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汉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榴弹怕水
刘焉先是缓缓颔首,复又轻轻摇头:“文琪为政,确实了不起。可便是二十三万人口,又哪里来的那么多读书人你这制度和想法是好的,却不免失之于急躁了。”
“总是有人想读书的。”公孙珣依旧昂首抗辩道。“只不过没机会而已。大汉延续至今,多有疲敝之态,首在朝纲不肃,次在百姓流离……但也有上下阻塞,士民无晋身之道的缘故。越是没有诗书的门第,越要读书识字,才能让他们有所求,有所进!就如这赵国,不要只说世族、豪强、大户寒素子弟,只问一问那些郡县吏员、商贾良家,若是我今日许他们家中子弟来此,且看他们愿不愿意将子弟送来若是如此还不够三百人,我手下义从也多有好学读书之辈……”
公孙珣侃侃而谈,旁边的刘焉也好,魏松等人也罢,却是渐渐沉默了下来……这其实就是这些人对公孙珣真正感到畏惧,并愿意容忍他的原因了。
有些事情……无论是世族垄断官位,还是豪强隐匿户口,又或者是大家一起让老百姓没活路,他们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懂其中的利害,更不是真的无耻到不愿意去改变这个现状。他们是这个大帝国中真正的精英,说他们没道德,没眼光,那是在侮辱他们!
但是,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畏惧与顾忌,因而不愿意去说这些话,去做这些事情。
可偏偏眼前这个年轻人,非但敢说,敢做,而且还真的做的不错……那些自己畏惧如虎的所谓阻碍、困难,在此人的雷厉风行和满腔魄力之下简直如同笑话一般!
就好像这清查户口一事,赵国十八万人口好像一眨眼就变成了二十三万,一下子就多了足足五万赋税人口……但是这背后的恩威并济,身为一州刺史的刘焉和就在邯郸旁观的魏松又哪里不晓得呢
公孙珣先是将申氏灭族,然后杀了一个隔壁县长,又强迫着魏氏、邯郸氏他们‘让’出两个孝廉,还逼迫国中上下有力人士一起签名赞同那个‘两年计划’,最后还清理了赵国境内的太行山盗匪取信于民……可即便如此,真等到清理户口的时候,哪怕是大部分豪强族长、元老都已经点头了,落实到宗族内部的时候却还是困难重重。
什么孝廉,什么官位,说白了还是族中核心那几家的好处,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反倒是隐匿的徒附、田地才是这些人的根本。
于是乎,整个九月到十月,整个赵国几乎谣言不断,河北各地也到处都有公孙珣酷烈之名流传,哪怕之前刘焉已经为公孙珣杀甄度一事定下了基调,此时居然也有一些另类的言论;另一边,赵国乡野之间更是明刀暗箭,每家每户都在用各种手段死命抗争清查之举。
昨夜,刘焉与魏松议论到此事时曾直言不讳,换成他们,基本上可能就放弃了,魏松是坦诚自己没那个本事解决,而刘焉嘛……嘴上说是自己也很无能,其实他这种人,一开始就不会去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但是,现实中的公孙珣却没有任何顾忌。
他一边再开杀戒……非只是魏氏、邯郸氏、李氏、张氏、王氏、鲁氏都有人头落地,便是那刚刚和公孙珣结为姻亲的秦氏,居然也有三人被弃市!
从头到尾,骑着白马的义从横行赵国各地,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吓得各家各户都闻风色变,便是其余四县的官吏也都在两位督邮的直接插手下,个个打起精神,加紧配合清查。
另一边,这位杀人如割草一般利索的邯郸令却又赶紧加速建起这藏书楼,用十万卷书和与这座公学,还有这个刚刚落实的孝廉推举承诺,硬生生的把名声给拉了回来!
