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草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华子
满屋的人,分出几伙儿,围坐在几个炕桌旁。
靠屋紧里头的一伙人,看样子是久别后,冷不丁凑巧赶在一块堆儿的老熟人,咧咧着棉袄,露着黑乎乎上漆的胸脯,吆五喝六的划拳喝酒。一个个叫老高粱酒烧得红眼耗子似的,胀红脸的伸着爆鼓粗筋的黑红脖子,扯着沙哑的公鸭嗓儿吼叫着、撕扭着、怒骂着。伴着猴辣的蛤蟆头旱烟冲人脑门子的味道,洒劲的放纵原始人性的粗野,拼死的度量酒的海量,像好斗的公狮子头破血流的较劲壮实的体魄,尽情地煊赫人与人之间朴实的真情,用民间最简单的“今儿有酒今儿醉”这个千古不破的真理感染对方,炫耀彼此的真诚友情,拿松花江一样的汹涛骇浪拍打朋友敞开的心扉。喝!已成惟一最能表达彼此此时此景汪洋汉字之首。在这伙人眼里,只有一个“喝”字,是他们交流勾通最精辟最简洁的短句了。
一个咧着膀子醉醺醺的干巴汉子坐在炕沿边儿,一把把过来劝酒的胖达的老板娘,扯仰到个个儿怀里。老板娘不羞不臊的擎个粗糙的景泰蓝大酒盅,嘻嘻地仰颌喝到嘴里,嘴对嘴的叫干巴醉汉亲吻地吸吮到嘴里,老板娘一个黑鱼打挺站起身儿,回手 “咚”一拳打在干巴醉汉的前胸上,干巴醉汉头一歪,歇斯底里的一阵淫邪的狂笑,引得满屋人的哄堂喝彩。
老板娘装成愠色的骂大街,“挨千刀的猪头,看老娘咋熟你的皮,别到真章装熊犊子!”
老板娘闹扯疯癫够了,才妖里妖气的扭身来招呼吉德哥仨。
“三位小爷,住店啊?”
“废话!不住店,上你这旮子干啥,看你耍狗坨子呀?”吉增攮丧一句。
“呦,够牙口嗳嘿?硬茬儿,挺冲!多暂吃的枪药啊?二杆子,打水,铺炕。然后弄一桌,叫小爷仨喝着。夜头还长着呢,躺下也是烙炕头子,怪难受的。”老板娘吱呼着。
“嗯呐!”二杆子应声出了后门。
乌拉草 第106章
吉德哥仨在靠门挨着一个隔开的单间坐下,瞅老板娘颠着滚圆的屁沟子,凑近对面大炕掷骰子的一伙人,“郑老炮,赢多少了?打墩,打大点儿。花多少,老娘卖多大劲儿。你别属铁公鸡的,净占老娘便宜?”说着,朝递过眼皮的郑老炮来个漂亮的飞眼儿,勾得郑老炮掉了魂地说:“我的美人鱼,瞧好吧娃娃鱼,今黑儿我非叫你嗷嗷的。哈哈哈……”老板娘撇嘴的说:“小老样儿,我娃娃鱼早领教了,别逞能啦?你蝎拉虎子尾巴有多大脓水,谁还不知道啊?”一桌子人,都瞅着郑老炮和老板娘起狗秧子。
“哼,瞅那色拉样儿,就是个大破鞋!”吉增讥讽地骂着,“还美人鱼呢,幻觉吧?就一个又丑又蠢拱海草的儒艮,大海牛!”
“二哥,你别扯啊,脸儿还挺俊的。”吉盛讥笑地说:“就胸前吊当那两个灌满水的大猪吹篷,咣咣当当的,太肆意妄为了,瞅撑得大衣襟随时都有爆裂的危险?哼,浑身透着荡气回肠的浪劲儿,一派人人可夫的架势,瞅着就不是啥好东西?”
吉德没事儿的也抹眼打量着老板娘,盘头戴簪,长的很俊,就是过早的胖了点儿。看上去三十岁不到,二十六、七是有的。上身穿着紧箍箍的绣有玫瑰花蓝地的缎子夹袄,下身浅绿缎子宽腿夹裤,一双绣花二棉鞋撑着一双大脚。
“水来啦!”
