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记
时间:2023-05-28 来源: 作者:林南1
老太太闻言也是喜上眉梢,但仍旧啐了一口:“去!大喜的日子,说话也不注意点!侄子眼看着都是当官的人了,你这个做伯伯的也不说给树个好样儿来!得了,你还在罗嗦什么,还不去前边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哎!”林文听了转身迈步掀帘子就走,临出门时候忽地一回身,大手一扯林南的袖子,拉着他就出了正厅。“你小子傻愣愣的干什么,从今往后你就是唱主角的啦!”
叔侄两个健步如飞,几步就要跨过一重院门。此时前面的喧闹之声听得更为真切,越来越大,直到这时候林南仿佛才从懵懂中回过神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即将扑面而来的喜悦!只听得外墙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响,眨眼间转过院门来到跟前。春哥儿跑得帽子都掉了,浑身是汗满脸通红地往前一扑,差点倒在地上,呼哧带喘地报道:“报老……老太太……老……老爷,大……喜,大喜!南……少爷……高中了!中了!高中了!”
春哥儿这句话刚说完,靖北伯林文身子一晃,明显地泄了一股劲儿。而林南闻听之后则是脑袋嗡了一声!一股不能抑制的喜气从心底里往外勃发出来,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张开,阴阳相合水火既济,通体舒爽得无法言表!
春哥儿身后,林四和另外两个周氏派出去的人紧跟着就过来了,见了林文人人或躬身或跪倒不住地报喜,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前院陆陆续续地又来了好多人,老太太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林文定了定神,从恍惚中恢复过来,忙吩咐管家和两位管事从账上支银子,府中大大小小人人都有赏钱。自此众人欢声雷动,林文一挥手:“好了好了,别在这候着了,留几个人到后院给老太太报喜去,其余的先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一会儿还有的忙呢!”
春哥儿本来累得在地上死样活气地喘呢,听到这话却立刻像兔子似的蹦了起来,跟着几个婆子后面朝后宅跑了过去……
正厅里头,老太太听到外头的传报,一时喜极,不知怎么眼泪自然而然地掉了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慌得周氏和两位姨娘都在旁边轻声劝慰,好一会儿老太太才缓过劲儿来。“哎呀,你瞧瞧,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唯独我老太太失了礼数,这大喜的日子怎么还掉上眼泪了……这是怎么说的……”赵氏拿着帕子抹了几下,转头吩咐下去:“告诉前面账房,自上而下每人五两银子的赏钱发下去!这几日都警醒些,越是这种大日子越要立正着点儿,等会儿怕是部里面的差官就要到了,小心应对,别让人家说咱们没礼,失了颜面!”
正说着前面来人报,贺喜的官差到了。
靖北伯林文连忙同着林南一起出了正厅来到前院。老太太虽然是一家之主,但外头的事情却还是林文出头。两人来到前面,发现来报喜的官差竟然快赶上一个小队了!寻常报喜的人家不过两位,最多四位就不错了,可来到林府的却凑了十来位!谈笑几句方才弄明白,原来这几位之中,只有两位是正经上门传达公文外带贺喜的,剩下的都是旁边几条街过来凑热闹,实际就是沾喜气打秋风的……
当先两位见到林文,连忙躬身下拜:“卑职参见伯爷大人!共贺大人家门之喜!”转身再冲林南拱手:“恭喜林举人会试登科,金榜题名!”寒暄两句之后,两位官差拿出了公文,递给林南。林南拆了公文封皮一看落款,是礼部下发的文件,上面寥寥数笔说了两件事。一个是以官方口气恭贺林南会试登科,另一件事则是通知新科贡士,在发榜三日之后入宫,在保和殿参加殿试大比。
