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记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林南1
启元帝着实是怒气满胸,抑制不住地在屋子里冲着林南大发雷霆!甚至坐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还差一点带翻了炭盆!启元帝更是不耐,跺了跺脚怒视着林南的后背,恨不能冲口而出召人将林南拉下去,乱棍打死!
可说来奇怪,就在这一瞬间的工夫,启元帝好像忽然之间回过神来一般。刚刚灌顶冲门的热血怒气,在看到林南跪在地上略显稚嫩的后背和肩膀之后,却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启元帝定了定神,心下有些惘然:他不过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而已,又不是朝中大臣,朕怎么会对他发这么大的火?方才不过是私下闲聊一个虚设之题,也不是廷议奏对,就算是朕问了,而他回答得有些出格,朕也不该把他当成朝中大臣,冲口而出……说出那番话来……
唉!启元帝目注林南的颈背,心下一叹,知道自己有些着露行迹了。本来不过是简单的对题,可自己连日来诸事烦心,加上方才讨论得又是最为关心的塞北边关问题,因此一个错神之下,竟心神都倾注了进去,浑然忘我,以至于弄出了这么一出。别说眼前这个孩子说话出格,自己刚才所为也实在不是一个胸襟广阔的君王应有之为。便真的是朝中奏对,也不能将一个说出真话的大臣因言治罪,何况眼前这个少年人,还不算是朝臣呢。
短短的一瞬间,启元帝心念百转,任谁也想不到,就这么转个身的工夫,这位大建朝的皇上,心中的念头便完全转了个个儿!想想自己刚才发怒时候表现出来的样子,说出的话,启元帝下意识地脸上微微有些发热,身为当今天子,万人之上的皇上,对一个孩子大发雷霆,还是因为进言抒议,这未免有些丢人……好在这屋子里也没旁人,启元帝总算感觉有些好受了一些。
清咳了一声,启元帝顺了顺袍服,淡淡地说道:“罢了,左右不过是虚设之题,你应答也是应有之义,即便言辞有些大逆不道,朕也不能因一言合你之罪,起来吧!”
“文章虽好,不能浮于人事;行兵之法,还须切合实际。你虽有几分才学,也是辩才无碍,但说得再多亦不过是纸上谈兵。你们记住:万事都要亲历一番才能知难行易,干戈之事尤其是如此。有道是‘闭门造车,还须出门合辙’,纵使你们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毕竟没有进过行伍,没有经历杀伐,也就不可能体会得到兵法精义。何况一场大仗,牵扯的不光是战场上的那一点儿,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你们现在是不可能明白的……”启元帝似是说给他们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丝感慨的味道:“罢了,今日之事到此作罢。你们也别在这里呆着了,这个地方以后也不要再来,今日之事也就当没有发生过吧!”说到最后启元帝似乎意态萧索,挥了挥手便将几个人赶了出去。
事情峰回路转,本来以为今日必然要遭受一场重罚,可到了最后却是雷声大雨点小,竟然毫发无损地出来了,几个人谁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可皇上金口玉言,谁还敢继续在这里呆着?明德和林南赶紧起身,开了门走了出去。刘冲和李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上——可怜这两个人从启元帝进门那一刻起就在地上跪着一直不敢起身,最后两条腿自膝盖以下都冻得麻木僵硬了,差点没爬起来,跟头把式地跟着出了门,狼狈地回去了……
屋门关上,里头瞬间变得有些冷清,四周的寒气依旧,只有屋子中间炭盆里的银炭间或发出一声哔驳的炸响。
启元帝站在当地,一时之间有些惘然,隔了一会儿脑子似乎有些活泛了,开始在屋子里缓缓地踱着步子。多少年没有来了,屋子里已经变了模样,可在启元帝眼中,却仿佛己身又回到了昔日那个雕梁画栋而又充满温情的屋子里……
这间屋子虽然格局不大,也不显得豪奢,但这是昔日父皇没事最喜欢来的屋子。而且,在整个人生的最后一段光阴里,父皇就是躺在这个屋子里……就是在这张床上……
启元帝仰首向天,双目紧闭,耳廓中似乎又听到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悲戚地大喊:“父皇!父——皇——”
唉!心中一阵抽搐,启元帝缓缓睁开了双眼,一瞬间时光流转,屋子里的一切都飞速地变化,围拢的人群消失不见,许多器物也都没有了,而仍旧在原位的床和柜子,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棚顶上的蛛网也越来越厚,越来越长……
啪!