二杆子一手扶着头顶着的三个摞在一起的铜盆,一手提拎一喂得锣热水,进来招呼吉德哥仨洗脸泡脚,打断了吉德的瞎想,收回了搜刮的眼神,胡乱抹哧两把脸,就水洗了脚。转眼工夫,二杆子摆上炕桌,弄些杂七杂八的饭菜,还有一瓷壶烫热的老烧子。吉德哥仨在乌烟瘴气的吵吵闹闹声中,胡乱吃完饭,上炕躺下。在喧噪中,眯盹得浊浪滔天,也不知是睡着了,还似醒着。
迷糊中,屋内陡然静了下来。这一骤静,倒叫吉德从弥留中清醒过来,就听一个男人拉风匣似的连续不断哽噎的喘吁声,在奇特喑哑空旷的大通屋子里,显得那么乍耳,而又叫人跟着哽噎喘吁声一样难以忍受的憋得慌。“死齁喽板子……”女人的吟哦,更诱惑得人窒息。
“哗、哗啦啦、哗……”从门后旮旯一只破洋铁皮尿桶里,传出时断时续瀑布般哗哗的响声,转而泉水叮咚,滴嗒几声,透过炉门微弱的红炭光,娃娃鱼面对大庭广众,毫无顾及的从容地完成了伟大的排泄。
“噌!”猿猴一样敏捷的白影,蹿到娃娃鱼身边儿,拉扯上炕,蒙在大棉被里。
“挨剋的,这就卖大炕啊!”
吉德骂了句,疲惫带来酣畅淋漓的呼呼大睡。吉德醒过来,一睁眼,若大个屋子只有他哥仨还没有起来。他神情恍惚的叫醒更神情恍惚的吉增和吉盛,穿上衣裳,还等没下炕,老板傻傻地出现在他的面前,带着奚落的傻气问:“幌花蛋儿,一夜睡的可好啊?”吉德木然的瞭瞪下老板,带着一脸的懊恼和沮丧低下了头,“睡的还好,啥时辰了?” 老板齁齁的有上气儿没下气儿的拔着气,拉风匣地说:“大后晌儿了,快落黑了。不想走,好吃好喝的,就再住一宿。”
“啊,大后晌儿了?”吉德撺儿火的急愣,“老二、老三,别磨蹭,耽误大事儿了,快走!”
“啥,后晌儿了?”吉盛提拎棉裤腰下地,系上腰带,“这啥破客栈呀,刨了一宿的炕洞子,咚咚的,敲大鼓似的,整啥呢,跳大神儿呀?”
“啥刨炕洞子跳大神儿呀,你耳朵听噌了吧?”吉德没心扯淡,捞过羊皮大氅往肩上一披,“俺算账,你俩麻溜的。”
“要走啊?”娃娃鱼手拿一根扫帚蘼子抠着红映映的山菰娘,一脸的媚俗,透着春水的欢畅,悄声而至,“赌资加食宿钱,一共十二块大洋。”
“啥玩意儿?”吉德不敢正眼瞅娃娃鱼,猛然翻白眼儿的冲天棚嚷嚷,“你忙昏了头,没弄错呀?”
“咋的,想赖账啊?”老板给娃娃鱼仗腰,摆出王八架势,“小黄县,你们不知这是谁的店吧,说出来吓死你?”
“俺管谁开的店呢?就玉皇大帝阎王爷和伙开的,住店给钱,天经地义。”吉德瞪眼的冲老板说:“哪来的赌资啊?你、你讹人呐?”
“讹人?我凭本事赚钱,从不讹人。”娃娃鱼挤出菰娘里的籽儿,吹鼓溜了,放进嘴里浪浪的一挤,挤小死耗子似的吱唧一响,一缓气,又挤一响,她媚脸的一伸手,拿掉吉德大氅领子上沾的一根炕席糜子,嘻嘻地含着刀子的冷静,“讹谁了?褥子黵(zhan)的河浪,怨得了我吗?你问这小爷,可有赌资赊账这事儿?”
