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汉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榴弹怕水
然后逼得那刺史将他当众拿下,然后又使尽了力气给他洗脱罪名……搞得他关长生仿佛是要挟恩图报一般!
实际上,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形,关羽这才匆匆告辞的。而那位发放赏钱的县丞明显也是个有眼力之人,一眼看出了他的为难,也应该大略猜到了他的身份,所以直接了当的给了大笔的现钱,并放他离开。
平心而论,若是到此为止,这对双方而言都是好事!但不知为何,明明事情可以就此了结,随后却偏偏有人从后面再度追来,也是让关长生惊疑不定之余屡屡主动躲避,以防生出多余事端。
当然了,回到眼前,不管如何了,随着月上中天,这群追索之人也是纷纷无奈折返,关羽也可以趁势连夜赶路,离开此地了……直到他来到一处路口。
“壮士为何不告而别”一人忽然从路口一处枯木之下走出,也是负手而立,俨然久候在此。“也是让我一番好找。”
关羽停下手中板车,第一反应便是往自己身后来路上望去,然后瞬间醒悟——对方居然是让侍从骑马折返,佯做放弃,将自己骗到路上,然后在此守株待兔!
“足下也是用心良苦!”关羽回过神来,也是无奈摇头。“出手救了你家刺史一次,也领了足额的赏金,本可就此相别,为何一定要苦苦相逼呢莫非是足下受了你家刺史的严令,我若不回便要治罪于你”
那人立在枯木下,一时看不清容貌,但闻言所作回复却是分外有意思:“‘足下’一词语出不详,但自古流传乃是依寒食节典故……昔日晋文公重耳怜惜介子推,伐木为屐,固称足下,以示礼敬……如何,莫非足下是晋人吗也曾读过书”
介子推,乃是重耳出奔时的功臣,但重耳回国后大肆封赏时却忘了他,于是乎介子推心灰意冷之下直接上山隐居……重耳想起他以后屡召不至,便一气之下放火烧山想把对方逼出来。谁想到介子推性格执拗,宁可负着老母抱着一棵树活活被烧死也不跟重耳低头。
最后,重耳懊悔之余也只能伐木为屐,穿在脚下,并日夜以‘足下’之物提醒自己曾经负过这么一个人。
关羽分外无语:“我读没读过书,是否为晋地之人,与阁下何干”
“那我便干脆一些好了。”枯木之下的那个人,也就是公孙珣了,也是恍然醒悟到自己的言语未免有些莫名其妙。“足下可是河东关云长!”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关羽蹙眉言道。“我乃河东关羽关长生,何言关云长!”
公孙珣一时愕然,但旋即失笑……毕竟,云长也好,长生也罢,终究还是对上了。再说了,相较于云长而言,长生未免多了一些乡土气,后来改字也应该是学问长进后的寻常之事。
“你为何发笑”关羽见状愈发不耐。“此处只有你我,我直言好了……你回去查一查通缉便知,我本是杀人逃犯,在河东杀了不少人命,故亡命在外。今日路过此处,也是恰好遇到你家刺史与此,举手而为罢了,并非是贪图赏赐。若是随你回去,怕是你家刺史与我都会难办!且让开路来,放我离开……”
“足下误会了。”公孙珣摇头作答。“刘刺史是个什么东西,哪里能使的动我今日在此久候,乃是我本人一意孤行,专门来见足下而已。”
关羽微微眯眼:“倒也确实有些眼熟,好像今日与那刺史一起领头的便是你,我原以为是刺史后辈……阁下到底是何人”
“足下问我是何人。”公孙珣愈发摇头失笑。“你在这霞堤处运石为生,居然不知道我吗”
关羽当即将脸拉下:“我为何要知道你”
“鄙人辽西公孙珣,小字文琪。”公孙珣昂然负手作答。“乃是昔日熹平中出塞烧弹汗山之人,也是当年洛阳诛王甫之人,还是去年辽东覆灭高句丽之人,更是此间邯郸令、引赵国万民修足下身后霞堤之人!足下……居然真不知道我吗”
关羽立在当场,一手扶车,默然不言,公孙珣者依旧昂然负手,静待对方回复。
而二人对视良久,果然是前者首先开口道:“君侯如此人物,为何要轻骑来见我一逃犯”
“正是因为足下是逃犯,我才一定要来见一见的。”公孙珣负手缓步上前,来到板车跟前言道。
“君侯这是要拿我归案吗”关羽依旧肃立车后不动,眼睛却是再度眯了起来。
“足下此言未免小瞧于我。”公孙珣当即驻足。“我的意思是……一介逃犯,救下冀州方伯,本可挟恩图报,就此改名换姓享一份富贵,却只是领一份赏钱,便径直告辞……这难道是一般人能做出的事情吗如此行径,堪称义士了。更别说,危急之间,一朝制敌,也是勇武过人……”
“君侯是要招揽我吗”关羽恍然反问。“一介逃犯!”