想到这里,刘焉也是再度想起了那藏书楼……不得不说,这十万卷书,跟公孙珣手下那两百义从一样,都是让人根本无法抵抗的东西。他刚刚忍下自己幼子刘璋之事,固然是觉得儿子多不在乎,但何尝不想让自己儿子在一座有万卷书的学校中有所进益呢
一文一武,也确实是让人服气的不行。
这种情况下,说话横了点,揽权独了一些,行事作风超出所谓‘限度’一些……你又待如何呢
“方伯,方伯!”公孙珣连声呼喊了起来。
“哦,”刘焉恍然应声,却是郁气顿消,甚至还和气的举杯示意。“文琪有话直说。”
“冒昧问一句,”公孙珣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方才一本正经的问道。“方伯,本州茂才你是否已有决断”
筵席上再度愕然。
刘焉也干咽了一口口水,复又把酒杯放了回去:“文琪,慎言!”
公孙珣一脸不以为然:“明公是冀州方伯,我是冀州治下一县令,茂才固然是由明公决断,可我等下吏难道没有举荐的权责吗!”
这话说的……要是有就怪了!
冀州一州九郡,大县小县上百,一年才出一个的茂才,凭啥一个县令一张口一闭嘴的就要‘举荐’一个
想当初公孙珣自己柳城立下殊勋,又得到了自己岳父辽西太守和右北平王太守二人的联手举荐,还有他本人的家世、恩师等等背景……那刘虞都犹豫了很久才勉强许下了一个茂才,何况是人更多,官位更少的冀州呢
“文琪。”刘焉无语至极,他还指望用这个茂才拉拢州中几个大族呢,但偏偏又实在是不想得罪对方,便只能勉力撒谎。“今年王刺史走的太急,我匆匆而来,日期临近,所以惶急之下便已经把茂才许出去了……”
公孙珣愈发闷闷不乐:“魏公之子魏畅明公也是亲眼所见,如此人物,明公竟然如此瞧不上眼吗”
魏松目瞪口呆,刘焉更是尴尬,席间众人也是完全不知所措起来。
但事到如此,刘君郎也只能腆着脸继续说自己确实将茂才定了下来,而由于魏畅刚刚已经随那些士子一同离开,所以魏松也只好起身连连推辞。而公孙珣却依旧一脸愤然,就好像这双方都欠了他一个茂才似的。
只能说,得亏席间还有安平乐隐等河北名士,还有州中別驾、治中,还有诸如吕范、审配、娄圭、王修等人……众人一起上阵,连番劝说,公孙珣面色方才有所转圜。
&
第二十五章 皆怜宫阙土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刘焉离开赵国的第二日,也是开学数日以后了,邯郸公学后院的某间教室内,一番吟诵之后,头戴梁冠的公孙珣放下手中书卷,看着台下一群其实并不比自己小多少的学生,倒是显得格外老练:“今日讲《黍离》,此乃《诗经.国风.王风》第一篇。为何为第一篇乃是因为王风采的是周天子都城之风,不仅论地理,还要论政治。”
“周幽王之乱后宗周(西周)灭亡,平王东迁,即所谓东周,天子之势也就此衰微,诸侯混战,春秋战国就此开端。那么按照《毛诗》所序,此诗乃是东周大夫西行,过宗周(西周)故地,见黍苗生于昔日宫殿之中。如此情形,恰如昔日武王伐纣以后,纣王的叔父箕子被封朝鲜,路过商朝故都,见到自己出身的商朝故都中长满黍苗一模一样。于是,这位大夫怜悯宗周(西周)衰亡,彷徨忧伤不定,就此作诗悼念……一个经历着诸侯战乱的东周大夫,以商朝灭亡的典故,悼念宗周衰亡的诗作,列在王风第一,难道不正合适吗”
……
“最后,便是抛去刚才所言种种关于兴衰罔替的微言大义,只以诗意而言,此诗也足以位列《王风》第一。其中浩荡哀思之意……或是如人登高思古,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或是如屈原临江,见国势衰微而肉食者鄙,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魏仲茂(魏畅字),你有话说”
台下学生听得如痴如醉,此时骤然中断,便不由对着那惹事的魏畅怒目而视。