天下读书人数十年寒窗,这一路一路地考下来,为的就是一朝登科,天下闻名。而府试乡试会试诸般下来,最高等级的考试便是御前殿试。虽然会试高中便等于是官了,但殿试是天子亲自面试天下贡生的一场考核,这场考试如果答对得好了,即便会试中排名落后,也有可能一下子提到二甲甚至直接被点中状元;若是答对得不好,即便会试中取得了头名,但皇上认为你没有才学,那也有可能直接取消功名,变得一文不值。因此殿试一关,非同小可,任是谁都无法轻忽。
靖北伯林文十分豪爽,满脸带笑,指挥管家一个个地封了红包喜银,传达公文的两位给的分量尤其厚重,饮茶寒暄了好一阵,这些差爷才一个个地告辞离去。
林府中下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夏氏郑氏分别指挥着,灶上开始准备宗祠供品和盛大的家宴,前院开始张灯结彩,鸣鞭放炮以示喜庆。由于林南的父母此时并不在京师祖宅,因此靖北伯林文夫妇便成了最直接的代言人。整整一天的工夫,府门前贺喜的人络绎不绝,街坊邻居、武将系统的同僚袍泽、林家的世交好友等等,甚至是以前没有打过交道的官宦人家,都派人上门送了贺礼。快到正午的时候,定国公府的老管家高宝带着人也到府了……
别人都忙碌得欢快,反倒是林南揣着银子上上下下见到道喜的就发钱,银子发干净了之后,竟发觉无事可做了……于是一个人带着林跖躲到了西园子里,一面和沈修聊天一面也是躲个清净。
喜气过身,时间便过得极快,眨眼之间三日已过,殿试大比的时候到了。
青云记 第一百章 殿试
第一百章 殿试
寅时三刻,林南起身更衣,林跖、春哥儿和林四跟着,出了古石街一路前行,快到卯时来到宫门口。林南出示了两榜公文,守卫便放行了。
此时天色放亮,东方渐渐露出一抹金光,不多时金光渐盛,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刹那间天地万物烁烁生辉,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皇宫里殿角飞檐上蹲伏的座兽受霞光一映,更增庄严肃穆,楼台殿阁鳞次栉比,远远望去似立于云霞之上,显得气象万千!
进宫门走出不远,未到金水桥前便被拦住。林南看看周围,已经有数十士子围聚在此,都是进宫参加殿试的贡士。林南游目四顾,没多时便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顾文朝。两人此时此地见面,彼此感到既熟悉又有些陌生,似乎是受到了皇宫内正气威严的压抑,两人只互相拱了拱手,并没有凑到一起寒暄说话。其他的士子也是一般,都噤口不语,默默地等待着旨意。
卯时二刻,三百一十二位上榜贡士悉数到齐,前面侧门传来一阵靴声,一个穿着显贵的太监带着四个小黄门急匆匆地走出来,高声宣读圣旨。旨意一完,那太监走在头里,众多士子排成三列,鱼贯而入,朝着保和殿默默前行。
卯时三刻,天子在保和殿升驾。
众士子来至殿下,只见左右御林军士挺戈执矛列队在台阶两侧,殿门口左右站着金甲力士,宛如天将下凡;廊檐之下排着乐坊伶班,随着炉鼎鹤嘴之中香烟袅袅,大雅之乐徐徐而起。内官唱喏之后,百官觐见,一排排纱翅乱颤,一队队禽兽争辉。阳光照射之下,百官朝服姹紫嫣红,宛如百花争艳。
保和殿内,金灿灿九龙御座之上高坐一人。头戴九龙至尊冠,身穿明黄色衮龙袍;双眉斜飞入鬓,二目炯炯有神;肤如皓月,唇如丹朱;微微一笑若春风化雨,轻轻一语宛带滚雷之音。煌煌然如神仙降世,浩浩然似玉帝垂临。正是当今天子,大建朝的至尊皇帝——启元帝!
百官朝罢,内侍太监宣众生觐见,一众士子鱼贯而入来到陛前。人人垂首,不敢丝毫逾越。往日林南在宫里侍读之时,也没少见启元帝,但那时候不知道是私下见面还是什么原因,并不觉得启元帝凛然不可接近。可今日这番再来,林南的感觉立刻翻了个个儿,还没等踏入保和殿门,便觉得一股威压扑面而来,端坐御座之上的启元帝,再也不是平日里那个言辞随和,和蔼得如同长辈的那个人……此时坐在上面的,完完全全就是九五至尊,万人之上的天子!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皇帝!
