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宰执天下
难道高太后还能翻身?
真要说起来,宫里面的气氛是有些不对。韩冈心中也有数,总有些人想要改变,机会难得啊,但他们能做的很有限。
向太后控制宫中已经一年多了,该换的人都换了,太皇太后成事的几率可不大。
至于宫外。
动武是笑话,聪明的武将都不会插手皇家之事,就是有拥立之功,也会被官铲除,当然,也不能指望他们会出面反对,只会保持中立。但过年的这段时间,李信和他手下的炮兵们都在城内的火器局内,表兄弟之间,韩冈还是能够信任他的。
而官那边,只要没有宰相和枢密使出马,参知政事和西府副职们就算做事来了,他们也能给翻过来。
韩绛那边有王安石压着。章惇为人果决,但他真的想要做什么,应该还会再来通一下气,之前自己可没把话说死,韩冈对章惇还是比较了解的。
就是蔡确的心思不定,之前去他家拜访过,可韩冈对这位宰相还是没有把握。拖过这几日,马上就能稳住了。
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才是好事,维持一定的危机感,才能让大臣们齐心合力将皇帝变成垂拱而治的‘圣君’。祸福之间,是没有定数的。
只要再有几天。
接下来便能除服,算是天子的丧期过去了,百官也不用再持丧。脱下了素色丧服,换上了淡色的惨服,虽然这也是丧服的一种,不过至少不是满眼白了。
不过在宫内,太后、小皇帝还要为熙宗皇帝持心丧三年,禁绝宴乐。见外臣时,一切如常,宫宴照样要开。可在内宫里,则就必须是做出一个守孝的姿态,得等正式的丧期结束才行。
朝臣们依序离殿,下了台陛便散了开来。
韩冈与苏颂一路。
“玉昆,”苏颂走着,问道,“这一期《自然》的稿子好了没有。”
“这边才三篇能看的,其他都不行。不过有一篇不错,说钱塘潮的原理的。是日、月的引力所致,还有钱塘江口的地势的缘故。”
“玉昆你觉得他说得对?”
“没去过两浙,更没看过钱塘潮,那边的地势一点也不清楚。”韩冈其实去过,甚至还亲眼见识过八月十八钱塘潮,“不过海潮是日月所引,这点倒是没错,地势的原因也能说得通,看起来是有些道理。就算有错也没关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要允许犯错误的。”韩冈笑着,“子容兄你那边呢?”
苏颂点点头,“也有两篇挺不错。一个是说北辰的角度不正,并不是正北。”
“沈存中已经说过了吧?”
发现北极星角度不正,在这个时代,不止沈括一个,很多人都有这个认识。
“但这一篇说得更清楚一点。”
“哦。另一篇呢?”韩冈又问道。
“另一篇是议论金星、水星哪一颗更靠内。”
“哪一颗?”
“当然是水星。金星容易看到,水星却难得多。”
“真够简单的。”
“章中没那么简单。对了,通讯会员……”提起韩冈生造出来的新词,苏颂还是觉得拗口,顿了顿,“通讯会员他们定的份要一的发出去,送到的时候也不能比送去书坊要迟,这是要提早发啊。”
“这些杂务就让下面的人去操心吧。”韩冈笑道,“子容兄你别太操心了。”
“倒也是。”苏颂笑了笑。
自然书社虽然是韩冈、苏颂,还有沈括担任审稿,但下面还是雇了编辑、书办、杂役,拢拢总总十几人,琐碎的杂务还是交给那些人去做。
比如印,制版,发卖,现在又包括了通讯会员的登记。
所谓通讯会员,是新设立的自然学会的成员。而《自然》,就是自然学会的会刊。订购全年的《自然》,便能成为当年自然学会的通讯会员。想成为正式成员,则必须有超过三篇论在期刊上发表才行。
一旦成为正式成员,便能够得到一枚徽章和一份证书,同时不用再订购期刊,直接由学会免费寄送。等到正式成员多了之后,就开始选举会首,将自然学会正规化,以便传承下去。
