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草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华子
“曲大当家啊曲老弟,凛然大英雄!拿得起,放得下,做事仁义分明。绑干爹为的是绺子上的大义,放干爹为的是父子的情义。不绑不放,不仁不义,就是不孝。佩服!佩服!”邓猴子离座,打躬作揖,恭维地说。
“啊哈,你也不外人,都看到了,见笑!见笑!”曲老三对邓猴子的适时恭维很是受用,对邓猴子识破其中奥秘心中不快,表面还是掩饰的递烟献茶。“都叫那仨‘空子’给闹的,昏了头了我。邓会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有啥事儿吗?”
“没事儿。路过。欻空。”邓猴子忙哈哈掩饰,“哈那啥,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听说曲老弟把姜板牙老姑娘送回姜家围子了?”
“是啊!邓会长也听说了?顺风耳,啥事儿都瞒不过你啊!”曲老三就看不惯邓猴子钻窗户扒门缝的小人恶习,膈应邓猴子猪嘴狗嘴的乱长獠牙,坏事儿就扬巴,好事儿就奉承,就开诚不恭的直挑明,把事儿说开,省得邓猴子背后下蚱下蛆,“我也是天地间顶个鼻子,脸大!当真人不说假话,老相好的求我,你能咋办?我也就是光屁股撵狼,胆大不知害臊!那边草上飞,跟姜板牙有那一个大疙瘩,拿命系的,咋解呀,不好解?两边儿,这就看情重义重了,情不丢义不弃,得摆平。我这个人呢,耗子尾巴的疖子,又没那金刚钻儿,一边为了情,一边也为义。姜板牙那两个儿子好惹的呀?这得往长了看。两下凿巴起来,就一拃的事儿,草上飞肯定造不过人家正规的官兵。溜归齐,人家剿了匪,救了人,还摊个好名声。草上飞呢,仇没报,个个儿还搭上了,鸡蛋碰石头,犯得着吗?退一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仇记着,不算完,有这么回事儿,还非得一报还一报啊?好事儿行,坏事儿呀,还是不要太拿棒槌当针(真)喽!事过境迁,掂量好喽吧?这些道理,草上飞也不苶不傻的,我能当尕娃的尜尜,心有灵犀一点通嘛!这不,情、义,摆平了。其实呢,姜板牙老姑娘有啥错,多好的孩子,是叫草上飞当手中的花瓶了,说不好就摔了。多无辜啊,你瞅着当大疙瘩上的替缸?篙谁搁谁,那心能落忍吗?打油管提溜瓶子的要钱,干嘛拿无辜的小孩子说话,打盆儿论盆儿,打碗儿论碗儿,抽大烟,拔豆苲,一码是一码吗?就冲这,没有香香搅合,我也要出面蘸巴蘸巴的。这都好。一场腥风血雨就风调雨顺了。”
“曲老弟,风流才俊,料事如神,不失儒将风度,多难剔当的襻扣,画龙点睛,廖廖数语,游刃有余,就峰回路转了,真乃妙语回春,抵挡上千军万马啊!”邓猴子恭维两句,事儿也有眉目了,再待下去,就画蛇添足了,还不如回去摸两圈呢,“告辞了老弟。我还有事儿,打搅了。等到镇上,翠花楼,喝花酒,我做东。”
“那好。改日。”曲老三抱拳相送。
