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状元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天子
朱万宏二话不说,跪地磕头,道:“卑职参见杨阁老。”
上来就拿出毕恭毕敬的姿态,就是为了告诉杨廷和,我不是来跟你谈判的,我是来投诚的。
杨廷和非常诧异,连忙起身虚扶,道:“这是作何?朱千户快起身叙话!”
此时杨廷和身边只留下两名护卫,而朱万宏进别院时,武器已给护卫下了,显然杨廷和也担心朱万宏是江彬派来刺杀自己的,尽管这种刺杀看起来没什么实际意义,就算杨廷和死了,内阁自会有人顶上首辅的位置,而且如今位居次辅的梁储曾在杨廷和守制时当过首辅,有着丰富的执政经验。
……
……
二人落座。
朱万宏上来就对杨廷和吹了一通彩虹屁,表明自己心向光明,早就想拜见首辅云云,痛陈过往自己在钱宁手下遭遇非人待遇,以及后来不得不投靠“奸邪”江彬,以求逃出生天的苦衷。
杨廷和肯见朱万宏,自然提前做过功课,对朱万宏多少有些了解。
“老夫听闻,朱氏一门留守湖广二十余载,却不知目的为何?”
杨廷和故意问道。
朱万宏心想,这位首辅跟张太后走得很近,皇宫里那位老太太想借助文官集团的力量铲除儿子身边佞臣,那我们朱家的事在杨廷和跟前就不再是秘密,我只要稍加隐瞒他就会怀疑我的诚意。
朱万宏诚惶诚恐,言辞恳切:“受先皇之命,朱家举家迁移至安陆,就近监视兴王府,以防朝中有人与之勾连,祸害国政,仿成化末年故!”
上来就把家族使命告知杨廷和。
“嗯。”
杨廷和微微点头。
这跟他调查到的情况一致,甚至之前他还特别问了一下魏彬有关安陆那边的讯息,毕竟魏彬曾去安陆见过朱四,历史上杨廷和把朱四推出来当皇帝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有准备。
作为内阁首辅,杨廷和不可能等到皇帝死翘翘了,再去跟太后或是众大臣商讨谁来继承皇位,他必须是满朝文武中最有主见的那个,关键时候需要他站出来,稳住局面。
朱万宏道:“我朱家子孙中,有一人在王府中为细作,与小王子一同成长,如今已考取大明贡士第一名会元,乃我朱家儿孙中佼佼者。”
“哦!?”
杨廷和一怔。
过去他是问过本届会试成绩,甚至还询问过朱浩的情况,但事过即忘,毕竟他最关心的还是跟儿子交好的杨维聪等人,以及籍贯四川的士子,对于安陆之地出的一个会元,并不在其关注之列。
安陆出身,本身并无稀奇,朝中没有强援,就算给你考中状元,怕是你在翰林院也混不长久,想混到翰林学士,将来入阁……那种造化不是你一个普通军户家庭出身的状元敢奢求的。
朱万宏继续道:“兴王府过去二十年状况,皆在朱家掌握中,当时受先帝和太后之命,殚精竭虑,实乃……为国尽忠,为大明朝廷效力。”
杨廷和微微眯眼,他对朱万宏的投诚,自然持怀疑态度。
但这种怀疑并不像对其他人那么深。
很简单的道理,朱家的使命跟朝中锦衣卫监视百官的任务大相径庭,朱家算是锦衣卫中跳出体系外的一系,他们的任务只是在安陆之地监视兴王府,朱万宏之前还被扣押为人质,就算现在投靠江彬,也绝对不是江彬嫡系,因为监视兴王府并不是江彬关注的重点。
那朱家对文官集团的价值,会比对江彬大很多,因为文官集团需要知道兴王府的种种情况,尤其是作为内阁首辅的杨廷和。
杨廷和很清楚,若是皇帝死了,兴王府必出真龙,故此兴王府的一举一动都要被排查清楚,那收拢朱万宏就显得非常有必要。
杨廷和道:“朱千户,老夫在朝多年,多有耳闻,说是当年兴王长子出生,未及五天便夭折,说是有人暗中加害,不知可有此事?”
杨廷和的问话直切要害。
你想证明你忠于朝廷,而不是兴王府或是其他政治势力,就要拿出足够的“证明”,若当初朱祐杬的长子的确是被你们朱家说害,或就可以成为“投名状”。
明面上的道理是这样,但朱万宏却要好好琢磨一下,自己是否有必要在杨廷和面前承认下来呢?