启元帝正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时,耳边忽然传来锁链的响声。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露出钱海那张胖嘟嘟的老脸来。“皇……皇上,您没事吧?”
启元帝一皱眉:“你这话问的,朕能有什么事?朕就是在这里看看,舒缓舒缓心情罢了。”
“皇上……”钱海脸现忧色,支吾着说道:“皇上,这外头大冷的天儿,屋子里除了这么一个炭盆也没个家什,冷得什么似的。您在这屋子里呆的时间可不短啦,老奴觉着……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朕好不容易出来散散心,你啰嗦什么?朕觉着这里头也挺暖和,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哎哟,皇上!”钱海听了噗通一声跪下了:“皇上,老奴知道皇上百神护佑,可神仙也有打盹儿的时候啊,皇上在这里呆得久了,万一着了凉……太后她老人家不扒了老奴的皮才怪!皇上,您不可怜老奴也看在太后她老人家的面上,咱们还是回去吧……”
“你……唉!”启元帝竖眉瞪眼瞧了钱海半天,却见钱海不住地跪在地上磕头,最后无奈,恨恨地一挥袖子:“好吧!还是你行,哼,朕这个皇上,还不得不受你的摆布!听你的,回去吧……”
“哎!皇上这话折杀老奴了,老奴便是骨头都砸碎了,也当不得这话呀……”
“废话少说,走吧!”启元帝转头又扫视了屋子里一眼,回身便走。就在即将走出屋门的时候,脚步却顿了一顿,转身回来走到矮柜旁边,伸手将柜子上的卷纸拿起来,折了两下揣在怀里,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出门踏雪往来路上行去。身后传来钱海小声的呼喝:“快点,去两个人把炭盆端出来,里头收拾利索了,小心点!走了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回到自己住处,明德身子一歪就倒在椅子上了:“去,给本殿下拿点吃的去!折腾了一天,都快饿死了!这屋子怎么这么冷!炭火怎么没了?”
刘冲匆匆忙忙到外头吩咐人准备吃喝,李峰在旁边小心地答道:“殿下忘了,之前殿下要炭盆,说是把咱们屋子里的端过去……”
明德一拍桌子:“我没问你们这个!屋子里冷成这样,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端个炭盆来!快去!”
“是!”李峰一哆嗦,忙拖着麻木的双腿朝外头跑了。
明德气哼哼地坐到椅子上,心头一阵烦闷。被皇祖母禁足这么久,好不容易今天能出来撒欢,结果还这么倒霉,被父皇撞个正着!挨了一顿臭骂不说,以后也别想再出宫了!想到这明德一阵烦闷,不由得双手抱头:“哎——呀——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西暖阁。
阳光明媚,雪后初晴,又是一个好天气。
李东路晃晃悠悠地甩着袖子迈步上了台阶,钱海在门口迎着,转头朝里头报:“皇上,李大人来了。”
“哦,叫他进来吧。”
李东路进门,给皇上见了礼,拖了个錦垫垫在膝盖底下坐下。寒暄过后开口问道:“皇上,不知这次皇上召老臣来,为的何事?”
“哦。”启元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伸了伸懒腰说道:“没什么大事儿,今日没有朝会,可阳光普照,天气挺好,朕忽然想起你来,这就叫人把你叫来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几句。”
“是。”李东路应了一声,正犹疑间,启元帝站起身来,啪地一声将两份文卷递到李东路跟前:“这是朕前几日偶然看到的两篇文章,觉得写得挺有趣,你也看看吧。”
青云记 第九十一章 安抚
第九十一章 安抚
小雪初晴,高阳送暖。
靖北伯府后进的园子里头,两个人影正纵跃扭打在一起。都是年轻的后生,初生虎气的年纪,在雪地里翻腾跳跃拳来脚往,打得不亦乐乎。地面上云絮一样的积雪踢踏之间飞扬四溅,两个人身上也在翻滚之际沾上了大量的雪泥。血脉舒张,热力四射,没多久两人头顶都冒出了氤氲的白气,额头鬓角也有汗水凝结,甩动之间化成晶莹的一滴,砸进厚厚的积雪中。
砰!
林跖胸口挨了林南一脚,仰面朝天,身子朝后头跌去。轰地一声,整个人呈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型,陷进了雪窝子里。林跖刚要翻身跳起来,一道人影合身扑了上来,转瞬间压在林跖身上。
“不打了!不打了!”林跖胸口被压,顿时气闷,伸手胡乱拨打,双脚也在下面踢踏,嘴里头大吼:“我认输,不打了!”