娃娃鱼嘴挤着菰娘“吱吱”的,搂过吉增,推给吉德。
“你?”吉德吼眼地瞪视吉增。
“嗯哪,趁你眯眯着了,俺叫娃娃鱼拽去撸大点儿了,输掉了十块,整整的。”吉增怯生生地点头说。
“老二你,败家子!这骡子上嚼子驴下套,你也钻呀?”吉德瞋目叱之,懊恨可怜相地说:“俺还哪来的十二块大洋啊?”说完,哭丧个脸,抠抠的从裤腿脚堰口抠出两块大洋,扯过娃娃鱼滑腻腻的手掌,拍在掌心上,“……剩下的,改日来还。”娃娃鱼浪不丢的向老板瞥下个聍(ning)聍的眼色,“瓜园里的甜瓜,诓的就是偷瓜的贼?咱干卖大炕耙园的活,也得有猪八戒拱地,咱倒贴了,留下,还完赌债再走?”说完,就拧答答的走开了。
“哎老板娘,你卖大炕咱也没沾边儿,这啥客栈呀,仨人一宿一顿饭,两块大洋,这不讹人吗?”
老板凶凶又阴阴地齁偻,“黑吧,想不给钱,没门!”哼的一甩髻子,也走开了,把吉德哥仨晾了。
殷氏皮货行商号,坐落在黑龙镇东西大道十字街口靠东一点儿的繁华地段,坐北临街,青砖黑瓦,铺面很大,也很阔气,更是气派。拱拱的檩瓦房檐下,斗斗的门庭上,鎏金墨宝的“殷氏皮货行”匾额高悬其中,耀眼又炫目,张显铺子人伦的崇尚,给人一等一信得过的踏实。殷家铺子前店后厂,经营生皮收购、代料加工、裁缝皮件、批发零售皮张的买卖,生意达三江通四海。蓝狐黑貂皮大氅,响遏行云的誉满雪飘冰封的北国疆域。宽敞的厅堂,挂满了各种皮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室内一溜的大火龙,熏得屋子里暖烘烘,散发着兽皮特有的气味,人冷不丁闻了不是很舒服。大掌柜殷明喜闻惯了这种皮子的味道,一天不闻就觉得浑身紧巴,心里空落。据说,殷明喜有拿鼻子闻一闻就知啥种皮啥皮色的绝活,行里道外人士,送给殷明喜一个美誉的绰号“千里嗅”!是褒是贬,是真是假,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啥季节打下的啥皮子,不用瞅不用摸,鼻子筋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对暗藏的瑕疵,更绝了,手一捋毛皮,就知有没有暗藏的瑕疵。反正是以讹传讹,被吹得神乎其神,哪个猎户,哪个皮货商,都不敢在他面前螳螂耍大刀,班门弄斧,弄拙取巧,以次充好,蒙混过关。这种传言,对他的生意带来不少的好处,省了不少麻烦。
殷明喜头两年从三姓撤出分号,实属被人设局挤兑。这噶达的松花江属下江,也就是下游。从上冬到开春有大半年被冰雪封着,跑不了船,送个货跑个脚啥的,水路不通就得走旱路。三姓距离黑龙镇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在山里绕来绕去少说得有三、四百来里地。山里大雪一封山,道险坡陡,马车、马爬犁行走非常艰难。尤其是初冬跟开春,冰雪一融化,稀溜溜,坑坑包包,疙瘩溜湫的。早晚再一上冻,镜面似的,呲溜滑,马都搭不住蹄。再说,这条道一直不太平,闹胡子,闹得乌烟瘴气的,一天比一天猖獗,商家贩货车马时常遭劫,损失太大,这也是实情。其中更大的是隐情,是三姓地面有个叫臭鼬的皮匠,忒不是物,仗着跟当地山头周正大当家的有交情,又结交地痞赖子一些狐朋狗友,狐假虎威的欺行霸世,专挑远来会念经的和尚敲木鱼、剃光头、扒袈裟。殷明喜分号开张整的动静挺大,叫同行乍舌头吐眼球,闹了红眼病,起了嫉妒心,产生了欺生排外。臭鼬一看你个外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抢了他的生意,就没安好心,和几个同行搭手跟殷明喜唱上了擂台,对着干。开始操纵市面皮货价钱,今儿降价抛售,明儿砍价疯抢殷明喜铺子的皮货,后儿又找茬退货,再后来就雇一些混混赊账砸铺子索要保护费。这些殷明喜都认了,应对过去了。可臭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来个连根刷。这边儿叫人定上一批货,限定期限,如期不到加倍赔偿。那边叫周正派胡子,在半道打劫殷明喜送货车,两下一折腾,啥好铺子也经不起呀?周大掌柜劝殷明喜放放手算了,再折腾老本都搭进去了。缓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殷明喜耿耿于怀的还是收了手,忍气吞声的把铺子低价兑给了臭鼬,念想总有一天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占领三姓这块大街都淌油的商家必争之地。