邓猴子在回镇的路上就想,这事儿闹的出乎意料,叫老鱼鹰给整砸了,没说上话,咋回复殷明喜呢?这锅老鱼鹰砸的好,砸的值银子啊!这一砸,五百块大洋省下了。我咋得落下这五百块大洋,不能白了殷明喜那抠巴子嗦嗦**的玩意儿,咋说呢?如实说,钱就闹不下。没办事儿,还拿人家钱多掉架呀?拿钱得拿得乐呵,拿得明场。不如实说,又该咋说呢?如果这仨小子还没见到殷明喜,也好说。‘我打探清楚了,那仨小子姓吉,哥仨,我叫曲老三先放了。’这事就算办了。就往后水筲漏了水,打听清了,也还算办了一半,殷明喜也逮打牙往肚子里咽。怕就怕马后炮,人到了,你还能扒瞎,硬说人是你弄出来的?钱,五百块呀,那就到嘴的鸭子,飞啦!哼,啥事能难不倒我邓子森。这么办,我挨黑儿去,就扯托儿说在曲老三那旮子喝酒了,耽搁了。人到没到,看殷明喜咋说,我随机应变,来个两头堵。反正白大白的事儿我不能干,得把这落下的钱按在曲老三身上,不还有那二百块酬金呢吗?一个落下,两个都要。啥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我这就是。
邓猴子想好老猪腰子了,就挨黑儿装出功高自傲的姿态,坐在殷明喜的中堂上了。殷明喜谦卑而又不安地站着问回来的邓猴子,“咋样了邓会长,咋就你独自一个人呢?”从邓猴子的神色看,殷明喜猜测,这事儿办的似乎有结果,又似乎没啥结果。邓猴子听殷明喜这么问他,说明那仨小子殷明喜还没见到,天助我矣!又怕整秃噜了,莫如两可的进一步试探,就问:“啊,还没到家呀?”殷明喜罐子里的蛐蛐,纳闷的又心急地问:“你啥意思呀,谁还到没到家呀?”邓猴子张大眼睛,横横地问:“你说谁呀,姓吉的,你仨外甥呗?”邓猴子这没头头脑的话,殷明喜更是丈二和尚,上哪摸门去呀?
人放了,咋放的,啥时放的,放了咋还没见人,人又上哪去了,明放暗中又抓回了,啥屎不拉呀?这一连串的问号,邓猴子没说,殷明喜能不追问吗?“咋回事儿呀,没看见呀?”邓猴子确定殷明喜没见到那仨小子。那这仨小子上哪去了呢,就这一胯子远,放屁就到了。不管它,过个门坎儿再说。反正最后都往曲老三身上一推,你两山有隔阂还能到一块堆儿呀咋的,还不我咋扒咋是啊?想到这,就大胆的开扒瞎了,“你说那仨小子,就是你外甥。这打听清楚了,曲老三亲口对我说的。我说殷大掌柜找我做说和人,拿五百块大洋叫你把人放了。他不肯。说我绑的就是他千里嗅的外甥,旁人我还不绑呢?我叫他千里嗅得瑟,黑瞎子打立正,在镇上还一手遮天了呢,这回看他咋得瑟?不叫我进入商界做生意,我要他仨外甥的小狗命!”殷明喜听邓猴子这么说,松半口气噎半口气,“这是绑俺殷明喜的肉票啊!要俺嘎拉哈使呀?这不是嫌钱少这个,拿进镇做生意当交易,大伙能答应吗?”邓猴子看火挑起来了,缓口气说:“你不用着急,有我还能叫拉拉蛄啃了?我叫号了。曲老三,不看千里嗅那张臭脸,拿大哥我的面子拍这好不好使?不好使,你就卷我的人!曲老三看我急了,忙堆下笑脸。那大哥啥意思?我说,这大雪,骑裆深的,我啥意思,放人!曲老三有些犯嘀咕了,问我。你跟千里嗅貌合神离的,扯他那大面子干啥,收人钱财了?我说扯淡!人家千里嗅缺的是钱吗,多少钱拿不出啊?金山银山,要的是叫我把人弄回去你这人?”殷明喜明白,这曲老三要的是俺的命,邓猴子是要讹俺的钱呐!再听听,咋放的。“后来呢?”邓猴子瞪眼地一转眼珠子,傲气地说:“后来,哼,放人了呗!曲老三叫放人,他干爹老鱼鹰这倔老头还不干了呢,爷俩当我面就凿棒起来了。曲老三啥人呐,脸挂不住了,呱嗒就撂下了,反目成仇,动真格的了,叫人把老鱼鹰绑了。