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记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林南1
唉!
外头一直站着的启元帝忽地轻声一叹,语声中怅然若失。他仰首向天,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慢慢地拧紧了眉头……边塞,边塞!心腹大患啊!什么时候才能终结这一切呢?启元帝心中感慨,屋子里再说什么也无暇旁顾。“钱海!”启元帝缓慢地转过身子,挪动步子来到门前,冲钱海一扬下巴。
“是。”钱海忙踮着碎步来到门前,从怀中摸出了钥匙。
文章比过了,明德和林南两个人便玩起了推演。虽然没有地图实景,但两个人依然玩得兴高采烈。即便他们的争辩并不严谨,甚至在真正的沙场将军眼里和过家家差不多,但还是互相之间玩得很认真,颇有些棋逢对手的意思。
到了最后,明德虽然两次都被林南论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没有什么怨气,只感觉这一天过得挺充实。就在这时候,忽然外面传来几声响动。屋子里的四个人顿时一个激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眼中无非都是一个意思:“外面有人?”
明德摇了摇头,眼神传递着心思:“不应该啊,这地方好像从来没人来过。”林南眉头拧了一下,侧着耳朵朝外细听。
咯哒!
声音离得极近,分明就在门口!而且从响声推断,外头的人应该是正在开锁!
这一下不但刘冲和李峰吓得够呛,林南心里头也没底了……明德倒是有些不在乎,但心中也有些好奇,这个地方能有什么人来呢?
没等几个人多想,外头的动静更大了,哗啦啦铁链子声响,随后门板磕碰了几下,向外两分,忽然间就开了……
外头虽然是雪花漫天,但雪光映衬下,也让屋里头四个人眼睛眼睛一晃。恢复过来之后,发现门口正站着一个人。此人身高六尺,由于背光面容有些模糊,头上戴着六合一统盘龙帽,身穿黄色滚龙袍,外罩黑丝绒滚边绣金的狐狸皮大氅——不是皇上还有谁?
一见是皇上,几个人顿时吓得不轻,连明德都站在当地傻了……钱海看在眼里,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屋子里四个人顿时回过神来,噗通噗通,刘冲和李峰半摔半跪倒在地上,紧接着林南和明德也都跪了下来……
“哼,你们干得好事!”启元帝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看也不看他们,劈头甩出一句话来。
青云记 第八十八章 怒斥
第八十八章 怒斥
几个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启元帝进到屋子里,抬眼四下里打量。只见正中央的地上摆着一个矮柜,矮柜旁边是一个炭盆,里头的银炭已经剩得不多了。矮柜两侧的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摆着许多未曾用过的炭条,想必就是方才两人手中的军队了……再往稍远一点看,靠东边放着一张案几,上面摆着两副笔墨和砚台,旁边还有带着墨迹的纸张……
“好大的胆子!”启元帝打量完了,转回头看着几个人怒斥出声,目光不住地在明德和林南身上游移。“这几天看起来放任得很哪!这么大的皇宫,你们别处不去,偏偏跑到这个院子里来胡闹。”说着启元帝提高了声音:“这个院子……也是你们能来的么?”
停了一停,启元帝继续说道:“在院子走走也就罢了,可你们倒好!居然还——还进了屋子了,你们几个不是不知道宫里头的规矩,尤其是明德你!你们没有看到这间屋门上头的锁么?嗯?居然还敢翻了窗子进来,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
明德在地上跪着听,这屋子本来就许久没人住了,即便有个炭盆烤了半天,可屋子里仍旧是冷得很。此时在地面上跪了一阵,即便穿得厚实,双膝也渐感冰凉,同时还稍微有些麻。明德见父皇话音略停,忙在地上磕头请罪:“父皇,儿臣知道错了,恳请父皇责罚!”
“你还知道错了?”启元帝呵斥道:“朕记得你现在应该还在禁足呢吧?看看你怎么做的?居然敢拿太后的懿旨当耳边风!真是越来越没规矩,而且变本加厉,还开始目无尊长了!”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真的不敢!今天是皇祖母答应了让儿臣出来再宫内走走的……”
“哦?所以你就开始来到这里胡闹了?”启元帝口气丝毫没有松懈,转头看着林南道:“还有你,朕可是听说太后已经免了你的伴读职分,怎么还敢私自进宫,看着明德胡闹不但不劝阻,反而跟着煽风点火!”