殷明喜此时满脸心思的一个人独坐在后堂屋内,孤自品味从前厅时断时续飘过来的皮货特殊味道。他优雅地刻意的抽煽两个鼻孔,品嗜随季节变化而产生皮子味道的差异。冬季的皮子,味道最鲜活诱人。从毛绒里散发出的味道,充满着温暖的活力。皮子味道,他闻了神经就兴奋,心中就溢满喜悦,就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飘满屋的银票。他从二十啷当岁闯关东,做皮货生意,二十来年了。对识别皮子成色质地造诣很深,又很会精打细算,生意做得是红红火火。他精明睿智,该抠的抠,该爽的爽,该一是一,该二是二,该咋咋的,丁是丁,卯是卯,不打囫囵语。跟猎户、客商讨价还价那才叫老道,抠门抠得都带血星子,叫人恨得牙根儿痒痒,最后皮货还得卖给他。因为他识货。一分钱一分货嘛!次等皮子你想要高价,连门都没有,个个儿找门去?好皮色的上等皮子,也不看行情,价不压,公平合理,还会在彼此商定好的价上,再撩撩那么毛八七的。你不觉吃亏,像似个个儿还占了大便宜。就这一手,弄得猎户、商家是哭不得笑不得,打不得骟不得,离了他的铺子你就玩不转。不知道个个儿这皮子是好是次,弄不好还叫买家打了浑浑眼,叫买家给糊弄了也不知。所以,猎户跟客商恨归恨,佩服归佩服,打心里眼儿服了他。一来二去,千里嗅名声遐迩。有些达官贵人收受的馈礼,也都大老远找他给鉴别一下质地估摸个价钱,还四处炫耀个个儿身穿的皮件是经千里嗅识别过的真玩意儿,以此抬高身价。
后堂是接待客人的办公地场,布置得又讲究又朴实。
一张古典黄花梨木的八仙桌放在大堂中央,几把配套椅子,随着季节更换坐垫。
靠东墙一张紫檀木大号写字台,上面摆放着安徽宣城的宣纸、歙(she)县的徽墨、浙江湖州的湖笔、金沙江绿膘黄膘带红眼崖石雕刻有敦煌三只眼梵天的苴(ju)却砚(前身三国的卤水砚)的文房四宝,还有一个珠子拨拉得发红发亮的枣木大算盘。除此之外,一尊足足有百两黄金铸成的观音菩萨,闪闪的摆在桌子的正中间,足见主人对佛的虔敬。听说,这尊金佛是莲花庵文静师太馈赠,又亲自开的光,最灵性了,有求必应。
椅子后,一排的金红楠木雕花老式柜橱,里面挂着各种皮货样品。西面墙上挂着一张镇店之宝——东北虎虎皮。这张虎皮,完美无缺,毛毫无损。皮毛梳理得逼真如生,针毛油光透亮,绒毛根根舒展不粘连。虎须根根儿挺直,奓奓的张扬着虎威。两只虎眼,用白宝石黑宝石镶嵌,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望而生畏。老虎剑齿粘连的镶在虎口里,寒气透着灵光。这张虎皮,据说是他亲自到猎户家亲自扒的皮,又亲自熟的皮,拿上好的台湾樟脑熏过。下面矮柜上摆放一只火狐狸跟一只黑貂标本,煞是珍贵,活生生的,尤如真的一般。北墙上挂着以假乱真的名人字画。百鹿图、百鹤图张显主人的忖(cun)度(duo)取向。郑板桥的“难得糊涂”绝非真品,凸现主人做人的追求。这些字画,总的来看,玩弄风雅,只不过装点门面而矣。八仙桌跟写字台下铺的灰色地砖,是从金陵(南京)给皇宫**金砖坊间淘换来的。上面铺着拿狼头皮废料拼凑缝制的地毯,好看又美观,隔潮隔凉,经济又实惠,体现了主人近得楼台先得月,干啥吆喝啥节俭风范。门旁墙上,挂一支俄罗斯双筒猎枪,很是抢眼,擦拭得锃光瓦亮,表明主人爱狩猎。
房内除有大火龙墙外,门前靠八仙桌南,雕花四腿铜架上,摆盆黄铜铸的火盆,给若大的堂屋增添些热量。