我看这不行啊,为了咱们的事儿,绑了人家曲老三干爹,这不也砸我的面子吗?过三过五的,人家爷们又好了,不把我当汤卵子装裤兜里了吗?曲老三这么做,无非作作样子给我看。咱哥们多铁,为了你的事,我把我干爹都绑了。我扯那个,上去给老鱼鹰松绑,陪了不少好话,这老鱼鹰才点儿头把你仨外甥放了。先走了。我留下喝酒了,耽误到这暂。哎,怪了啊,早该到了,没找到你这铺子,不会吧?一打听,谁不知你殷大掌柜呀?这不会又出啥岔子了?我看那仨小子唬个登的,可没准?”殷明喜听邓猴子白话的也靠谱,可咋就不见人呢?“邓会长,曲老三不会耍你吧?当你面放了人,背后又指使手下的再弄回去,你眼睛又没跟着?留你喝酒,是不是打马虎眼呐?”邓猴子忙摆手,急愣地说:“钱都收了,这绝对不会的。吐唾沫就是钉,曲老三也不是那种人哪?手心手背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到这儿,他心愧的脸一红。他不是那种人,我就是了。“老弟,人肯定放了,我打保票。要那样儿,我倒找你五百块大洋。那这仨小子还能上哪去呢?这我可说不上了,你再等等。我这就算交差了,得回去了。要不,你大嫂那大傻瓜,又该吃醋,绷坛子摔了。”
殷明喜听邓猴子这一面之词,说得天衣无缝的天花乱坠,人影呢?就画在纸上也算见到了,可挂在邓猴子嘴皮子上,那能不叫殷明喜鬼画符吗?圈画得越圆越叫人犯猜疑,自圆其说嘛,哪有不圆的。殷明喜本就是个精细的人,一丝不苟,又在秋毫针锋上跳哒这些年,更是磨砺得火眼金睛。邓猴子话多语失,有一句话叫殷明喜听出点儿破绽。哪句话,就“唬个登”的。这和殷明喜掌握和了解他仨外甥的情形,差得天壤之别呀?老大就是一个男俊。那眉眼长的,最像他这个大舅了;老三姑娘似的,净挑大姐跟姐夫好处长了,俊气;就老二差点儿劲儿,跟姐夫似的,还有点儿唬气。就你邓猴子眼睛再瘸吧,这狗眼跟人眼能差那么多,人长的好赖还看不出来?
乌拉草 第99章
他追问道:“邓会长,俺怕你搞错了,叫曲老三糊弄,俺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你见那仨小子长的啥样儿,有没有个长的像个人?”殷明喜问完后句话有些心虚的后悔,这也是不得已,不这么问怕探不出实底来,也是心切的缘故,不得已而为之。
邓猴子听殷明喜这么问,心说,你个老狐狸,够毒的啊?这净往我软肋上捅,绕弯子不信我编排的话呀,拿实玩意儿考证我编没编瞎?这本来就是编瞎吗,长啥样儿管我啥事儿,也不是我揍的。跟啥人长的像啊,这话问的,我哪知道啊,我又没见着人?可又不能不回答,不回答不全露馅了吗?落不下这五百块大洋不说,那二百块酬金也得泡汤,这人也丢不起呀?啊,没说上话,曲老三不赏脸,人也没见着,事也儿没办,凭空觅下人家五百大洋,还舔嘴要那二百块酬劳,那我邓子森这个棍儿还咋立呀,不一下子全砸了吗?殷明喜问的拉骨头啊,这可是要真凭实据说错不得的。抓苍蝇,打蚊子,还得有个影呢,我这说风就是雨也不行啊?这可是欻嘎拉哈不能管听声,得看甄儿背的事儿,多少得贴点儿铺陈。他脑子飞转,就不能转眼珠子,那不叫殷明喜看出来他琢磨了吗?他抿眼看下急着等着回答的殷明喜,奇妙的小眼睛!哎呀,对呀!大老婆大傻瓜说过,这老娘们还真有一套,外甥三代不离姥姥家根儿,打着骨连着筋。
“像!太像!”