“皇上,卑职没有私自入宫,卑职是今日受十六殿下相召,这才来的。而且进宫之前,还验过腰牌登记了的……”林南低着头,声音虽然不高,可话说得清楚。
“你还挺有得说的?”启元帝略微偏了偏脑袋,皱着眉头看了看林南:“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你啦?年不足冠,牙尖嘴利,徒逞口舌之能!”启元帝低头闷哼了一声,背着手踱着步子在屋子里走动,转瞬间眼角扫到了那张案几上几张写满墨字的纸张上,启元帝下意识地抄起来上下扫了几眼。
看了几行字之后,启元帝忽地扭过头来看了看明德,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后冲着钱海一摆手,钱海心领神会,忙转身关上了门,随后冲着外头的人一撇嘴,所有人都撤到了院子外头候着去了……
“这是你写的?”启元帝一伸胳膊,手中的文章送到明德跟前,明德低着脑袋“嗯”了一声。“哼,这手字倒写得不错,文章嘛……未免有些小孩子气!”启元帝又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脸色略微缓和下来,转回身看看明德:“大部分词句用的还算不错,总归是在南书房读书有了些成效……这题中之义虽然略显幼稚,但也不能说全无道理。”停了一停,启元帝叹了口气:“起来吧!”
“儿臣谢过父皇!”明德起身站了起来,但心里还是有些诧异。适才打雷一样训斥了半天,现下却忽然教导起文章来了,父皇到底是要如何?
明德正心中乱想,忽听父皇问道:“没事读书做文章是好事情,可你放着南书房那么舒服的地方不呆,大冷天的却偏偏跑来这间屋子里头弄这些玄虚,这里头可有什么缘故么?”
“这……没什么缘故,就是……就是……”明德当然不想说其实自己是看到外头中举的书生好玩,自己也想考一考,过把瘾什么的。他本待说些话头遮掩过去,可刚一犹豫,却看到父皇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自己,好像能穿过自己的脑袋,想的什么都被瞬间看穿了一般!积威之下明德哪还敢撒谎,下意识地实话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不出明德所料,自己刚一说完,父皇鼻子里就发出一声冷哼:“哼!胡闹!堂堂的当朝皇子,居然去学人家考什么举子。朕让你们读书习字,是让你们知道理,晓大义,通世情,遵伦常的,可不指望你们去考什么举子进士的!你一个皇子,考来做什么?做知县?做尚书?还是入内阁?胡闹……”听着父皇训斥,明德站在当地一动不动地听着。
隔了一会儿,启元帝又道:“这题义也是你们自己拟的?”明德应了一声,启元帝不说话了,转身到案几上将另一份文章拿了起来,一边踱着步子一边看。和方才品评明德的文章不同,这一次启元帝看得似乎多了几分认真,不时地点着头,但过了一会儿之后,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最后忽地啪把文章摔到了矮柜上!
启元帝转身看着林南,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逆乱书生,一派胡言!哼哼,你读了几天书,便自以为看清楚古往今来天下大事了么?说什么‘上下一体,则天下安;一体不谐,则天下动’!别以为朕看不出来你说的是什么!小小年纪,书还没有读全就学那些不入流的人乱论古今!”
“‘昔周之时,天子式微而诸侯大,始有诸国之乱,天下动荡后归于秦;汉末之时诸侯大,数路之乱鼎足三分;隋之时天下乱,最后杨隋终而李唐始;然唐虽有贞观、开元之盛世,却因一度失察而生出安史之乱……’你这段话想说什么?嗯?这文章若传出去,就凭这一段话,就能要了你的脑袋!”启元帝声音冷厉,怒气冲冲,林南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开始的时候林南不过是抱着和十六殿下私下游戏的心态来写,后来被殿下所激加上年轻气盛,才做了这么一篇文章。原本想着事情过后便收了手尾,谁也不会惹上麻烦。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事情偏偏这么巧,几个人呆在一个多年没有人光顾的屋子里,却偏偏被人发现了,而且发现的人还是紫禁城里第一人——皇上!而且皇上还偏偏看见了自己写的东西!
这篇东西里林南写了很多自己的想法,虽然不见得正确,但至少自己觉得有道理。眼下没想到,这篇“有道理”的文章惹了麻烦,甚至可能掉了脑袋!听到这里林南也有些后悔,自己本来没想这样写,可当时怎么写着写着就成了这副样子呢……
启元帝看看林南,又道:“朕问你,你写这一段话出来,是不是想说……如今这天下形势,就和你写的这些时候差不多?”