若是自己说,那事真是朱家主谋或是参与,杨廷和会不会当场翻脸,拿下他问罪?
思索好一会儿,他才得出一个答案:不会!
朱家就算杀了朱祐杬长子,那也是受太后指使,现在杨廷和需要跟太后联手对付江彬,会为了一点与之无关的陈芝麻烂谷子往事,舍弃这么一个早已打入敌人内部的好棋子,不合时宜计较陈年旧案?
“与朱家有关。”
朱万宏没把话说满,只是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表述。
杨廷和脸色无喜无怒,微微颔首,朱万宏敏锐地洞察到,这个回答令杨廷和很满意。
“豹房这几日有何异动?”
杨廷和不再拐弯抹角,再一次直入主题。
过往的事,通过你的回答,证明你还算值得信任,现在就问你能为我做什么,如何归顺和投诚细节了。
朱万宏道:“卑职对于平虏伯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如今平虏伯借助身边团练人马,想要控制京城机要部位,朝中有何人被其收买,或暗地里通风报信与其媾和者,卑职皆一清二楚。”
杨廷和开心地笑了,这消息对他来说,比之前那些过往更加重要。
现在杨廷和既想着如何向江彬下手,还要防止江彬狗急跳墙反扑,最怕面临的局面就是除了明面上江彬的嫡系,还有一些人暗地里为江彬所用,那时文官集团在没有掌控军队的情况下就会非常被动。
如今皇帝没死,借助太后和内阁的力量,临时将几名看起来不是很要害却已为江彬收买的将领替换下来,为接下来***彬做准备,那朱万宏所能提供的情报,将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
……
杨廷和与朱万宏密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随后朱万宏在杨家护卫的陪同下,从小门离开。
朱万宏走后,杨廷和来到书房,见到正在这里等候自己的儿子杨慎。
杨廷和如今最倚重的就是这个兼顾才学、名声和智谋的儿子,凡事都会跟其商议,看如何解决当前困境。
时值大明危难关头,杨廷和唯独能推心置腹的就是至亲。
“……父亲大人真的相信这个朱万宏?以孩儿所知,此人可说朝秦暮楚,锦衣卫中多有人鄙夷其背主求荣,坑害前上司钱宁,甚至还落井下石!”
杨慎最看不起朱万宏这样临阵倒戈的叛徒。
看起来是对己方有利,但其实就是个无耻小人,哪边得势就倒向哪边。
杨廷和道:“从此人能洞察江彬末日即将到来,便可知其见识非同一般。如今波澜将起,若是有人暗地里通风报信,提前察觉江彬动向,对大事极有助益,故不宜纠缠过往。”
“可信?”
杨慎仍有疑虑。
杨廷和脸上带着老谋深算的笑容,这神色只会在儿子面前表露,平时他的冷峻面孔让人捉摸不透其内心真实想法,道:“他来见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应该没有问题。如此看来,江彬众叛亲离,大限将至啊!”
“那……朱家与兴王府关系到底如何?朱家长居安陆之地,听闻这个朱万宏还是前一任兴王出面保举,才得以回安陆嗣职。若真有杀子之仇,怎会贸然出手相助?其中恐有内情……”杨慎问道。
杨廷和道:“令朝廷怀疑朱氏忠诚,正是兴王府之目的,可惜这步棋走得太过拙劣,斧凿痕迹一览无遗。不过,吾儿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为父只需将此事向太后求证便可!”