殷明喜叫邓猴子这一咋呼,还弄得心里虚惊,“像谁?咋呼的,吓人一跳。”邓猴子为个个儿脑子灵转的快高兴。这多难蒙的事儿呀,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说破长的啥样儿,只回答像,管它像谁呢?他拍拍殷明喜说:“你说呢?像谁就像谁。老弟,个个儿去慢慢琢磨,比对吧?我逮走了。”殷明喜一听,还真叫邓猴子给撞上了,这不明明说像俺吗?那还有啥错,俺心里最明白,还等邓猴子再踹一脚啊?人说得好,没做亏心事儿,不怕鬼叫门。做了亏心事儿,鬼不来叫门,肚子里的鬼胎还颤臁呢,殷明喜就有鬼胎,颤臁上了。
邓猴子走时,殷明喜他连门坎儿都没迈,就地没挪窝儿。
邓猴子为个个儿精彩的表演而自豪,也为没拿到二百块酬金而忿忿然。大有点儿卸磨杀驴,叫殷明喜耍弄的味道。嗨,蛇吞象,你得摊上那傻大象哟!哼,这殷明喜都说他奸,奸还叫傻子耍了?哼,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殷明喜再奸滑,那是正流子的奸滑,还奸滑过我这歪门的奸佞吗?拉虎皮,做大旗,也就那么回事儿吧!像殷明喜那样君君地活着,也没啥大意思。不吃不喝、不抽不耍、不嫖不纳,你纵有广厦千万间,也就睡半拉灶洞子呗!你阔有良田千万顷,也就一天三顿饭呗,没劲!我不糊弄他这个正道的老抠门,也对不起白花花的大洋,怪稀罕人的。抬棺材要饭,损是损点儿?喂猪就是为了吃肉,挣钱不就是花的吗?你不花,我帮你花花,有错也不大,就是有点儿昧那良心。人家仨外甥找不到,我为骗钱耍戏他,是有点儿损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也是没办法,大白梨那无底洞得天天搁钱填呐,一天不见钱,那无底洞就冒出旁人的大葱白了?唉,臭娘们,就臭豆腐!啥香臭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大葱大酱各有所求,茄子黄瓜各有所好,闻着,吃着,变味,才艮呢喽!
再说二掌柜,送走邓猴子返回问:“三弟,你问长相干啥玩意儿呢,这不找话把叫人攥呢吗?亏得邓猴子没往那上想,没说破。这要整出啥响动来,你这些年,算老鞑子唱戏,白搭工夫了?”
这二掌柜叫的三弟,就是殷明喜。这论(赁)排行,还是殷明喜跟杜老七在天津卫当伙计时论(赁)的呢。仨师兄弟,老大,姓兰,西街(东兴镇)开买卖,还是东兴镇的商会会长;老二就是杜老七,在殷氏皮货行当二掌柜,又排行老二,人都叫他二掌柜的。
“二哥,你别抱怨俺了?这管听轱辘把响不见井,人哪去了吗?俺怕邓猴子不靠谱,编派骗咱们,这就一急,说秃噜嘴了。”殷明喜心火燎泡地说:“先不管它,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这仨孩子。”
“听邓猴子的口气,管咋的有了须子。咱就捋着这须子在这镇上旅馆、客栈、大车店找找,兴许碰上了呢。”二掌柜出着主意,拿出烟袋锅吧嗒抽了一口说:“俺总觉得邓猴子没见着这仨孩子,也没跟曲老三说上话。道听途说,也就扑个影儿。不过,这人肯定是不在曲老三手里了,准在镇上哪旮子。是放,是逃,如今可说不准?要放,早找到咱们了。要逃,那可就两说着了,躲躲藏藏的,还不摸黑啥的呀?就邓猴子他那好大喜功的人,又贪财,能叫仨孩子个个儿上镇上找你?他不冲那仨孩子,就冲那二百块大洋酬金,也得跟孩子一起回来呀?嗯,雾里看花的,别猜度了?俺带上伙计,把黑龙镇翻个底朝天,也要立马找到孩子。不能再隔锅台上炕了,谁也指不上。再找不到,俺带上邓猴子,直接找曲老三要人,非整个水落石出,大头小尾的。要不白在黑龙镇混这些年,这不白混了吗?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活活把人逼疯了。亏你沉得住气,这么办行不,你倒说句话呀?”