御座侧首,内侍太监钱海宣读圣旨,大致是勉励诸位士子为朝廷效力的意思。旨意毕,三百贡士各就各位,点名、散卷、赞拜、行礼过后,策题终于一一颁发下来。与会试乡试不同,天子殿试只有一场,而且不考经义不论诗词,只单单考较策论。有时候考古今策,有时候考应时策,不一而同。
殿试规定时间只有一天,超时无效,但历来殿试往往都很快结束,因为诸般士子都是历经磨难上来的,做文章是家常便饭,何况是殿试之上,竞争激烈,谁也不甘人后,只能抢先交卷不能落后于人。因此殿试的时间往往不会很长,前朝最短的殿试交卷时间竟然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策题发下,启元帝起驾转到后殿休息,前面考生考试凝神答题。
别人不提,单说林南。展开试卷,将策题匆匆一看,林南眉头一挑,心中便划了好大一个问号。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个策题……是自己曾经做过的,而且就是在不久之前!在宫里头那个不知名的院子里,大冷天烤着炭火,伏在一方矮柜上做过的!那策题就是自己和十六殿下私下拟定的!而眼前这策题的题目虽然有些不同,但大致的意思和议题中心与当日所做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换句话说,这道议题看似是通古,但实际上却隐含着论今的议题。可是林南清楚地记得,当日在宫里,皇上看了自己和十六殿下所作文章之后,是如何地大发雷霆怒不可遏!虽说事后曾经传过一句话来安慰自己,可严格来说那也不能代表什么。可今日殿试大比之日,天子御批的试题,竟和自己当日所作如此相似!这又是为什么?
别的考生接到试题之后,思考的无非是议题隐含的题意是什么,自己究竟应该如何破题论证才能将议题阐述得完美等等……可林南现在心中所考虑的,却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他心中想的是:这到底是一个巧合?还是皇上有意要出此题?这题是哪一位大臣呈上来的,还是当日看过那两篇文章之后,皇上事后有所触动而特意选择的?
若是巧合倒还罢了,那只须依照平常的破题起承作文就可以了;可若是皇上有针对性的选择了这一题……那如何作答,就变得非常关键了……初看这问题似乎与殿试结果无关,可细细一想,却变得很是微妙难言。
这一思考,林南便足足想了半柱香的时间……
启元帝钦点的殿试官有三位,全部都是内阁大学士,进士出身的老才子。一个是李东路,一个是杨自和,剩下一位便是范宣。启元帝起驾离开保和殿之后,闲杂百官也各自回班,剩下礼部几位和三位大学士一同监管考场。
开场不一会儿,便有士子挥毫泼墨开始答卷,杨自和看得连连点头,在偏殿里低声笑道:“此次开试果然良才济济,皇上钦点丰之兄为国拔擢贤良,看来颇有所得。门生佳第,丰之兄如此之幸,我与仲贤兄都看着眼热呀!”
范宣也在一旁随声附和,李东路拈须微笑反驳道:“还是莫要取笑了,二位大人自入朝阁以来,也是屡经堪试,桃李满门,生遍天下,岂有看老夫而眼热的道理?呵呵!”
几人谈笑一番,互相恭让,同时隔着两层窗纱朝对面观望。隔了一会儿,杨自和道:“听闻此次大比会元是中州人氏,唤作顾文朝的?丰之兄对此人评价如何?”
李东路略微思量了一下,说道:“此子经义纯熟,文辞练达,听闻为人亦品正端方,会试所作力压众生,倒不是浪得虚名。但文章虽好,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若要一展胸中才学,还须多方磨练……日后若能得子贤兄一半之成,便可说得上学以致用,一展所长了。”一番话说得杨自和脸上带笑,连连自谦。
此时外头场中大部分士子都已经挥毫泼墨,只有少数士子还在对着议题冥思苦想,一动一静形成反差,这些人便变得格外引人瞩目。李东路扫了两眼,眉毛忽地一挑,把视线定在靠殿柱左近的林南身上,不动了……
杨自和和范宣见李东路忽然不语,心下奇怪,顺着李东路目光望去,都是心中了然。范宣悄声说道:“这不是前些时日在宫中侍读的,赵老国公的甥孙么?据坊间传言也是大有才学之人,往年中秋家宴一鸣惊人之士,怎么……都这般时候了,还未动笔答题,莫非是……不对,按说不太应该呀……”
杨自和看了看,接口道:“仲贤兄说得是,但凡事也不能一概而论。不说历朝历代,就说我朝以来,历届大比传神童之名大有人在,但能从一而终者少之又少,若说没有真才实学,那倒未必;但说果有,多半也是虚名甚于实才罢了。”
杨自和和范宣并不知道当日李东路曾被皇上单独叫到宫里,并将两篇文章私下传看。此时二人对答李东路都听在耳里,但并未多说什么,也不想将往事宣之于口,此时只淡淡地说道:“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罢了,离结束还早得很,作答究竟如何也不在这一时三刻,且看看再说吧……”
话音未落之时,再看殿外,林南恰好挥毫泼墨开始答题,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
细沙渐下,日上中天。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保和殿内,最后一张卷纸也已被收了上来……
不但所有的士子松了一口气,忙碌了大半天的几位考官和一众随管也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受卷、掌卷、弥封收存之后,殿试便算完成了。众士子拜别考官,离宫而返,自此之后便等着殿试唱名,天子御批了。
殿试阅卷有单独的日子,到了这一天,被挑选出来阅卷的官员一齐到场,每人一桌,轮流传阅,按照特殊的标记在卷尾处标示出自己认为的优劣等级。全部评完之后统一挑选,优等标志最多的十份试卷进呈给皇上,天子御批之后,次第既定。
几天之后,阅卷已毕,几位大学士联袂入宫,将评定结果进呈给启元帝……