锦衣状元 第四百六十六章 大明才子
杨廷和如今跟张太后走得很近,宫闱内外沟通频繁,密谋尽快铲除朱厚照身边可能危及大明江山社稷存续的奸臣。
但杨廷和可不敢跟张太后明说我把锦衣卫千户朱家的人招募为自己所用,就算要问询朱家在安陆监视兴王府时充当了怎样的角色,也不能明着过问,而是要旁敲侧击来获得答案。
好在如今皇帝身边近臣中,有很大一部分忠于皇室。
如今宫里的太监分为两派,一派是新派,诸如张忠、张锐、于经这些人,跟江彬过从甚密。
一派是旧派,以前八虎主要成员为主,包括张永、魏彬、谷大用等人,这些人资历老,拥有自己的基本盘,多不会归附江彬,而他们中许多人曾担任过提督东厂太监,对于朱万宏和朱家的情况非常了解。
杨廷和打探消息,便是从旧派太监中入手。
翌日,朱万宏派出手下,暗地里通知朱浩,说他已见到杨廷和,表达了投诚之意,双方商谈非常顺利。
朱浩感觉到,杨廷和可能要一头栽进自己给他挖的一个坑里。
“朱万宏主动投靠杨廷和,杨廷和一定觉得朱家放弃了江彬,寻找新的靠山,但难保不会跟兴王府有暗中来往。这种情况下,恐怕会拿朱四兄长的死来进行试探,并找张太后确认。
“不管那件事是否系朱家所为,下面的人对张太后汇报一定会以邀功的口吻说就是锦衣卫所为。
“所以杨廷和求证的结果,就是让其陷入思维误区,觉得兴王府跟朱家势不两立,进而认定我不可能是兴王府嫡系。”
当朱浩想明白这一点,觉得朱万宏上演的这一出“投诚”大戏,算是大获成功。
……
……
果然如朱浩所料。
朱万宏见杨廷和后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十一,有人给朱浩会试报名时留下的用以联络的客栈送去一封信,邀请他去相见。
看到落款,朱浩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乃杨廷和之子,正德十二年上奏《丁丑封事》,指责朱厚照“轻举妄动,非事而游”而触怒正德皇帝及其身边奸佞,被勒令去职,一直赋闲京师的杨慎。
朱浩决定去见见。
杨慎在有明一朝才名卓著,但其为官并没多少建树,主要是性格太过执拗,在官场属于一条道走到黑,不懂得转圜妥协的那种,同时也受了其杨廷和之子这重身份的牵累。
杨廷和虽在正德、嘉靖朝交接之初,有功高震主之嫌,但至少能以宰辅之身平衡各方利益,就算在大礼议中落败也能全身而退,而杨慎则完全是个暴脾气,更是左顺门事件的发起人,最后被嘉靖皇帝报复清算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是个刺头,还有一定头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身边聚拢的都是些骄纵跋扈之辈,有着诸如杨维聪这般看似才学卓著但为人一点儿都不低调内敛的朋友,也就不足为奇了。
相约在一个看起来极为简陋的街边亭子,位于东四牌楼附近,再过去就是东城兵马司,距离隆福寺和延福寺都不远,附近有一片绿地,算是闹市难得的休息之所。
朱浩到的时候,已有杨家扈从把亭子以及附近的绿地团团围住,本来是公共场合,却弄得好像是杨家的私人地盘一样,朱浩没想到会被杨慎以这种近乎公开的方式相见,总觉得杨慎行事太过张扬。
亭子内。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手捧着个茶杯,自斟自饮。他穿着颇为华丽,玉色的锦缎绣花袍,宽袖皂缘,皂条软巾垂带,棱角分明的四方脸配上明亮的眸子,给人一种桀骜不驯的感觉。
“公子,朱少爷带到。”
杨家扈从上前通报。
彼此距离很近,杨慎一抬头就看到朱浩,做出个请的手势,并没有出亭来迎接,朱浩笑了笑,昂首阔步进入亭中。
朱浩行礼:“在下朱浩,见过杨公子。”
杨慎微微颔首,一双如鹰隼般的锐目在朱浩身上打量。
这样的眼神朱浩见识多了,并不觉得有多稀奇,也不需强装镇定,直接拿出一种“你为啥这么看我”,稍显别扭的表情,在杨慎面前竭力表现出自己不太善于场面事,种下个天真质朴的印象。
“朱公子能在此番会试拔得头筹,于天下才子汇聚的考试中夺得会元,想来才学过人,今日我俩只问学识,不说其他,请坐吧。”
杨慎言语间还算客气,声音沉稳有力。
朱浩坐在旁边由杨家人带来的木凳上,面前石桌乃是亭子自配,有人又送了茶壶、茶杯过来,可茶壶里倒出来的并非茶水,只是普通的白开水,仆人把朱浩面前的茶杯斟满时连热气都没有,这招待宾客的方式让朱浩颇为奇怪。
就不能换个像样点的地方待客?
哪里有主人喝茶,请客人喝白开水的道理?
再者,就算不请我喝茶不请我吃饭,至少找个四面有墙的密闭之所,不至于在这种几步外就是嘈杂闹市的路边野亭吧?