来苏颂是想将会员的标识做成是腰牌的外形,不过韩冈觉得还是别在襟口更为显眼,也更别致一点。苏颂对韩冈这种奇怪的审美观无话可说,他也没有争执的兴趣,系在腰带上,还是别在胸前,他都是无所谓的。
苏颂抬头望着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翳,“今天天气好,得早点回去。”
他那具当做宝贝的望远镜,刚刚更换了反射镜片,这两天正在调试。昨日轮值,宿卫宫中,念着家里的望远镜,苏颂的心里如猫儿挠着。
京城的冬天,清明的天空不多见。这段时间夜中,而石炭的消耗也节省了不少,让天空也变得更干净了一点。正是观星的好时候。天上的星辰移动从来都是不等人的,错过一日,可就要耽误不少时间。
“的确得早点回去。”韩冈也抬头看了看天,转头对苏颂道,“犯了宵禁也不好。”
这段时间,开封城中一直都在宵禁中。丧期禁乐,管制也严格,现在丧期算是结束了,可禁令要三个月出头,才过去了十分之一。不过严禁闲人夜行的宵禁,则没几天了。再拖些天,京师中不知有多人要饿死了。
“子容,玉昆。”
听到身后有人唤,韩冈和苏颂回头,却见是曾布。
“子宣兄。”
苏颂则惊讶道:“今日不是子宣和薛师正宿直吗?怎么要回去了。”
“不,方才在殿上冷得够呛,得多走两步,绕回去。”曾布有些惊讶的样子,看韩冈,“是玉昆说过的吧,受冻了不能立刻烤火,必须将血脉活动开才好。”
“啊……是有这回事。”韩冈点点头。
曾布又道:“薛师正找了王厚过去。王厚那个新任的副都承旨兼西上阁门使,可能枢密院有事要先交代给他。过一会儿才会出来,玉昆你今天要请他喝酒,得拖一阵子了。”
“现在可不敢请喝酒,只能一杯清茶为贺了。”韩冈笑着。
王厚的职位刚刚定了,他将会留在京城,担任枢密院副都承旨,兼西上阁门使。
枢密院都承旨是西府的大管家,上承诸位枢密使,下接枢密院二十四房,地位极高。当初韩冈任同群牧使的时候,韩缜便是都承旨兼群牧使。纵然都承旨的副职远比正职的地位要低,可终究是有实权的职位。
这是个很不错的差事,甚至可以说很好。不说任官西府的多少好处,能进入中枢,就代表他日后的任官方向也将包括中枢,不会局限于边疆。多了发展的空间,自是值得庆祝的好事。
不过更重要的是阁门使,这是在皇城中插上一根钉子。
“好了,不耽搁两位了。”曾布告辞。
“那今天晚上就要劳烦子宣了。”苏颂道。
“算不上。”曾布笑道,点了点头,先行离开。
苏颂也往前走,走了两步,却不见韩冈跟上来,回过头:“玉昆?”
“啊,没事。”
韩冈摇摇头,压下心中的一股异样感,快步追上,与苏颂并肩出了皇城。
……………………
夜色渐浓。
苏轼睡得正沉。
若是在过去,才二更天过一点,正是兴致最高的时候,不过现在他好些日子没有去饮宴取乐,每日都是早睡早起,虽然说没了玩乐,精神反倒旺健了起来。
“舍人!舍人!”
身旁的侍婢推着苏轼沉重的身子,将他从梦乡中唤醒。
“还没天亮吧。”苏轼缓缓张开眼皮,眼前只有黑沉沉的床帐。
“舍人,是宫里面来人了!”朝云急促的说着。
外间同时传来了王闰之焦急的声音,“官人,宫里面来人了,要官人速速入宫!”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上一回苏轼被换入宫中,敲门如拆屋,将宅院中上上下下都给惊动了,可这一回动静却好像小了许多。
苏轼坐了起来,让朝云帮着整理穿戴,笑着说:“旧日曾问包孝肃日审阳、夜审阴,夜里唤人,这是哪里要我去写章?”
“官人!”
王闰之在外面焦急的催促着,等到苏轼不紧不慢出来,又催着他往前面。
这一回来通知苏轼的宫人,不是上一次的那个,很陌生的一名小黄门,还带了四名班直护卫,见了苏轼,就急匆匆的催促着:“苏舍人。请速速入宫。”
苏轼不慌不忙:“宫里出了何事?太后可有何吩咐?”