他头戴意大利式黑毛闪闪发亮的獭狸皮帽,身穿黑缎蚕茧棉长袍,外罩白狐里褐色缎面的短褂,脚穿一双挤脸儿黑绒布千层底棉鞋,一派绅士打扮。一张长瓜子脸上,配着一双炯炯有神秀气的单眼皮小眼睛,透着奸滑敏锐精明的眼神,眼角上没有刻下岁月蹉跎的鱼尾纹。鼻子梁笔直。嘴上八字胡儿又黑又密实,剪理得整齐大气。两鬓角刮得光光的发青,也掩盖不住连毛胡子的暗影。
从冬到夏,从春到秋,没有个花开花落,嫩枝抱芽,一脸的严肃,显示冷漠的威严。走路的姿势,表露出他的小心谨慎求稳不冒险的沉稳性格,同时也暴露了他黄县人胆小怕事儿的明显特征。
打姐夫吉烟袋,拍来仨外甥已上路来关东第一封电报尹始,到接到铁哥们周大掌柜,连拍几封仨外甥已到三姓又坐冰排漂流来黑龙镇的电报,这些日子里,他就有些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仨外甥漂流后的十多天里,他就撒出跑街的伙计,到江沿儿打探。一直泥牛过海,杳无音信。这天伙计回来报告说,镇里风传曲老三抓了三个撞山的黄县小子,是死是活说法不一。有的说,曲老三看那仨小子人不错,强拉入伙了;也有血乎的说,曲老三最恨黄县人了,叫曲老三给塞冰窟窿,沉江了。这个传闻,虽扑朔迷离,但殷明喜认为,这个消息绝对不是铺风捉影的空穴来风,引起殷明喜的高度注意。
乌拉草 第107章
为啥呢?头些天,三姓周大掌柜又来电说,仨外甥搭冰排漂流来黑龙镇,三、五也就到了。可这十来天都过去了,还不见仨外甥踪影,能不叫他担惊受怕吗?他虽天天派人到江边等候打听,一直甭信皆无,就连一个谎信儿也没有。这江面都茬上了,跑人上车了,还等冰排漂过来,那不是掩耳盗铃自欺其人吗?蒲棒絮棉衣裳,那能保暖吗,这不个个儿调离自个儿吗?但他还是沉稳地等待消息,没有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他不是自我安慰,自以为是,他相信老天不瞎,会保佑他仨外甥平安无事的。他一直猜想也是抱定的定力,仨外甥不会出意外,或许弃冰上岸,步行在道上。也可能出点儿意外,也是有惊无险。这就是血缘的灵犀,不点也通。对于周大掌柜日日紧逼的问询电报,他是非常理解老哥们的苦衷,都叫他好言好语宽慰回复了。伙计带回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这是希望的好消息,也是意料之外的坏消息。好消息,从时间上地点上人相上来看,都符合仨外甥行程的逻辑,他认定这仨黄县小子就是他所盼望的仨外甥。坏消息,就是不知仨外甥咋就落在了曲老三的手里,他想是误打误撞,不知就里,不可能有意抓的。不管咋说,人没咋的,还活着。就落在曲老三手里不是啥好事儿,凶多吉少,不死也得扒层皮。如果要是知道这仨小子是俺殷明喜的外甥,那还有好,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曲老三一直拥护他拉拢王福,仰仗王福势力,不叫他在镇里开铺子,而记恨他一个大仇疙瘩呢。他左琢磨右思量还是觉得不托底,得尽快证实真假,再把仨外甥弄出狼窝虎口。要说他不急,那是王八轱辘个儿,心里急!急得他是热锅上的蚂蚁上蒸笼的蚂蚱,钻心的闹腾,浑身要爆裂了。他虽多智多谋,对曲老三这个人,他黔驴技穷,火燎腚的找来师兄弟二掌柜杜老七商量,俩人绞尽脑汁,也还是山穷水尽别无它法。捅马瞎子,有病乱投医,顾不得掷骰子出老千,还管啥吃红肉拉白屎狼不狼的了,觉得还是请有头有脸的,跟曲老三狗扯连环的商会邓会长跑一趟。