“若是放足下就此离开,岂不是如同重耳忘掉介子推一般……将来后悔终生”公孙珣凛然相对。“不瞒足下,我确实是想招揽足下为我所用!”
公孙珣此言并非是在刻意说好话……他是真心觉得,若今日放掉关羽,那将来必然要后悔终生的!
话说,关于眼前这位关长生,公孙大娘和公孙珣母子之间其实颇有些分歧。
在公孙大娘的嘴里,此人的骄傲简直是什么天大的过错一般。然而,公孙珣却有些难以理解自己母亲的这种态度……因为在公孙珣看来,即便是此人有些傲慢,可按照此人在那些故事中的表现,也绝对称得上是那些三国豪杰中的翘楚。
第三十章 喜怒形于色(下)
公孙珣此番能得关羽,似乎可以说是有些运气,但如果纯粹说是运气怕也不尽然……毕竟,若非是他之前在赵国的一番作为,或者说他之前数年一系列的作为,多少打出了一些名号,让年轻的关羽多少有几分佩服和认可,恐怕也不会仅凭言语就能如何如何了。
当然了,抛开种种玄学不言,最关键的一条还是关羽此时身份太过低微……一介逃犯,而且居然还用着‘长生’这种土到掉渣的小字!如此境遇,连刘备都可以招揽到他,何况是刘备的老大哥公孙珣呢
可这么一想的话,似乎还得把功劳归于公孙大娘,若非是她,公孙珣又怎么可能想象的到,一个河东来的杀人逃犯,身体里会蕴含着那样的能耐与潜力呢
但不管如何了,公孙珣终归是将关羽暂时招揽到了麾下,而等他连夜回到河堤上以后,也几乎是兴奋到差点忘了一些事情。
“叔治,且带长生先去安歇。”公孙珣看着侍立在自己‘私人定制工棚’外的一堆人,也是当即恍然起来。“长生,我们明日再谈!”
关羽并不莽撞,事实上他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只是看了一眼便当即醒悟过来,必然是之前午后刺杀一事此时尚没个说法……这种事情他一个初来乍到之人,什么都不清楚,什么也都不懂,确实不该掺和。
“君侯。”等到关羽和王修离去后,娄圭方才将目光从前者那格外突出的体格上收回,却是转而皱起眉头来。“方伯追问了数次,你又突然离开,我等实在是无奈,湖匪的说法州中诸位也全然不信……”
“这是自然,湖匪无缘无故为何要杀方伯放我我也不信。”公孙珣驻足在工棚外,此时心情倒是颇为复杂,一边是得了关羽,心中不免惊喜得意,另一边又想起这件头疼事,又不免颇为无奈和紧张。“怎么,你们这半日也只是之前那些讯息吗”
“差不多吧。”娄圭一时摇头。“叔治之前一番辛苦,两人身份辨认无疑,正是大陆泽的湖匪,然后如何隐藏,又如何到达此处,也大略有了一些脉络。但正如君侯你所言,仅是湖匪二字何以服州中人心”
“那便等一等再服人心好了。”公孙珣略一思索,却是直接抬步往前走去。“我且睡下。”
“那……”沮宗此时忍不住上前半步问询道。“该如何答复州中与方伯”
“不用答复。”公孙珣头也不回的扬声应道。“就告诉所有人,我为方伯安危出去查案,此时辛苦了半夜,已然是累的不行,让他们明日再来找我好了。当然,谁若是实在想说话,也不是不行,便让他们亲自来此处找我好了,我就在榻上随时恭候。”
沮宗欲言又止,但公孙珣说话间便已经钻入了他平日安歇的‘工棚’内,两名轮班的侍从更是直接了当的跨刀立到了门前……如此情形,沮公祧却不好再追进去了,只能转身叹了口气,准备去应付那些州中官吏。
夜色毕竟很深了,其余赵国一众人眼见着有了公孙珣撑腰,也是一哄而散。
倒是娄子伯,转悠了两步后,却是突然回头与两名侍从打了个招呼,然后隔着厚重门帘请进。
“竟然是子伯吗”公孙珣盘腿坐在榻上,听到外面的声音后登时打了个哈欠。“也是让我空欢喜一场了……且进来吧。”
“君侯如此疲惫却依旧不愿意歇息,想来是在侯客”娄圭掀开门帘进去以后,见状也是捻须轻笑。“可否容我旁听一二”
“你连中午那番话都敢说得,又有什么不能听的”公孙珣不由摇头。“且坐到床边火炉旁,地上有寒气。”
娄圭轻轻颔首,便干脆坐到了床边,随公孙珣静候来人。
而果然,片刻之后,工棚外忽然传来一声问候:“草民张晟,有事请见君侯!”