小黄门闭口不答,只是在说:“请舍人速速入宫。”
“果然如此。”
苏轼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周围人听到。
一切尽如所料。
废立天子?这肯定是废立天子!
就跟上一次通报太上皇死因一样,提前通知在京重臣入宫,以防生变。否则又有什么事才需要他这个中书舍人连夜入宫。
皇帝弑父,不论从哪一条上,都不应该再继续坐在天子的位置上。
弑父之君,岂可为天下主?
也就是韩冈这样有私心的大臣,才会硬是帮他遮掩。王安石、程颢、韩冈,都号为大儒,却罔顾大义,做了太子师,就把圣人传下来的道理给忘了,日后看他们怎么还有脸拿着《春秋》教徒弟?
也别说日后了,现在都已经是挡不住。也不知是两府中哪一位挑头出面的?
苏轼没多耽搁,等到下人将马匹备好,便飞快的上马出门。
离开了家门,很快就转上了大道。
比起上一回,因为火灾而萧条的街道,天子丧期中的禁令让街道更为冷清,除了值夜的巡城,就看不到其他人。
等上了御街,两百步宽的大街上,依然冷冷清清,看不到其他入宫的官员队列。
苏轼这时候却纳闷起来,怎么不见其他人?
……………………
王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枕边人不在床上。
在床上坐起来,才发现韩冈正站在窗前,窗帘被他拉开了,沉默的望着屋外的夜色。
“官人?怎么了?”王旖拥被而起。
“不。没什么?”
韩冈摇摇头,依然静静的望着外面,“没事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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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三章 岂得圣手扶炎宋(上)
屋外气朗天清。
抬头望着日出前灿烂的群星,韩冈眨着酸涩的双眼,明明困倦得很,却偏偏没有半点睡意。
昨夜夜不能寐,勉强躺了下去,都没能睡好。翻来覆去的,连带着王旖也是整夜不得安寝。现在韩冈起来了,王旖才重又沉沉的睡过去。
韩冈很清楚是什么原因。
王厚一两天之内,便要就任枢府和皇城。人脉深厚,功绩卓著,而且还得圣眷,不管哪一个位置,他都能轻松上手。
一旦等王厚这根钉子扎下来,某些人实现他们那些小心思的机会就少得可怜了。
而且以现在的情势,时间拖得稍长,局面就会稳定下来。
人都是很容易产生惰性的,也很容易变成习惯。
也就是现在,上皇刚刚驾崩,故而人心动荡。过两个月之后,人心思定,再想闹出些事来,要多付出十倍的代价——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们的机会,其实也就在这不到一个月的丧期之中。而眼下已经就要走到了尽头。
韩冈仰头看天,郁郁难安。
最后的几天,心神不定也是在所难免。
这不是两年前的冬至夜,事发突然,一切都要在短时间内作出决定,片言决生死。眼下这种漫长的等待,反而是最难熬,也最不合韩冈一贯的脾性。
早知道二大王刚刚‘病愈’的时候,就说动向皇后,将他弄出京城去。只是不想让小皇帝在世人眼中继续失德,才忍了下来。
那时候不忍就好了。
“官人。”
王旖推门而出,轻步走到韩冈的身边。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韩冈回头看着妻子,“今天又没事了。”
他刚才起床的时候,王旖还睡得正沉呢,现在却已经起来了。
王旖轻嗔道:“官人要上朝,奴家还能睡吗?”
看着薄怒含嗔的妻子,韩冈稍稍轻松了起来,心口不再那么压抑,一下放松了许多,咧嘴笑道:“贤妻持家辛苦了。”
王旖又瞪了丈夫一眼,却又不安的问起来:“真的没有事?”