邓会长谁人也,大号叫邓子森。这个大号,没有多少人知道,都以貌取人,背地里人都叫他邓猴子。这个外号,倒臭名远扬,连咿咿呀呀刚冒话的小孩儿都知道。他个子瘦小,跟猴似的,走道拐楞栽楞的。人脸又长得猴头乍腮,面笑心不笑,一脸的刁钻古怪相。你别看他其貌不扬,人比猴奸。阴、损、鬼、邪、坏,集于一身。耍起鬼心眼儿来得心应手,应变自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面上称兄道弟,过后脚下使绊子,阳奉阴违,短时间你肯定上当,把你卖了,你还得帮着数钱;吃里扒外,里挑外撅,大酱缸里嗤尿,一肚坏水。勾结胡子打劫商家,挑唆胡子打胡子,他从中渔利,两边充好人,充当中间人,调解说和,两边不明事理,还都得感谢他;他做事儿从不吐骨头,都磨成骨粉,跟肉一块堆儿吞了;你要不经一事,还以为他是好人呢。对这种人,就两块肉两条道,你是得罪不起,还得用还得防,因为他太坏了。他那年看上李家围子岳家独苗姑娘了,找人说亲,丈人不同意。他请认得的一个胡子吃花酒,说给他找到一个美人,可是她父亲听说是当胡子的,她父亲说,就我姑娘剁巴剁巴垫猪圈,也不嫁给胡子。这话是那姑娘父亲说给他听的,他拿来说给胡子听,那胡子一听火上房了,就着酒劲儿上了李家围子,把那姑娘的父母给宰了。他同时暗地里又勾结另一伙胡子,说有一个大富豪讨债,身上带着一大包的银元,从李家围子摊黑回镇上,劫的银元他分文不取,全归那几个胡子,就求个交情。胡子见钱眼开,杀人如麻,就在半道上杀了那个从李家围子回来的胡子。一翻身上,狗屁没有,还银元呢?这伙胡子不干了,这耍弄玩儿还是当枪使啊?就回来找他理论,他说那是你们黑瞎的弄错了人,怪不了他。他还怪罪胡子乱杀无辜,拿官府吓唬,这要追查下来就是以命抵命的死罪,拍五十块大洋,给打发了。这伙胡子还对他感激不尽,说他讲义气,够哥们。完了事儿,他上李家围子岳家讨好说,杀你们父母的胡子,叫他找人剔蹬了。岳家人不信,他带岳家人看了被杀的胡子,问是不是这个胡子,岳家人一辨认,正是。岳家人感恩戴德,认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给岳家报了杀父之仇。后来他托媒婆上岳家说亲,岳家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不仅霸占了人家黄花大姑娘做小,还承受了岳家家产和百十垧地。你说这事儿外人不知,干的阴损不阴损,还弄个好名声。他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地痞赖子,几年下来,楞混上个黑龙镇商会会长干干。他为结交官府,往上爬,耍流氓地痞,硬是把个好端端的镇上最富有的焦家炉,给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官府从焦家炉起出积攒多年大量的银元和金条,充了军饷。那个会钻营叫唐拉稀的镇长,懂得投桃报李,就拉磨戴蒙眼的提溜提溜邓猴子的耳朵,提溜坐上商会会长的宝座。这可是个肥缺美差,手掌审批、量税等行政大权,又手握商家募捐的大把大把钞票,就俨然是个不挂名的镇长和财神爷。他上台,为讨好唐镇长,给唐镇长收刮垫脚银子铺路钱,坑害了不少的商家。就这么个人,谁有事儿还得找他,不找他,他听声肯定使坏,挑事儿,把事情给你搁浪黄了。由此他是左右逢圆,八面玲珑,被人奉若神明,稳坐商会会长第一把交椅,商家是敢怒不敢言,没人搬得动他。他后台硬啊,坐上县太爷的唐拉稀唐知县给他撑腰杆子,谁敢撼动他了。就胡子王福、曲老三、刘三虎都跟他称兄道弟的拜帖子。
殷明喜深知邓猴子的为人,他也知道他跟曲老三结怨也是邓猴子从中挑拨,出卖了他。虽然他心存芥蒂,不太看好,甚至厌恶,但事出蹊跷,又火上房,刻不容缓,临时抱佛脚,也不能讳疾忌医,镇上能跟曲老三说上话的,又能对曲老三有一定用处,勾住曲老三经商夙愿的,也只有邓猴子了。哈巴狗给猫鼠作说和人,那是明摆的事儿。对邓猴子,他不求事成,但求个准信,透个风。
邓会长一会儿功劲儿,哼着二人转的调门,骑一匹青头大马,由二掌柜陪着来见殷明喜。在搭救吉德哥仨上,他玩了一把双刃剑,戏弄了殷明喜,耍了曲老三,甩甩袖子,两头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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