这话问的够重,也够诛心!便是林南素来胆大,此刻也知道不能答话!林南跪在地上磕头:“皇上,小臣不敢!”
“不敢?”启元帝俯下身子凝神打量林南的后脑勺,冷笑了一声:“朕看你这文章里,可没什么不敢说的嘛!哼!不管你到底是敢还是不敢,朕都要告诉你,如今这天下是朕在掌管,朕是这天下间最大的!什么诸侯大,大不过朕!何况咱们大建朝,也从来没什么诸侯!朕这一辈子虽然没做什么大事,可也绝对不是那些末世昏君能比得了的!”
“小臣不敢!”
“哼!故作惊人之语,其心可诛!”
启元帝气哼哼地把两份文章都摔在了矮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天气寒冷,他站了半天也有些累乏,因此坐下来伸着手烤火。此时炭盆里的炭所余不多,启元帝伸手从地上捡起了几根炭条,丢到了炭盆里。隔了一会儿,身上热乎了许多,气似乎也消了一些,启元帝回头看看林南,淡淡地说道:“你也起来吧!”
“你那文章虽然部分词句有些大逆不道,但有些话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倒不是完全一无是处。”启元帝缓缓说道:“但若是你们两个的文章一同参考,只怕明德胜出的可能性还要大些,因为你写的有些话……怕是需要一些胆子大的官儿才敢录用!”
屋子里这一番变化,早将一旁跪着的刘冲和李峰吓得够呛,两个人跪在后头一直不敢抬头,冰凉的地面让两个人不自觉地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启元帝无意识地拨弄着地面上四散的炭条,忽地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刚才我在门外……似乎听得你们在说什么戎人狄人,还有什么兵马粮秣的……哼哼!”启元帝抬头挨个看了看明德和林南,气哼哼地笑了笑:“一个个的年纪不大,心却不小,不但要写文章,还在这里胡乱摆什么龙门阵,难道还认为自己能文武双全不成?”
青云记 第八十九章 纸上谈兵
第八十九章 纸上谈兵
话虽说得似贬还褒,但林南和明德谁也没有搭茬儿,因为不知道皇上下一句要说什么。眼看着皇上好像慢慢消了气,此时言语必须要谨慎些才好,否则一个不慎,万一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那就真的蠢到家了。
启元帝抬手又往炭盆里扔了一块炭条,有意无意地问道:“你们两个……去过大孤村?”
大孤村位于京城西北二十多里的地方,居民主要是伤残之士和一些鳏寡孤独之人。建朝和北方多年征战,士卒之中难免死伤不断,死了倒还好说,最麻烦的是一些残肢断体、或聋或瞎却还活着的人。
虽说当兵的吃粮拿饷,死伤也是单凭天意,但先皇仁德,在世的时候把京师附近在边关战事中立过功勋却身残活不下去的老卒集中起来,成立了一个村子,朝廷每月拨出一点米粮,勉强能让他们维持活下去。后来又有许多士卒亲眷,也是鳏寡孤独之辈,也慢慢聚拢到了这里,逐渐变发展成了今天的大孤村。
与此相对,在京城正西边,离着大孤村三十里,还有一个类似的村子,叫做小孤村。由于这两个村子的人都是行伍出身,因此有的人也管这两个村子叫大小营。
启元帝这一问,林南和明德两个人都心头一跳,难道皇上还要在出宫的问题上纠缠不放么?可看看皇上的脸色,似乎又不像有多生气的模样……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之后,两人一齐小声地“嗯”了一声。
“这么说你们两个胆子倒委实是不小……”出乎意料地,启元帝并没有立刻发火,反是抬头望向棚顶,在密布的蛛网间游移着目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们几个听:“朕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嗯,或许还要小上一两岁,第一次去大孤村,那里的人可着实是将朕吓得不轻,回去之后当晚连饭都没吃,嘿嘿!急得母后还和父皇大闹了一通……”启元帝面上微微带笑,眼神似乎穿过棚顶投射到无尽的远方,沉浸在了往日的岁月中。隔了好一会儿,启元帝才轻轻一叹:“是了……那时候朕的父皇还在……”
片刻之后,启元帝回过神来,问道:“说起来,朕也有好些年没有去过那里了……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是年轻气盛的人,于是朕的父皇就让我去大小孤村看看。他说身为一国之君,要知道百姓疾苦,不能因为一己好恶而轻为,否则刀兵一起生灵涂炭,到时候悔之晚矣……”启元帝说着似乎有些感慨,转头看了看明德二人,温言道:“你们生在富贵之家,从小到大物尽奢华,一切所需应有尽有,却没有为外物所羁绊,还能知道不时去大孤村看看,也算是知情懂事之举了……”