“没事,没事。”
韩冈之前已经提醒过向太后,皇城也因为处在丧期,上下管束得极为严格。
另外,韩冈安排在外面的耳目,也是一晚上都没有回报说有异状。
这几日宵禁虽然严厉,可还是有漏洞钻。毕竟此时的开封不是唐时的长安。唐时长安,城有城墙,坊有坊墙,入夜后将里坊大门一关,长安城内就是一座皇城加上一百一十座寨子。
而开封府中里坊数不下长安,可每一座里坊,外面的坊墙都没了。弄得与后世一样,一个个破墙开店,除了皇城左近的一圈里坊,大多数里坊,临着大街都是一排门面房。大街小巷,内外畅通,怎么防也防不住。能守的,也就几条大街的街口。
韩冈安排了人手藏身在离御街不远的院落中——那是顺丰行在京城中的产业。如果有宰辅入宫的迹象,几十人、上百人的大部队打着灯笼直趋入宫,与十几人的巡城甲骑完全不同,无论如何,只要长着眼睛都不会错过。
不与宰辅联络,宫里面再怎么折腾都是笑话。没有宰辅配合,谁会犯傻去跟名声都臭了的二大王结交?还要去联系深宫中的太皇太后。
看看上朝的时间将近,韩冈梳洗更衣,吃了点早饭,便上马出门,前往皇城。
这是大祥祭典的次日。
依然还是在丧期之中,也是丧期内的仪式之一,在京的全体朝官都要参加这一日的朝会。
韩冈出门后,很快便转上御街。
快到上朝的时候了,御街上人头涌涌,一队队的都往北面的皇城赶过去。
看到了章惇一行,不过中间隔了挺远,中间还有几位低品的朝官,在御街上不方便追上去,韩冈也就随着人流逐步前进。
快近皇城的时候,王安石和他的亲随们也从另一条路上过来,不过离得也远了。
一路过来,韩冈看到了十几支侍制以上重臣的队伍,还有一堆皇亲国戚,韩冈认识其中几个,都是在赛马和蹴鞠两大总社中常常抛头露面的。
整整三个月,京中不得赌赛,估计都憋得慌了。赛马总社的会首淮阴侯赵世将脸色就难看得很,小小的县侯周围围着一圈王公,都在长吁短叹。赵顼的丧事,影响的不仅仅是日常娱乐,还有他们的日常生计。一年中四分之一的事件被耽搁,三分之一收入泡了汤。
他们的这副可怜模样,前几天就已经很明显了。唯一看起来没有影响的,就是二大王了,他在两家总社中没有半点产业,赚钱也好,亏本也好。都与他无关。只是赵颢周围空无一人,似乎被孤立了。这本在情理之中,也没人会同情他。但今天韩冈却没看到二大王,只有一人的空白圈子,理应十分显眼才是。
不过韩冈很快就没时间多考虑了,宰辅们正陆续抵达皇城。
除了王安石和章惇,韩冈还见到了郭逵,隔着近十丈,遥遥的打了个招呼——彼此之间官员很多,接近起来都不方便。
后面上来的张璪近前来打了个招呼,对行了礼,聊了两句闲话。
待张璪再去与他人打招呼,周围的文武官,便纷纷上前,向韩冈问安行礼。
就算韩冈一时间受到了挫折,但谁都知道,不会太久,向太后便会给他补偿回去。难道还真的让他只管着现在还不存在的图书馆?
李信和王厚,也在人群内,他们同样要上朝,先后过来与韩冈聊了两句。
首相韩绛姗姗来迟,骑着与昭陵六骏中的名马同名的飒露紫,直抵宣德门前。
他前方的官员,如同海水分开,全都给他让出了道。宰相可以骑马直入皇城,就是在宫门前也不用下马。
不过他在王安石面前,还是从马上下来,行礼打招呼,寒暄起来。待会门开后,两人都会骑马入宫——虽不掌实权,但王安石从官职上论,依然是宰相一阶。
剩下的宰辅,曾布、薛向正在宫中。而蔡确,自矜身份的次相,一向是到得最迟,总是卡在时限上抵达。朝臣们早就习惯了。
一切就跟平日里没有什么两样。
看着门前广场上纷乱却隐然有序的文武官们,韩冈觉得自己的确是担心太多了。人到得应该是蛮全,宫里面怎么还能有事?
礼炮声响,伴着晨钟之音,宣德门的侧门缓缓开启。
宰相们领头,一众大臣鱼贯而入。
石得一守在皇城城门内侧,督促着新近的士兵。
看到宰辅,他的态度一如平日,恭恭敬敬的向包括韩冈在内的宰辅们低头。
近千文武官云集在大庆殿前。
曾布和薛向来得很早了,一东一西的对面站着。两人昨夜宿直宫中,理所当然的要比任何人都早一点。
只是……蔡确在哪边?