青云记 第一百零一章 朱批
第一百零一章 朱批
乾清宫,西暖阁。
十份试卷一并排开,整齐地摆放在长条案几之上,试卷的右下角都贴着一小块方形的黄色纸签,上面用细笔狼毫勾画着符号。排在前头的几篇,纸签上的符号空心圆圈甚多,后头的则渐次变少。
启元帝拿起左边第一篇好整以暇地看了起来,不一会儿微微点点头,似乎比较满意,随后又拿起第二篇试卷阅览。杨自和和范宣三人见皇上看了一篇之后神色似乎一如平常,并没有生气,彼此对了一个眼神,悬着心慢慢放下了。
这次的监考虽然是三人同堂,但评定的过程却是李东路负责最后定盘,整体的评定的调子也是李东路提议的。和往年求平求稳不同的是,这一次李东路不知道在想什么,凡是笔意圆润称颂赞誉的文章一概打了个叉,但那些立意鲜明言辞激烈的文章,却反而在他那得了一个圆圈。这样的情况其他评判的官员自然有些不明白,也担心怕出事,可李东路毕竟是钦点的负责人,一切还得听他的。但评卷完毕之后,这些人心里还是放不下,尤其是杨自和和范宣两个人,屡次委婉地向李东路建议换个结果,可李东路却似乎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打定主意始终不改,弄得二人心下极不愉快。
但让两人讶异的是,卷子递上去,启元帝阅览了已经三篇了,却还是什么事都没有!不但脸色丝毫看不见发怒的迹象,甚至有些时候还微微露出笑容来,表现得好像十分满意的样子!这下杨自和和范宣再看向李东路的眼神便有些古怪了——怪不得李大人坚持非要如此,现下看来,其中定然有我等不知道的内情啊……
范宣倒还罢了,杨自和却更是心中起疑,同时还有一点点的嫉妒之意。杨自和虽是内阁次辅,但同时却还是当朝太子太傅。平日里诸位朝臣虽然以李东路为首,但李东路年事已高,即便不出什么差错,未来前景却也不会有多大的改观。而杨自和则不然,正是壮年盛景,又是太子太傅,日后一旦太子登基加冕,他也就跟着一步登天了。这因为这样,百官之中杨自和的威望也并不弱于李东路,而且颇有渐渐超越,后来居上之势。
官场之中讲究韬光养晦,德望越是高越要表现得谦恭有秩,杨自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事事谨慎小心,不出什么大错,熬到日后太子登位,一切便都是水到渠成。可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想想觉得挺容易,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当今皇上龙体康健,在位的时间比以往大多数的天子都要长,现在太子眼看着已经快步入中年,可是关于那件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还是看不到希望……而杨自和在朝事上虽然一直兢兢业业,不犯大错,可这种谨小慎微的态度也导致了很多时候错过了出彩的机会。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身前还有一个李东路,身后还有一个范宣。尤其是李东路,往往有出人意料之举,而很多出彩的事情也往往都发生在他身上……身为内阁次辅,太子太傅,杨自和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的功绩和所为在李东路这个即将告老的人跟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正因为这样,所以几位内阁重臣表面看起来关系融洽,但私下里也都卯着劲儿比较高低。可是这一次朝廷开科取士,皇上钦点了李东路来总理一应事宜,别人便已经失了先机。现在殿试评阅试卷,李东路却一反常态地激进了起来,本来杨自和心中疑惑之中还存着一丝心思,想等着皇上看到评阅的顺序恼怒发火时候,看看李东路的笑话……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次,李东路似乎又做对了……
杨自和心头暗叹之余,也只能悄悄地朝李东路拱手恭贺。但他意态虚浮之余,却没有注意到,李东路看着他而流露出的笑容里,那一抹宽慰同时又显得颇为无奈的苦涩……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启元帝终于把前十份被挑选出来的试卷全部览毕,面上神情似笑非笑,显得颇为满意。李东路三人看在眼中,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佛肩膀上卸下一副重担一般。眼看着启元帝手执朱笔,就要定出三甲之数,却忽然之间好像想起什么来,凝神静气又将那十份考卷重新看了一遍。接着……却又将朱笔放回到了笔架上……
其余三人看了启元帝这般举动,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知道皇上这又是在想些什么。而启元帝接下来的动作,更让人生疑——启元帝将挑选出来列在一甲候选中的十份卷子摆放在一边,不再细看,反是转身走到案几的另一边,一伸手将剩下的卷宗拿到手里打开,一份接一份地看过去……
杨自和和范宣略微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的疑惑之色:皇上这般举动是为何?莫非对一甲候选不太满意么?还是在考察二甲列员的试卷水平?可不论是考察还是不满意,也都须细细地看一番才是,皇上此刻却是走马观花匆匆一览,也不像是审阅,反倒像是……是了,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般……难道说……这次大考的士子之中,皇上居然听过某个人的名声不成?嗯……这倒是有可能的,可这考卷都是封了卷首名姓的,皇上若真的是在找人,也不应该这样的找法,直截了当地问不就是了么?