这话说得未免有些过头,可屋子里当然没有人会这么说。当日明德和林南去大孤村,无非是在宫中呆得憋闷想出去透透气,明德又正是青春年少贪玩乐的年纪,总觉得宫外头什么都新鲜好玩这才去的。两个人偏生胆子都不小,别看大孤村多缺胳膊少腿的人,可他们除了觉得有些凄惨之外,根本没有感到害怕……反倒是那些人中颇有一些硬骨头的老卒,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天长日久就混得熟了——根本不是启元帝说的什么体味百姓疾苦云云。
明德如何想的是一回事儿,为父母者看待孩子的眼光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实际上启元帝从进这个屋子站了一会儿开始,心中的气就早消了。先前以为明德不守规矩又再带着人胡闹,可进来一看,虽然说是胡闹,可却也显出了几分上进之心。做文章,习兵事,就算是胡闹也总归是有几分正经在里头。何况在屋外头听了半天,也知道明德二人颇有几分认真的劲头——若是真的戏耍玩乐,谁会在大冷天的跑到这么一个冰屋子里来受苦?
但心中虽是这般想法,表面上却还是要训斥一番,一方面是这间屋子对启元帝自己有些特殊的意义,另一方面也要适时地教训一下明德,否则只怕他会越来越没规矩,眼下年龄还小,若是不加管教任其发展下去,日后弄不好更要无法无天了……
只是启元帝怒斥之余,心下更多的是有几分好奇,同时也想看看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等到他看完两个人的文章之后,不但心里头仅存的一丝不快烟消云散,而且还同时有一丝丝的欣喜缓慢地沁润上来。即便有些东西说的不那么合适,但看着自己孩子做的文章颇有章法,甚至按照明德自己的说法,怕是真有参加乡试的水平,启元帝作为父亲,心中自然非常欢喜。连带着对和明德一起“胡闹”的林南,也颇感欣慰。
心情好了,又是在这么一间屋子里,启元帝触景生情,不期然地回想起了年少时候的岁月,说起话来也便格外带着几分温和之意。因此即便是明德和林南是少年心性,到大孤村八成是去玩的,可此时的启元帝却还是看到了好的一面。冥冥中启元帝似乎在明德身上看到了日子自己的影子——父子相像,足慰平生……
这般心思明德和林南自然是不懂,看到启元帝不但没有发火,反而温言夸奖了几句,两个人都有些犯迷糊。但毕竟这是好事,因此心下稍安。
启元帝伸手一指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两个人齐齐拜谢,却依旧规规矩矩地站着,不敢坐下。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启元帝也没有继续相让,转而说道:“方才朕在外头听你们争执,虽然听起来有些稚嫩,但有些话也有些道理。朕记得平日在南书房里,似乎并没有教习兵策之书,你们怎么会的这些?”
先前两人还有些忐忑,这么一会儿下来,发觉启元帝语气渐渐温和,似乎没有斥责之意,紧张的心便渐渐放了下来。明德小心地回答道:“回父皇的话,南书房自然是不教这些的,不过祖宗遗训,儿臣们除了读四书五经之外,还是要习弓马骑射,强身健体的。”明德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父皇的反应,见说到这父皇满意地点头,胆子便大了起来,继续说道:“这几年儿臣和众位皇兄时常在弘武殿习练强身之术,九皇兄便经常和儿臣说些打仗的事儿……”
“哦?明勇啊……他倒是的确喜欢兵策多于诗书,和明义一个模子出来的……”启元帝道:“光是明勇么?”
明德略微犹豫了一下,又道:“回父皇,除了受诸位皇兄教导之外,宫里的侍卫们也经常和儿臣说一些趣闻……此外,儿臣……儿臣平日里也偶尔会出去……就是去大孤村玩耍,那里许多退下来的兵卒,也颇有见识不凡之辈……”
“哼哼!”说到一半的时候,启元帝冷哼一声笑了:“偶尔会出去?恐怕你是经常溜出去吧?偌大一个皇宫,朕看你却像呆在笼子里似的,整日里就想着飞出去!”停了一停,启元帝继续说道:“看来朕倒是看轻你们了,能从看似玩乐的事情中得出些道理来,也就不算是怎么胡闹。市井之中也有不凡之人,你能亲身体验到这个道理,看来也已经慢慢长大啦……来来,你们给朕说说,你们刚才是如何演战的?”