“嘿!”林南脚尖一点地,从地上弹了起来,顺手将林跖拎了起来,上下拍打着林跖身上的雪粉。林跖拿桩站好,松了松胳膊腿脚,伸手一边擦汗一边盯着林南的脸瞧着:“哥哥,你今天是怎么了?和吃了大力丸似的,和弟弟练手也下这么狠的手!得亏弟弟我不含糊,不然胳膊都得让你给拆了!”
“这就不行了?”林南皱了皱眉,拍打完林跖身上的雪,有些意态萧索地说道:“本来还想和你多打一会儿呢,看来你也就这样了!唉……你先回去吧,刚出汗别着凉了!”
“你不回去?”
“你先回吧,我一个人再练会儿!”林南说着一甩手,一顶帽子摔到了林跖胸口。林跖皱着眉头盯着哥哥看了几眼,摇了摇头转身先走了,剩下林南一个人在雪地里练拳。
自从前几天被十六殿下召进宫里私下比试,却被启元帝撞见之后,林南回府以来就一直有些闷闷不乐。当日和皇上的谈话一直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好几天都让他缓不过劲儿来,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心中好像始终坠着一块石头,硬硬的坠着让人难受。
虽然府中包括老太太在内很多人都觉得林南或多或少有些不对劲,可问起来他却总说没事。就林南来说,自己也不知道这几天究竟是怎么了,就是莫名的有些烦躁,开始时不知道为什么,可后来慢慢地自己隐约觉得有些明白了……这种感觉很难为外人道,具体细说又很难开口,因此只好自己闷在心里头。
在宫里一番对答,皇上问了,林南就答了,当时脑中根本没有想别的事情,那些话脱口而出,说得顺理成章十分利索,他自己心里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可万没有想到,话刚说完却遭到皇上一顿斥责,若不是皇上心情好或许就……林南不敢往深里想,也不愿意想。本来只是去陪十六殿下放松放松图个乐子,谁承想到后来事情发展成了那副模样……想想当时皇上须发皆张充满愤怒的那张脸,即便林南胆子大,此刻也不免有些后怕。
林南心里也有些懊悔,自己在宫里要说不长,也足足五年有余了。虽说平日里跟着十六殿下,许多内侍女官都额外地高看一眼,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找不到自己头上来,可饶是如此,身边明里暗里的事情还是看得很多,也能看出其中很多门道来。平时也知道分寸深浅,逢人只说三分话,可为什么偏偏昨日和皇上对答之间,却直通通地把话全说了呢?
这下好了,皇上勃然大怒,日后不知会如何对待自己了……眼看着不日就要会试大考,这事一出来,不知道还有没有前途可言。好不容易考中了举人,要是一辈子就停在这里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别说是对林家的列祖列宗无法交代,对林家老太太和上下人等没法交代,便是对自己……都交代不过去!
唉!都是年纪轻,头脑发热,遇事欠思考的结果呀!枉自己平日里常以深思熟虑自居,关键时刻却如此失常,看来还是当不得大事啊……
害怕、担忧、焦急等诸多念头纷至沓来,让他不堪其扰,正好天气刚放晴,于是便出来园子里运动运动,或许可以放松放松。
林南一边挥拳,脑子里一边转着诸般念头。不知道打了多久,身上外衣都脱了,只感觉身上热乎乎的,上下出了一身透汗之后,通体舒爽,连带着那一些负面情绪也似乎通通随着汗液排走了……
林南神清气爽,歇了一歇,披了衣服往回走。刚走到月亮门前,忽地春哥儿从前面急匆匆地跑来了,离老远看见林南便喊:“少爷,少爷!前面来人,单说找少爷您的!老太太着人找您呢,让您快去看看!”
“哦?”林南伸胳膊擦了擦鬓角的汗,皱着眉头问道:“找我的?什么人哪?有帖子没有?”