杨慎默默观察朱浩的反应,见朱浩不悲不喜,心中一动,问道:“朱公子是锦衣卫千户朱家出身?”
“是。”
朱浩回道,“家父曾为锦衣卫百户,于正德七年平中原流寇盗乱时不幸以身殉国,追封忠义将军。”
杨慎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忠良之后……不知可有兄弟?”
“不曾。”朱浩答。
杨慎略显奇怪:“节将独子,并非余丁,当继承军户职才是,为何会考科举呢?”
朱浩道:“家父在同辈中排行第三,家族继承事由尊长负责,在下未曾有资格继承百户职,母亲自幼便让我读书……文武皆可报国嘛。”
杨慎嘉许:“好一句文武皆可报国,或是阁下家族中想以成年子孙袭位,才褫夺你军职……这锦衣卫世袭实职可不好嗣啊。总算你有造化,科场连捷,未辜负令尊节义之名。”
连杨慎都感觉到,朱家内部应该是发生什么变故,才会出现殉国将领独子没法继承父亲职位的情况。
这种事在大明屡见不鲜,毕竟朱家真要等朱浩承袭锦衣卫百户职,要等朱浩十五岁成年后,中间要浪费相当长一段时间,或许直接就找朱家其他房的子弟提前承袭了。
可问题是……朱家并没把这个实职的锦衣卫百户职给继承过来,实权军户职位不是你想继承就能继承的,还要各种游走,塞钱,打通关节。
尤其正德一朝,江彬、钱宁等皇帝的亲信太多了,锦衣卫的职位完全不够分,像朱家这样世居安陆的外地锦衣卫,想承袭个职位更是困难重重。
但无论怎么说,杨慎因朱浩出身,多了几分敬意。
他没往朱浩跟家族关系势成水火方向想。
不是杨慎无心,是他想不到,这年头有哪个家族会吃绝户吃得这么狠,简直到了丧心病狂地步?而绝户还能跟大家族搞对立分割,分别投向不同的政治阵营……一个监视兴王府的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的孩子,居然会成为兴王府的嫡系,深得王府主人信任?
别说杨慎不信,就算朝中那帮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也绝对想不到这一层。
全靠朱浩通过自己的努力,用几年时间搞出来的,换作别人……还是算了吧。
……
……
身份问题揭过,双方开始探讨学问。
因为彼此不熟悉,而杨慎的目的除了要试探朱浩外,还有将其收拢至麾下的意思,言谈间多问及朱浩学术上的造诣。
“……五经本经哪一部?”
杨慎问道。
“《春秋》,不过平时对《诗经》也有涉猎。”
朱浩未曾隐瞒。
杨慎点头:“知《春秋》而知礼仪,仁德教化皆出于《春秋》,可惜啊,很多时候人们忘了礼仪教化,青史不由人啊。”
朱浩心想,你在我面前感慨这个干什么?想告诉我,现在大明处于群雄并起,不讲武德的战国时代?
哦。
你可能是暗示我,现在儒家文化占据不到大明主流吧?又想说江彬等奸臣祸乱朝纲,需要拨乱反正?等着我来接茬?
换作一般人,现在一定是侃侃而谈,把自己治国抱负好好讲上一番。
但朱浩不会这么做。
我跟你杨慎又不熟,你突然来见我,我跟你讲心中雄韬武略,你一定会觉得我是在刻意讨好你,也会觉得我大伯见你的事我早就知晓,而我现在并非新科进士,不过是个贡士而已。
咱以往没什么交情,又非同一个学派,八竿子打不着,甚至我跟你的好朋友杨维聪还有过节呢!
“哦,在下的确在《春秋》中,学了不少立身处世之道。”朱浩话说得平和圆润,不留丝毫痕迹。
就是不往深处谈!
杨慎也不问朱浩师承,大概觉得安陆这么个地处偏僻、犄角旮旯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名师,也没听说安陆诞生什么有名的学派,也就没有往这方面想。
若是他知道朱浩师承唐寅的话,估计会震惊一下。
“殿试再有几天便会进行,你可有准备好?”杨慎问询。
朱浩心中嘀咕,这是在试探我对朝局事务的知悉程度?现在皇帝处于弥留状态,就算举行殿试,皇帝也很难出现在现场。
“正在认真备考,十年寒窗只为金榜题名,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浩仍旧是场面话。
杨慎几次试探,都没取得好结果,虽有怀疑,但听朱浩都是自然而然搭话,没有丝毫迟疑,全是脱口而出,再加上对朱浩缺乏了解,也就未作他想。
“公子,府上有事,请您回去。”
就在杨慎想多问两句时,旁边杨家有下人前来传话。
朱浩心想,距离历史上正德皇帝之死只剩下三天,你还有工夫在这儿试探我?