“行!行!俺哪说不行了?”殷明喜哭丧地说:“你个二诸葛,俺哪件事儿没听你的?这事儿,你就大包大揽吧!叫上伙计,还有后院赶工的,都叫上,赶天亮前一定找到俺那仨孩子,这太叫人揪心了!找不到,就撒下人,遥哪翻腾!再找不到,俺就跟仨孩子一块儿去了。”
“这啥话你这?”二掌柜安慰地说:“待会儿准叫仨孩子来见舅舅。你干啥去,坐这哈别动。啊,你负责嚼裹,孩子准饿坏了。”
二掌柜带人走后,殷明喜是热锅上的蚂蚁也好,油锅里的蛤蟆也好,烧罐里的耗子也好,反正是心翻个儿的折腾,前厅后院门里门外一个劲的出溜蹿达,没抱好草。
“呼啦”门像叫大风鼓开一样,又“呼啦”一堆人带着一团寒气挤了进来。殷明喜小眼睛瞪溜圆,睁睁的不够使。不得了!这不是梦?画中人?这是俺活生生的三个大外甥吗?心开两扇窗,没错。人长高了,长壮实了,也长开了,成小爷们了。他喜出望外的喊着他多年前叫过的仨外甥小名,“大德!二增!三盛!啊呀,天上掉下来的,真是你们呀孩子?”
“嗯呐大舅!大舅!大舅!可找到你了。”吉德哥仨“噗嗵”就给殷明喜跪下。
“孩子,可掂挂死大舅了!”
殷明喜心中一块石大头总算落地,张开老鹰翅膀般的双臂,蹲下身子一把把仨孩子搂在怀里,痛心疾首,泪水“哗”的跟泉水似的,就从小眼睛里涌了出来。小哥仨五味杂陈,经过八十一重重磨难,死里逃生,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亲人,他们紧紧死死的搂抱住大舅,嚎啕大哭。辛酸苦辣的泪水,一古脑全都浇在殷明喜的身上了。
这哭,该哭,该痛痛快快的哭!这哭,有惊喜有苦痛,有心酸有喜悦,不哭无法表达、宣泄相互的思念、牵挂。哭,没人发明创造,人生下来天生就会。人是从第一声哭,开始了漫长多难的人生旅途的。这哭声,给生生不息带来欢乐,也带来了苦难。《圣经》里解释,哭,就是苦啊!这哭,无处不在。乐也哭,笑也哭,喜也哭,愁也哭,苦也哭,悲也哭,大人也哭,小孩儿也哭,男人也哭,女人也哭,爷们也哭,娘们也哭,陪着的人感动也哭,看着的人同情也哭。哭是极限的表达,无限语言难以的倾诉,哭去干干净净的烦恼,忘却多多的不快,喜迎邂逅相遇的雀跃。
满屋的人都哭了。为这该哭的亲情,感染而哭的。
二掌柜抹掉挂在脸上的泪珠儿,乐呵呵地叫伙计们散了,又俏皮滑稽的好言劝慰殷明喜跟仨孩子,坐下来说:“三弟,仨孩子为投奔你可没少吃苦啊!这回好了,你们总算家人团聚了,咋的也得乐呵乐呵吧!民以食为天,管乐了,不能不管肚皮吧,哪吃去呀?”殷明喜直盯着吉德瞅,很难一笑的咧咧嘴,麻利地说:“上哪?明月楼呗!”二掌柜呵呵地说:“好家伙,见了外甥,阔摆上了啊!”又问:“叫上他大舅妈她们不,那可一家全棵了?”殷明喜剜下二掌柜,嗔怪地晃晃头,褶开说:“不了。她们娘们早躺下,别惊动了。一会儿到家,不都见到了嘛!”说着,冲二掌柜挤咕的丢个眼神。二掌柜会意的点头说:“嗯可也是。这骑裆的大雪,他大舅妈那小脚儿,往雪里那么一扎,赶角锥了,咋耙扎呀?算了。”殷明喜穿上貂皮大衣,从墙上摘下洋炮拎在手里说:“哎二哥,二嫂子那脚裹裹放放的也不大呀?不像角锥,倒向个棒槌。你挨一下,脑瓜子准起大包。”二掌柜嘿呵呵地说:“要那样倒好了,俺省钱了,把那大包拉下来,当下酒菜了。”