春哥儿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知道,没帖子。”见林南神色不愉,又接着马上说道:“不过刚才过来的时候遇到门房的小六子,他嘴里嘟囔着什么不男不女的……小人猜着,是不是……”
“哦?”林南面色一紧,忙道:“知道了,你先去前面候着,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多时,林南换好了衣服,匆忙来到府门口。
开门一看,府门前台阶下面站着一个穿青布袍服的小太监,再一看眉眼竟然是认得的,林南上前拱手招呼:“安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说着话紧走几步来到近前,笑着说道:“在下来得晚了,还望安公公不要见怪。”
这位安公公实际上还是个孩子,比林南小了四岁,现在的职分是在上书房当差。林南以前在宫里伴读的时候,经常见到这位。别看年纪小,职分不高,但那位置可是不少人艳羡的。漫说平时不过是在上书房端茶送水抹桌子扫地,可那是靠近皇上身边的位置,也轮不到等闲之人来坐。何况这人这么小的年纪就在天子身边侍候着,日后发达也是指日可待,便是现在偶尔也得皇上赞过几句呢。因此宫里头没人敢小看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很多人当面都得叫上一声“安公公”了。
此时小安公公正在门口等着,见林南出来了忙上前几步,也是拱手作揖:“奴婢不敢当林举人称呼,还是叫奴婢小安子吧。”说话声音还略带童声,但举止礼节却做得一丝不苟,比什么刘冲李峰那种大咧咧的样子看起来要顺眼得多。
林南笑着还礼,问道:“安公公,你今日不在上书房当差,来到在下府上……怕是有什么事吧?”
“是。”小安公公说话间转头看看了街上闲散的行人,走了几步贴上林南,冲林南招了招手。林南一愣,这是干什么?大街上说悄悄话么?林南一脸疑惑地微微俯了身子,侧脑袋把耳朵贴了过去。小安公公这才张嘴说了一句话,一句话说完,林南不由得愣了神儿!
“奴婢此来是奉皇上之命,来传一句话儿。”
皇上的口谕?!林南一愣神,接着猛地警醒过来,连忙一撩袍服下摆,作势就要跪下。唬得小安公公顿时发急,伸手一拉林南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林举人,快别……皇上说了,就是让奴婢过来传个话儿,不许大张旗鼓的,也最好别让旁人知道……”
“啊?”林南身子顿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安公公,这是……”
小安公公抿着嘴笑了一下:“林举人莫怕,看起来也不是坏事儿,你且听好了。”
“是。”林南忙靠近了细听。
小安公公微启朱唇,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悄声说道:“皇上说:‘事做得不好,但也好,告诉他不用想别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事做得不好,但也好……”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有些含糊其辞,林南开始听了也有些犯迷糊,但稍微一想,心里头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先前胸中的烦躁感也不翼而飞。
林南拉着小安公公的手,从怀里摸出两颗小银锭来,借着说话的工夫塞到了小安公公手里。“大冷的天麻烦安公公出宫来跑一趟,在下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个当口也不好请安公公进府,一点意思,安公公回去沏杯热茶喝,暖暖身子吧!”
“哎——”小安公公先是一愣,随后一张小脸笑开了花,两只手一攥将银锭收到怀里。本来出宫传旨轮不到他,可今日皇上忽然点了他让他出宫,虽说传的是口谕,可也让他高兴坏了。可有一条让小安公公颇为不解,也很不顺畅,就是皇上说了不准让旁人知道,那还有谁知道他小安公公也出去风光了一回呀?何况这么冷的天出去受冻……可毕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本来以为说完了就没事了,谁承想这位林举人很有眼色,果然是在宫里头呆过有年头的人了,不但说话好听,银子也给的大方!小安公公接了银子,觉得身上立刻变得暖融融的,和林南说了几句客气话之后,兴高采烈地转身回宫去了……
青云记 第九十二章 双连会
第九十二章 双连会
北风吹尽雪纷飞,江河平波云低垂;
最是团圆除夕夜,万家游子俱思归。
冬日苦短,时光飞逝,眨眼间到了腊月底。京师各处都开始有了新年的气氛。大街小巷的商贩比往日都勤快得多,各个铺面里南面的海货北面的山货都堆满了柜子,街巷上的小车也堆得满满,所有的商贩都扯着嗓子比着调门吆喝着……