杨慎起身行礼告辞,礼数倒也周到。
“朱公子,有时间我俩再叙,也望你在殿试中位列一甲,像你这样年轻才俊,乃朝堂急需补充的有生力量。”
简单告辞,杨慎便带随从离开。
------题外话------
八月最后两天了,天子去一波月票和订阅支持,拜谢!
锦衣状元 第四百六十七章 弥留(加更)
杨慎回到府上时,听说杨廷和已回来了,心下好奇为何今日父亲没有在朝当班,而是老早便归家。
到了书房外,杨慎透过洞开的房门一看,杨廷和正伏案疾书,笔耕不缀,看起来在做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神色间有着一股异乎寻常的谨慎。
“父亲。”
杨慎进门后,自觉地回身把房门关上。
杨廷和头也不抬,随口吩咐:“打开来透透气,不必掩上房门……已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杨慎依言重新把门打开。
心里却在琢磨,这阳春三月天气乍暖还寒,父亲为何要说“透气”?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父亲心中焦躁不安,气血翻涌才会感觉闷热难耐。
他不直接问,而是先讲述自己去见朱浩的经过:“儿今日见到本科会试会元,安陆锦衣卫千户之家出身的少年,朱浩。”
“嗯。”
杨廷和继续闷头写东西,随口问道,“印象如何?”
杨慎道:“才思敏捷,确有过人之处,少年之身却不恃才傲物,谦卑有礼,不过遇事多重于私而少公心,见识或短浅了些。”
杨廷和低着头,手上不停:“有无可能是在你面前作伪?”
杨慎仔细思考后说道:“若过而立之年,或有此可能,但观其少年志气,无老气横秋之态,言谈举止坦率自然,未觉其惺惺作态,此子当堪一用。父亲,今日可是有大事发生?”
说到最后,杨慎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杨廷和没再纠结朱浩的问题,既然这个会元没有体现出多非凡的样子,那就只是一个潜在地可收拢麾下的新科进士,算不上稀奇。
眼前之事才让杨廷和头疼。
“豹房传讯,陛下已两日昏迷不醒。”
杨廷和的话简单直接。
杨慎听了倒吸口凉气:“所以……父亲要提前做准备,草拟诏书及布置安定京师事宜?”
杨慎平时充当着内阁首辅首席幕僚的角色,对于父亲的计划他基本上都清楚,父子二人多数时候都推心置腹,所以当知道朱厚照已没剩下几天命,杨慎本能地意识到,父亲要干大事了。
“正是。”
杨廷和丝毫也未遮掩,“不过此等机密事一定要对外严守口风,不得泄露,为父想的是,大事发生后该如何稳定人心……京城不能有乱,这大明天下更不能乱。”
杨慎道:“可是父亲,陛下并无子嗣,将以何人嗣位?”
即便是绝对信任的父子,之前在皇帝继位人这个问题上也没有认真讨论过,二人恪守臣子本分,哪怕父子间,也不会在言谈中跨越臣子界限。
杨廷和仍旧不愿跟儿子直说,只是隐晦地表示:“大明法统不可乱。”
言外之意,该是谁就是谁,如果由我来决定皇位归属的话,那就乱了大明法统,我还怎么以德服人?
“兴王府?”
杨慎始终年轻,此等事可以由他来说,并无不妥。
“慎言!”
杨廷和提醒一句,但没否认。
明摆着的事情,要是当今皇帝死了,跟皇帝关系最近的就是他的那些叔叔,可是以皇明祖训论定,必定以最接近“长房”之人继承皇位。兴王朱祐杬作为孝宗皇帝最年长的弟弟,即便朱祐杬已死,皇位也该传到其子身上,这就是法统。
“那父亲,若国有乱象,朝中奸佞当如何压制?若不慎,只怕会引发变乱。”杨慎提醒。
做事不能太过武断!
杨慎一直觉得父亲素来以自我为中心,以为首辅大臣能决定一切,行事不顾后果,生怕父亲处置江彬的手段过于激进而导致其铤而走险。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