两人看了半天,不明白启元帝这举动是何用意。李东路也在一旁犯了一会儿迷糊,所想和他二人差不多。但结合了前后经历的事情之后,李东路心中陡然打了一个突!莫非皇上真的是在找人?那……哎哟!李东路蓦地知道自己疏忽了一件事情,心头一沉,想起了前些日子在这屋子里看的两篇文章来……
李东路所想虽然接近事实,但他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何人所作,因此也不知道皇上到底在找什么。好一会儿之后,只见启元帝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从卷宗之中抽出了一份试卷,缓缓舒展开来慢慢地定神细看。
其他三人的眼神随着启元帝的动作,不约而同地盯在了那份试卷上,此刻任是谁都想迫不及待地拆开那试卷的封签,看看到底上面署名是何人。可现在不是时候,封签不能随意开封,因此几个人都看着启元帝的脸色,猜测到底试卷上写的是什么……只见启元帝开始神情似乎充满期待,带着些微的好奇。但看了没多久,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气息也稍微变得粗重了些。启元帝双手一合试卷,扭头转身,似乎不愿意再看下去,但停了一会儿,又重新将试卷展开,似乎是耐着性子看了下去,不大一会儿,终于把这份试卷整个看完了。
说来也怪,先前启元帝看着似乎不太耐烦,可从头到尾看完之后,略微沉思了一下,脸上神色却渐渐好转过来,此外甚至还有一丝宽慰之色。
启元帝看完之后并未将试卷重新放回二甲卷宗之中,而是拿着它转身回到案几之后,坐下摊开来放在眼前,和先前那十份一甲候选的试卷放在一起,皱着眉头陷入了思考之中……
这番动作被三人看在眼里,更增疑惑之心。能令皇上如此神情反复,这策论作的一定曲折不凡。而皇上先前厌烦最后却又没有将其丢回卷宗之中,反而放到了一甲之内,难道说这文章果有不凡之处?莫非先前我等阅卷……真有疏漏之处么?这一回不但杨自和和范宣心里犯嘀咕,连李东路心里都有点没底了。若真是阅卷产生了重大疏漏,那就是失职,尽管这些人都是朝廷要员,那也得照样受处分。对于他们罚俸扣薪什么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名声受损可不行,传扬出去说自己没有识人之明,那可是最让人受不了的事情。
西暖阁里,好一阵沉寂。
启元帝左顾右看皱着眉头琢磨了半晌,终于将其中一份试卷挪到跟前,并再一次提起了朱笔,在砚台里蕴了蕴笔,在卷首上笔走龙蛇写下了几个字,随后轻巧地打了一个勾——朱批写定,大建朝丙辰年的科举殿试大比状元终于新鲜出炉了……
随后启元帝丝毫不停,又拿过一张试卷来,照例写上朱批,画了勾典。接下来拿的那张试卷,却正是方才从卷宗中抽调出来,反复思量过的那一张……
御笔轻挥,一甲三人既定。启元帝又看了看剩下的试卷,斟酌了一番又圈了一份之后,便把朱笔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这次殿试……一甲就是这三人!”启元帝吹了吹墨迹,把试卷重新叠好放到案几一边。“另外这一份也不错,就定为二甲传胪吧!其余的……都按照众卿所议,下去拟旨……明日就开轩唱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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