京师里的富贵人家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过小年的时候,大红灯笼便开始挑了起来,夜里红彤彤的喜庆又好看。靖北伯府也不例外,现在小字辈的孩子们已经都长了起来,也能跟着忙活了。各府来往的礼单、地面上收缴的租子、下人们过年的赏钱……一样一样都开始办理,尤其是今年还多了一个不能忽视的人物——当朝定国公府上的大礼,这个还是要老太太亲自拟定的。
靖北伯林文几年来第一次回家,老太太和周氏以及两个姨娘自然非常高兴,几个小字辈的也很开心。可尽管府里头上上下下忙得很是热闹,节日气氛也很浓烈,但似乎依旧少了点什么。这一点不光是老太太心里有数,便是一直表现得兴高采烈的林南,也感觉到了几分。昔日小时候过年的那份感觉,随着年龄渐渐大了,知道的事情渐渐多了,似乎一颗心能感受到的快乐也变得越来越淡了……
何况按照习俗,过年是举家团圆守岁的日子,而在今年,林府注定不能团圆了。
早在前几日,打南边便来了两封家书,一封是二爷林武写的,另一封是三爷林和写的。信上内容略有不同,但大致意思都是一样,不管手里忙的是什么,这两个人今年没法回来团圆了……
旁人如何且不必说,林文固然心中遗憾,而更为心中牵挂思念的则是老太太赵氏,每逢佳节倍思亲,两个儿子连过年都回不来,在老太太心里无疑是个缺憾。但事情至此,年还是要过,只得强打精神换上笑颜,将注意力都转移到孩子们身上,聊表安慰罢了。
林南心中也是一般,自当年京师一别,父母一去汉南便是六年之久,林南也十分想念。本来以为这一次肯定能见着了,谁想到最后又是一场空。但当着祖母的面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压在心里头,一个人的时候默默读书写字以作排遣。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京都。
众人各怀心事之中,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又过去了。
春晓雪融,万物生发,眨眼之间三月已至,万人瞩目的会试大比终于来了。
京师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仿佛大建朝猫藏了一冬天的活泛气在一瞬间全都爆发出来,迅速席卷了大江南北,最后汇聚成一道道翻腾的生气,万马奔腾一般流向京师!
大街小巷之内,几乎所有的客店都住满了,包括苏州会馆、扬州会馆等各个地方会馆也都满了。京师内的店家都知道三月会试大比是难得的赚钱机会,因此都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店面粉刷一新,大门口挂着灿新的横幅,无一例外都写着金榜题名,高中魁元,五子登科等等诸般的吉祥话。
不光是客店,各大酒楼饭庄也开始热闹起来,各省的举子陆续进京,南来北往的生意人也跟着蜂拥而至!都知道眼下京师大比是赚钱的好日子,这些有举人身份的人个个都是宝贝,家境富裕的不说,便是本来穷困的,万一这一次金榜题名中了进士,转眼便成了老爷,日后自然财源滚滚。因此众多的商家也把目光都瞄向了赶考的书生,货物不但可以现银买卖,遇到没有现银的举子,竟然可以当场赊账,只要签字画押,东西立刻就可以拿走……
除此之外,京师各大青楼酒肆也开始红火起来。自古风尘多绮事,唯有才子配佳人。游子离家,手里有钱,正是四处闯荡见识红尘世界的时候,哪扛得住温言软语、媚眼红唇?几声亲哥哥一叫,耳朵根儿一吹一咬,便一个个地魂儿出窍,随着胴体香风在销金窟里撒钱了……
外省士子来往的热闹,北直隶的书生也不甘示弱,考场上比学识比文笔,在外面便成了比穿戴比银子。除此之外,京师的世家子弟也纷纷走出家门,到大街上来凑热闹了。于是乎大建朝三月的京师,不但各类买卖兴旺,喝酒闹事打架斗殴甚至是各类捉奸的事情也很兴旺。
然而水过河湾,仍旧有安静之处。好热闹的人固然不少,静心关在房门里读书的人也是不少。别人不说,林南便是其中一个。
自过了年开始,林南便整日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来了。便是偶尔有乡试同年来访,也一概谢绝。每日里除了读书习字,便是偶尔和沈修谈一谈文章心得,日子虽然枯燥,但也有几分自得之乐。
林跖则不然,从小时候开始林跖就厌静喜动,这一次京师有这么大的热闹,林跖自然坐不住了。加上哥哥林南每日里都窝在院子里读书,没人在身边管着,林跖更是如鱼得水,每日里带着身边一个叫小五子的小厮,到街上乱晃。不但如此,看到什么新鲜好玩的事情,自己一个人憋不住,回到府里缠着哥哥林南说个不停。林南少不得告诫几句,但想了一想也莫憋坏了他,便也由着他去闹。
梆锣第响,钟鼓更鸣。京师贡院的大门终于再一次敞开了。
这一次的排场阵势确非乡试可比,贡院东西两条街都有禁军把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各部举子鱼贯而入,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正因为如此,里面东西两条街虽然看起来松散,但毗邻的几条街则被各色人等挤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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