出了门,早有马爬犁等着了。大伙上了马爬犁,外柜苏四赶上马爬犁说“驾、驾!这大半夜死冷寒天的,明月楼老板娘早上炕嘎搭油了,咱们还能嘎搭上吗?”二掌柜说:“嘎搭啥呀苏四,大掌柜早安排好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你好好赶你的马得了?”苏四说:“才跑街的,我弟弟苏五来说,鲁大虎可进城了。一头扎进黑龙大车店,还没出来。”二掌柜说:“鲁大虎那是犯瘾了,又找娃娃鱼出火来了。”苏四说:“瞎扯,能吗,不是为点儿啥事儿呀?”二掌柜碓下苏四,褶开说:“那对呀,不就拿竹竿子挑花篮吗?”苏四嘿呵呵地说:“二掌柜的就能扯,杆屁吧!”二掌柜问吉德:“这管忙活了,也没倒空问。大德,你娘你爹可好啊?”吉德忙说:“好!好着呢。俺娘一顿能造两大个馒头,还带浮溜浮溜两二碗苞米面糊糊,可能造了。俺爹硬朗着呢,跟俺娘抬杠可有劲了,一句话,就把俺娘整个倒仰。”殷明喜呵呵地附和着说:“俺那姐夫,话少。除了不说话,说话就跟嘣那乌糜屁似的,没声,有劲!”吉盛没了陌生的胆怯,自来熟了,插嘴说:“俺娘嘴好嘚嘚。一嘚嘚,俺爹吓的麻溜把耳朵拿手捂上。看俺娘嘴皮儿不动了,才敢拿下来。”二掌柜哈哈的乐,“哎哟这老公母俩,那都多暂了。三弟,咱俩去那回,大德不到两岁,那丫头叫、叫蜡花的,还在老姐怀里吃咂呢。二增、三盛还没影呢。这不扯呢吗,哎这一恍,俺有十七、八没见喽,还那么有意思!”吉盛问:“管你二掌柜叫二大舅,你还比俺大舅大。叫二叔,还是叫二大爷,咋论(赁)呢?哪近掰,哪叫吧!跟俺爹那论,叫二叔。行吧大舅?”殷明喜说:“行!咋论不差辈份。”吉盛又问:“二叔,有十了年了,俺瞅俺大舅都面荒的了,你咋一眼就认出俺们的呀?”苏四抢话说:“三少爷,二掌柜啥人呐?能掐会算,号称二诸葛嘛!”吉盛说:“苏四哥,俺可不是啥少爷,你可別那么叫,怪麻应人的。”二掌柜说:“哎,往后还真得这么叫。你大舅啥人呐,有头有脸儿的大掌柜的,跺一脚,全镇都呼悠!门楼大,房檐高,宰相府里七品官,他外甥,就是少爷!三弟,你这一下子,就旱地拔葱、竹子拔节了。谁还敢再叫你鸭窝没有鸡了,多长脸面啊!”殷明喜乐滋滋地说:“那是啊,就这么叫。吓死他们没长嘴的。”二掌柜说:“结了。俺就冲这,认出你们的。大少爷面相就是招牌,俺一眼就认出来了,骨头有的。帅气、英俊、睿智、亮堂,一般人呀,透在那哈,谁都比不上?”