韩冈的心情突然间有些焦躁,蔡确虽说是习惯了迟到,但现在也应该到了。
作为两位宰相之一,蔡确与韩绛要率领群臣入殿,少了一个可就是笑话了。
幸而蔡确没让韩冈等朝臣担心太久,很快便从后匆匆而来,站进了班列中。而与他近乎是在同时而来,还有二大王赵颢和中书舍人苏轼。应该都是从宣德门那边过来的。
蔡确、赵颢和苏轼先后入列,赵颢刚刚站定,韩绛与蔡确便率群臣列队徐步走进了大庆殿。
大庆殿中,一如往日一般阴暗。阳光穿不透高大的殿宇,而现在也还是清晨,更没有阳光来照明。
朝臣们按照昨日的排列,在殿中依序站定,开始等待太后与天子的出现。
等待的时间过去很慢。但实际上,也就是半刻钟多一点而已。
净鞭响过,宋用臣尖着嗓子提醒着一众朝臣的仪态,而一阵轻微的环佩响,太后和幼主从后门步入前殿,往御座上走去。
朝臣们照例低头,等待皇太后和天子入座。只有韩冈瞟着上面,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进入屏风后的不是向太后,而是老迈的太皇太后。
而坐上御榻的,身形虽的确是幼童,但比天生就有不足之症的赵煦,那个小儿还真是大了一圈。韩冈还认识他,那是赵颢的长子孝骞!!
他们真的做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纵然一直在考虑这个可能,但突然间变成了现实,这还是让韩冈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做到的?
不!
现在该考虑的是要怎么去面对。
“尔等是谁?!”
“太后何在?!”
“天子何在?!!”
韩冈第一时间怒吼了出来。
敢在皇太后与天子出场的时候,盯着上面辨认的,也只有韩冈一人。
就像当年的吕端,在真宗即位的情况下,看见披头散发的皇帝,叩拜之前,还要去拨开头发认个清楚,担心跪错了人。
但王安石也不遑多让,看清了坐在御榻上的人,也愤怒的从班列中一步踏出去,颤声怒喝,“上面的是谁?!”
朝臣们一时间糊里糊涂,一齐抬头往上看去。本来照常是在韩绛、蔡确的引领下叩拜圣安,但现在韩冈突然大叫,王安石也同样的怒吼,是小皇帝给二大王篡了位?
赵颢瞪大了眼睛,兴奋得盯着韩冈,身子都在颤着!
没看到他跪拜下去,的确是个遗憾,但看见韩冈绝望中的怒吼,却让他有着数倍于之前的快感,浑身酥麻直欲登仙。
正是这个感觉啊!
不枉自己昨夜随寥寥数骑夜入皇城,等的就是这一客!
更不枉自己装疯卖傻也要活下来,盼着的正是这一天!!
韩冈!
你完了!
你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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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三章 岂得圣手扶炎宋(中)
“太后何在?天子何在?可是被尔等逆贼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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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与延安郡王自安然无恙,韩冈你何以胡言乱语?”
行了。
不论太后和皇帝两人到底是死是活,韩冈要的就是这一句。
蔡确参与了对赵煦的拥立,而且是主导者之一,他绝不可能否定赵煦的天子身份。
而赵煦既然是天子,那么赵颢想要他儿子接位,要么直接弄死赵煦,要么则是废立。
在事前的密谋中,蔡确绝不会同意弄死赵煦,然后让赵孝骞顺理成章的即位,宋用臣、石得一也不可能答应。已经有了拥立之功的内臣、外臣都绝不会参与其中。
废昏主犹是忠臣之为,而弑君就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弑父如此,弑君亦如此。换上来的皇帝,曰后也不会容忍。政敌更是会拿来做武器。杀了魏帝曹髦的成济,究竟是什么结果?
不论赵煦和向太后是几天后因伤心和悔恨而病死,还是被锁在深宫几十年。宫中曰后的一切,都是由高滔滔和赵颢来负责。而在这之前,太后和小皇燕京必须还活着。
从情理中推测,很容易得到结论,但只有当事人亲口承认,才能让周围的人安心。
“蔡确。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
王安石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指到了蔡确的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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