从开始时的发怒,到中间的训斥,再到温言教导,此时这一番话说出来,就演变成了循循善诱之举……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温暖起来。明德和林南定了定神,开始拿起地上的炭条,依照方才各自的演法,重新又做了一遍。
两个人演完,启元帝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倒还真是有几分模样……但你方才曾经说过,如此行军,是需要粮秣器具源源跟上才行。”启元帝看着林南,说道:“先前明德输你一阵,便是因为轻率冒进,被你所扮戎人断了首尾,失了粮道所至。所以第二次角色互换之时,你才步步为营,就是为保粮秣畅通。”启元帝逐一分析,听得二人连连点头。“可是这种战法消耗巨大,耗时颇久而功效甚微。况且最重要的是,这一切是假设后方供给源源不断所采取的一种办法。可是……若是后方并没有这么粮食的话,你又当如何呢?”
启元帝竟然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是明德和林南从来没有考虑过,心底里也认为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
林南恍惚里有一种错觉,皇上这是在考校我吗?还是……林南不敢继续想下去,晃了晃脑袋,想了想说道:“假如后方并没有足够的粮食供给,那就只有依靠边塞关防,据城死守。但若是那样,边防薄弱之处便容易为敌所趁,恐怕防不过来……天长日久,边民流失,田地荒芜,长久来看还是得不偿失。”
启元帝看着林南,微微眯起了眼睛。“即便如此……亦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边关还是要守,一寸国土一寸金……”
“皇上,小臣以为未必。据大孤村在塞北戍守过的老卒讲,有些边塞经年久战已经破败不堪,北地流民失所,赤地数百里……无人耕种的土地,何来寸土寸金只说?现下边塞兵力虽多,但沿线漫长,经年作战死伤无数,却为的是身后千里荒芜之地,小臣以为……此亦是得不偿失。”
“哦?”听了林南之言,启元帝不禁挑起了眉毛,提高了声音问道:“既如此,你认为……应当如何做呢?”
“回皇上,小臣以为,为了无用之地徒费兵马钱粮,耗费颇多,反不如将边镇兵马后撤百余里,形成第二道边塞,这样防线缩短,兵马不变,防守起来要万全得多……”
“什么?!”启元帝啪地一拍桌子!“你混账!混账!小小年纪,狂悖无知,纸上谈兵,夸夸其谈!居然还口出妄言,要朕弃却边镇之土,岂不是让朕双手将大片土地奉送给戎狄!你……你……简直是大逆不道!”启元帝微微有些气喘:“我大建朝的山河土地,是列祖列宗一寸一寸打下的江山!谁敢妄议,其罪当诛!真是黄口小儿,不知所谓!”
青云记 第九十章 今昔何惜
第九十章 今昔何惜
启元帝眉梢扬起,胡须震颤,一张脸气得红中带赤,一番话说完,从椅子上挺身站了起来,一个不留神脚面碰到了炭盆外沿,咣啷啷一阵响动,差一点把炭盆带翻了……
林南和明德早已经跪倒在地,心里头如十五个吊桶在互相磕碰,再也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林南和明德心中忐忑之余,也不禁有些纳闷。按说方才不过是一场游戏演练,而且还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虽然林南回答得的确有些大逆不道,但皇上怎么好像完全将这当成了议政来看待,发这么大的火,完全不像是皇上平日里的作为!这是怎么回事儿?
可即便心里头有这样的疑问,现下也没人敢再出言申辩,在这个当口还措辞狡辩,那就是罪上加罪,罪不可赦了……现在两个人能做的,便只有等!
好在现实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启元帝的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今日似乎不大对劲儿,启元帝自己也感到有些反常,心绪不似往日一般平稳,更不如往常一样豁达,能压得住火气。先前乍一听到林南居然说要将北地边防后撤数百里,启元帝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正如他所说,大建朝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一代又一代人呕心沥血的结果,岂能轻易放弃?有道是一寸山河一寸血,一寸土地一寸金,回想当年,多少人为此洒热血弃头颅,埋骨他乡!而如今一个年未及冠的娃娃,居然信口胡言说要放弃这一片疆土!列祖列宗如果地下有知,又岂能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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