气平常,“锦衣华服,金银珠宝,还有宫里的人情世故。”
“哥哥你说这些做什么。”嘉树心里的热切被这番话浇灭了大半,“我现在高兴,可不想听你说这些。”
“你要我不说,一味地闭嘴不言是么。”他板起面孔仍是让人动容,却俊朗得近乎残酷。
“我知道哥哥为我好,可是……”
“你喜欢太子吗?”
“我只见了他一面,都没有机会细看。那日大殿之上,人人低垂眉眼、谨守规矩。”
“你是我这世上最爱的人啊,嘉树。”
“哥哥你为什么……”
“若心头挚爱,有朝一日竟沦为他人弃妇……我没办法原谅自己。他们那种人,拥有的太多反是看不清自己和别人的真情的。”
“别说了。你还是出去吧!”
她红了眼眶,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等她和历锦熟络起来,早先哥哥嘱咐的话和有的顾虑早就抛之脑后了。
其实他们每回见面也只是说上几句客套话而已。历锦会在其他人看不着的时候偷偷冲她挤眼睛,全当示好。
她也会很认真地冲他点头,表示她知道他的意思了。
皇后娘娘给她讲了很多宫里的规矩,比如上下尊卑分明、服饰的品级之差、宫人的日常有多少不容易等等。
那时候嘉树并不知道,皇后其实是把自己当成她未曾亲近过更别提有养育之恩的那个女儿了。皇后娘娘对她是真的好。
渐渐的,皇后缠绵于病榻的时间越来越多,六宫大权落进了一个无子无女的年长宫妃手里。那位娘娘日后的谥号曰“悫敏皇太后”,她也是实打实地疼爱太子。但只看了自己一眼,她的面色就冷淡了起来
哥哥看不过去,告诉嘉树敏妃是想抬举自己的两个母家显赫的外甥女上位,事关政治局势不要多想,不是她的错。
再然后,他们连她自己探望探望皇后这点心愿,都不予允许了。
嘉树和历锦少年时相见次数是不算少,但要论起她究竟有多少情谊在里头,这便成了一桩难事。
她印象最深的也就那么几件事情。
历锦说某位娘娘的发冠上的那两只闹蛾装点起来,比起别人的要有几分新奇有趣。他找了纸张替她临摹了下来,要留作日后观赏一用,也可以依样做好了给他未来的身边人戴一戴。
在皇后的首肯下,他送了自己一对装在紫檀盒中的双龙衔珠金钏,这里头是有些特殊意思的。她接受了。
再有就是,每一回他目送自己走出皇后的宫门那些时刻了。他的侧影,他的眼神,他的衣着,他的站姿,还有他要准备说些什么似的微微张开的嘴唇。
行过及笄之礼,她的命运越发沉寂而难知所终。
她得了宫里的意思不准再见太子。而他竟在一天黄昏又差人送了东西给她,一副精雕细琢的青玉凤头银柄钗。她怎么敢私自收下这种东西?
他们已经在重新挑选历锦的元妃了,选的都是些美貌温柔的世家小姐,最重要的是,克己敦厚。
受此事殃及,她和京都的那些贵女疏远了很多。一个人整天待在闺房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哥哥,你知道么?”她托腮看着远处,语气幽然,“我觉得自己应该是只长在山泽里的没有主人的野狐。”
“到我这儿来。”霍义张开臂膀,和她一模一样的那双眼睛里写满心疼,“哥哥抱着你,不怕。”
她全然不顾男女之防,提起闺阁里才穿的贴身裙子就往他那里跑,露出一双小巧玲珑的玉足来。
霍义被她撞在了门框上,没有感觉似的,只管抱着妹妹轻轻拍打她细瘦伶仃的脊背,施以这点微不足道的安抚。
“你说得对,我究竟是否心悦太子呢?”
她说着看似自相矛盾的话,紧紧抱着哥哥劲瘦的腰身,只为寻找那一丁点可怜的安全感。
如果不是确定历锦并非需要攥住妹妹来获得霍家的支持维稳太子之位,只是心悦她,霍义早揭竿而起了。
他不想接她这句话,“你又不穿鞋子,怎么不知道心疼自己?”
“哥哥帮我暖一暖吧。我刚刚洗浴过,不脏的。”
她越来越贪恋霍义的体温,男人身体有的温度。
他闻之,胸膛一震,“嘉树你……”
“哥哥,我才明白自己好爱你。”她戚戚落泪,恍然若失,“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要看着我老死闺中才觉得心满意足吗?”
“不会的,他没有那么大的权力。”霍义心都疼了,“哥哥不会看着不管的,爹娘也不会。”
“他根本见不着我,要施压也是跟你们。”嘉树抽声道,“我知道的,你们替我承受了好多好多。”
他把妹妹抱了起来。裙子过于贴身,他只用臂膊把人挟住,手掌半分没碰到她的身体。
将人放在榻上,他便坐在了有薄毯铺着的地下。
“娘曾经说生了我是她的福分呢。”她谈起这些,神色惘然,“你们都说有朝一日新帝登基我就可以成为宫中的贵人,只需忍耐。可历锦那么年轻,他的父皇又正值壮年,我再等个十二十年……将来权力更替不知道又有多么凶险。”
“其实我谁也不怨。”她说,“我不愿意让哥哥替我忧心,你那么爱我也对我多好啊。”
“那个人还安然无恙,享受着出生皇家才有的福分和安定呢。他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而我们,我,注定要跌得粉身碎骨。”
“还望往生,哥哥不要嫌恶我一个一无是处养在家族后院的老姑娘。”
“住嘴,谁准你这样胡说!”霍义气得风度尽失,“哥哥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
她爬了起来,半跪在榻上,轻轻吻在了亲生哥哥的后脑勺上,举动中不含一丝男女情欲。
“我爱你,霍义。”她说。
他却如临大敌,恨不得当即就能避退叁舍。
他叹惋道:“嘉树,还记得你我的身份么?”
“哥哥……”
“听话,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霍义!”
他匆匆离去,对她的痛呼置若罔闻。
她方才话里,不说“往后”、“余生”也不是“以后”,而是“往生”。他真的替她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