“非是学生想要打扰,只是一时有惑,不免表露了出来。”惹了众怒的魏畅赶紧起身道歉外加解释。“公孙老师,您刚才那两个典故描述,简直是道尽了这首《黍离》的浩荡哀思之意,我也是听得难以自持。然则,后一个屈原投江的典故人尽皆知,我也晓得‘举世皆浊、众人皆醉’之言与屈子投江典故同出于《楚辞》。‘肉食者鄙’更是人尽皆知;但前一个登高怀古‘前不见古人’之语……如此浩荡之意,为何我闻所未闻不知出于何典”
学生们听到此言也是面露疑惑,而且纷纷议论不休。
公孙珣端坐在台上,只是轻瞥了下方一眼,骚动就立即平息了下来。
然后,他才从容的对魏畅解释道:“你想的倒也不错,前面的登高思古之语,其实并不是什么典故,乃是数月前我初到赵国,于马服山上登高怀古,思及邯郸城六百年兴衰,心中一时所感而发的两句闲言而已。”
“居然是老师自己的言语吗”魏畅一时恍惚,当然,他也肯定想起了自己与这位老师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应该就是那个时候了。“是学生孟浪了……”
“无妨。”公孙珣示意对方坐下,又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教室外听了好一阵的娄圭,却是没有再继续讲下去的意思了。“其实,纸上得来终觉浅,登高怀古之悠悠也不可能凭空得来,好在邯郸城左近古迹颇多,今日时日尚早,你们不妨结伴出游,各自寻古迹凭吊,写一篇感时的文章来,不拘字数多少,下次课时交上来便可……且散了!”
言罢,公孙珣直接拾起书卷,起身离开,台下诸多学子也赶紧起身行礼相送……并在随后呼朋唤友,三五成群的各自兴奋离开公学。
“主公真是好才思!”迎面接上自家主公后,娄圭也是连番感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可惜,当时我不在主公身侧!”
“你若是在我身侧我也不会怆然而涕下了。”公孙珣手持书卷,边往外走边笑言道。“且不说这个了,子伯现在过来,想来是前日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情多少有了结果”
跟在后面的娄圭当即肃容:“确实如此,前几日受了君侯吩咐后我便去请教了一下王道人,又着人细细查探,如今已经大致清查了赵国境内的太平道势力……”
“怎么说”
“其实倒颇有些意思。”娄圭直言道。“从整个天下而言,太平道大小三十六方,堪称气势如虹,但在核心之地的河北虽然极为普遍,却也称不上泛滥。尤其是当日张角造反不成以后,反而一直以赵国来说,一共有三处紧要的地方,一处自然在邯郸城,另外两处却都在襄国县,都是直属于张角的。”
“这倒是奇怪。”公孙珣闻言难免疑惑。“襄国县虽然毗邻钜鹿,但终究只是一个小县,而且也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再往西就是太行山了……为何此处还要在此处设置窝点,而且还是两处窝点”
“回禀主公。”娄圭倒是早有准备。“我们已经细细查探过了,乃是说邯郸是大城,此处单独而列,至于说国中其他四县的太平道人,却都是直属于襄国那两个窝点,然后再往钜鹿而去的……至于为何是两处,乃是贫富二字而已。”
公孙珣陡然驻足回首。
娄圭见状不敢再卖关子,便赶紧言道:“襄国这两处地方,一处是钜鹿赵氏的庄园,据说是郎中令赵平某个远方族兄的产业,此处的太平道人乃是以庄园管事的名义在襄国与北四县豪强大户交通,顺便在他们中间传播太平道;另一处,却只是襄国城外一处普通乡里所在,主持此处的乃是一个落魄本地士子,他手下几十个道人,平日往来却多是市井之徒与闾左贫民……这两处地方义公都已经着人看住了,他人也在襄国。”
“这倒是有些意思。”公孙珣若有所思。
“主公到底是何意”娄圭也认真询问道。“之前派遣我与义公去打探太平道,却并未有什么动作。而如今按照计划,下个月就要动员民力整修圪芦河了,圪芦河流经邯郸、襄国,入钜鹿大陆泽……此时与张角扯出事端来,虽然不怕他生事,却要担心误了农闲工期,致使水利之事难成。”