“谁在前边晃啊,黑黢黑的,还拎个马灯?吁、吁,哦、哦!”苏四嗔怪的说。那人听见马近,撩起马灯照着,“这上哪去呀苏外柜,跟屁后,没吓死我?”苏四看清了说:“明月楼!八老板,你这找坑儿背风去呀,给谁倒地场啊?”吉德哥仨也看清了,是黑龙大车店的老板。
“去你妈的!当龟面说王八话,我都够堵挺慌的了,你还刀口撒盐?”八老板往后褪褪,让让道,“二掌柜,这是给仨荒蛋子压惊啊?妈的,这仨玩意儿算淘登个好人家,一步蹬天,阔了!”
二掌柜心里纳闷,嘴上说:“苏四,这王八,真是倒地场啊?”苏四说:“像吗?不像。有事儿呀!”二掌柜说:“绿豆嗑瓤,也就是个瞎皮,没整的玩意儿?”
“吁!吁!到了。亮着灯呢,真等呢。老板娘!老板娘,接客了!”
门嘎吱开了,“你扯个驴脖子咋呼啥你?老娘打多暂就不干那皮肉活计了,再乱喊,我喂你咂吃,鳖犊子!”老板娘披个狼崽儿皮的大衣颠出来,殷勤周到又热情地搀扶殷明喜,“来,殷大掌柜快下来,冷死了吧!”二掌柜假装吃酸喝醋地说:“咱不行啊,没人管没人疼的,个个儿下吧!”老板娘骂俏道:“你个老不死的二掌柜,嘴多暂都损的没皮。蛤蟆拖鞋底儿,不知香臭的玩意儿!蝈蝈伸巴掌,净觍肚皮说话!啊,这还有仨小爷,哪来的贵重客呀,还劳殷大掌柜起五更爬半夜的折腾?”殷明喜说:“压根儿,就没起没爬没躺下。”老板娘挎着殷明喜的胳膊向门里走着说:“哟,瞅你乐的。瞅惯了板脸儿,这冷丁瞅了还怪吓人的。”二掌柜敲边鼓地说:“咱殷大掌柜的瞅谁都不乐,一见你,嘴就乐成瓢了,跟你那玩意儿比谁的大呀?”殷明喜甩头说:“你这二掌柜的呀,啥时分个里外拐呢?你俩逗壳子,咋把俺捎带上了呢?”二掌柜说:“不带上你,俺俩还费这个事儿,早包毛边饺子吃了!”老板娘身材苗条秀气,气质摇曳如兰,贱贱的贴糊着殷明喜,“邪性的,别勒他?”她登着楼梯向后面的吉德哥仨扫一眼,“哟,这仨小爷,可不一般,有气质!殷大掌柜,谁呀,咋不介绍介绍?”殷明喜端上架,“往后就知道了。”二掌柜说:“介绍?你先把你那双眼暴皮儿捂上,说出来怕吓着你?”老板娘往歺厅里让着殷明喜,膘情的点着二掌柜,“你不用卖关子,我不问也知道,哼!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里面请!”吉德瞄眼老板娘,礼貌地点点头,心说:这小娘们,说话风流不羁,行为不拘小节,做派放浪形骸,应酬行云流水,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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