“之前我并不愿生事,确实有这番考量。”面对娄圭,公孙珣倒没什么可隐瞒的。“但是前几日刘刺史与我私下交谈,说是朝中诸公和他都觉得太平道的势头有些过于吓人了,偏偏天子并不理会……便只好建议我恪尽职守,在赵国这边清理一二,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娄子伯面露恍然。“那……”
“连邯郸在内,三处地方全部拿下。”公孙珣思索片刻,也是立即有了决断。“邯郸这里让叔治去做,赵氏庄园让义公去。至于另一处……让褚燕以襄国县尉的名义出面,拿下后全都送往襄国县中交给董公仁处置。然后你我现在就出发,打着你这个中部督邮的旗号,坐着你的车驾去襄国走一趟。”
“主公还是要试探那董公仁”娄圭不禁蹙眉。“此人自从来到襄国,还算是配合吧之前主公让褚燕出任襄国县尉他便不吭一声,我为中部督邮,也未见到他有什么小心思……主公为什么屡次三番,依旧不愿信他”
公孙珣低头看了看手里卢植亲手批注的《毛诗》,倒是意外的没有作答。
娄圭不好多问,便赶紧去安排此事了。
话说,襄国和邯郸虽然是临县,但是两县治所邯郸城与襄国城却相距百里,比邯郸与邺城的距离还要远一些……实际上,如果再考虑到两县中间圪芦河的存在,单纯以经济、民生角度来说,襄国倒是和东面的钜鹿郡瘿陶县关系更紧密一些。
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太平道渗入赵国的触角才以此处为节点。
“董公仁什么反应”襄国县县寺外,公孙珣依旧是之前在公学中的梁冠直裾打扮,连印绶都不带,俨然是一副豪门公子书生的样子,不过,甫一从督邮的公车上下来,他便对着来人当头而问,那气势是怎么遮都遮不住的。
“回禀君候,”前来迎接的韩当越过褚燕,直接了当的答道。“昨日我们将人拿下送与县中,董县长只是将人收监,便没有再过问,说且等督邮前来处置。而今日咋一听到子伯的仪仗到来,却只是下令将人犯提上堂,倒并没有出来迎接的意思。”
娄圭连连摇头:“这是有些赌气了,只是他恐怕也没想到,君候已经亲至。”
“你们二人拿人的时候可有什么说法吗”公孙珣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正色询问太平道一事。“彼处可有人鼓噪对抗,又或者是束手就擒”
“君候真是明鉴!”韩当闻言倒是不禁扭头去瞅落后他半个身位的褚飞燕。“我去庄园中拿人的时候倒也是寻常,那管事见到白马便先慌了,连辩解都不敢,便稀里糊涂
第二十六章 谁问道左人(2合1)
“所谓淫祀之过,并不是说集会、祭祀太多,而是在于揽财、误农。我们太平道行事,虽然也经常集会,但却极少向贫民索求财货,更不会耽误他们正常劳作!”
“而妖言之说,更是耸人听闻!我们太平道所事奉的,乃是‘黄老之道’!何时汉家天下,这道家学问却成了妖言!”
“还有惑众……既然不是妖言,而是正道经学,那便是有聚众宣讲之举,又如何称惑难道不是教化之举吗”
这名高瘦的太平道人慷慨激昂,而公孙珣也是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毕竟,后者也知道,前者所言基本上是实话。
如今的太平道真的是半点都看不出有什么离经叛道的地方,更别说是什么妖邪之道了。便是朝中有识之士意识到了它的危害性,也是因为注意到了它强大的动员力以及构成人员的复杂性,而不是说太平道的经义和行为方式有问题。
实际上,和儒家一样,太平道也是把上古时期当做了一个理想模板……他们认为黄帝统治时期的天下没有剥削压迫,也无饥寒病灾,更无诈骗偷盗,人人自由幸福,而这个世界唤做‘太平世界’,太平道的职责则是‘致太平’。
而且,这些人拜得是老子和黄帝……总不至于说这两位是什么妖邪之辈吧
至于说传教手段,据公孙珣所知,无外乎是两种:
一个是忏悔,凡是犯下过错的人,只要跑到路上诚恳的磕头,向天磕头向地磕头,那你的罪过就可以消解;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