娄圭登时恍然大悟。
……………………
张晟一入工棚便直接跪倒在地……很明显,这是在请罪。
“说吧。”公孙珣面色疲惫,只是一声叹气。“此事何人主使,你事前又是否知情”
张晟面色苍白,长跪不起,然后勉力叩首言道:“晟也是事后见到这二人尸首方才有所醒悟,至于指使者,在下只能说并非是赵国太平道所为……”
“那便是你家大贤良师在钜鹿亲自指使了。”娄圭在旁拉下脸来言道。“对否”
“大贤良师也未必知情。”张晟跪在地上恳切解释道。“想来是有人私自做主……”
“有人又是谁你们太平道真是人才辈出!”
“……”
“你看,”娄圭板着脸紧追不放。“大陆泽位于钜鹿郡中心,彼处湖匪既然跟你们太平道有关联,那便只能是你们大贤良师直属才对!而且刺杀一州刺史是何等大事若非是你们大贤良师首肯,又有谁能做主呢”
“……”
“张道人!”娄圭也是一脸愤然了。“请你扪心自问,我家君候对你们太平道可算是优容对你张晟更是有过网开一面的善举吧他修这霞堤,对你们赵国百姓的恩德,是否有悖于你们太平道‘致太平’的理念可你们在此处动手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存心牵连我家君候别人倒也罢了,你这人竟全然不懂恩义二字吗”
“若非是感激公孙令君的恩德,我又如何会来请罪”良久,在娄圭连连逼问之下,张晟也只能如此说了。
“张道人也莫要说大话。”娄圭一声冷笑。“其实说到底,既然已经知道这二人没能逃走,又留下尸首被人认出来自大陆泽,那以我家君侯对你们太平道的重视,迟早也会真相大白的……别人不清楚,你应该晓得这个道理吧”
张道人一时无言以对。
“你此番来此处,到底是心存感激,还是知道抵赖并无用处,所以才来此处提前装一个忠义难两全的样子”娄圭的嘲讽越来越直白。“怕是只有天知道了!”
张晟心下愈发悲凉……这便是问题所在了,如今的他简直里外不是人。
“算了!”然而就在此时,坐在榻上的公孙珣忽然开口却居然是喝止了娄圭。“他也有他为难的地方……身为本地太平道首领,却被钜鹿那边轻易瞒过此事,可见若非是钜鹿那边视他为无物便是早已经不信他了。而且,”话到此处,公孙珣轻轻摇头。“此事即便不是张角也是张角两个弟弟所为。然而,大贤良师于他而言宛如老师,又宛如主君,便是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又怎么可能开口招认这三兄弟中的一个出来”
张晟面如死灰。
“这倒是。”娄圭也叹气道。“但总归是三兄弟一体,也无所谓了……”
“应该就是张宝!”张晟忽然伏地给出了一个人名。“而且与当日君侯释放我一事有关!”
 
第三十一章 喜怒形于色(续)
宗室重臣,冀州刺史刘焉刘君郎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一言以蔽之的简单人物。但是,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概括此人的话,公孙珣一定会说,这一个自私到极点的聪明人!
欺软怕硬,趋利避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乃至于皮里阳秋,面似忠谨……这些都是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已,包括对公孙珣的避让与谦退,也都只是不想遭遇风险而已,并没有什么欣赏和尊重可言。
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一个自私到极致之人而已!
那么现在,如此自私的一个人又该如何应对太平道呢公孙珣是真的来了兴趣。毕竟,刺杀本身无疑是侵犯了一个自私自利之人最核心的利益,刘焉不可能不对太平道作出倾其所能的报复;但与此同时,大势滔滔……太平道真的那么容易对付吗
夜色深沉,刘焉负着手,双目通红,一圈又一圈的在自己下榻的‘工棚’内绕圈子,而公孙珣则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
“太平道胆大包天!”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刘焉忽然驻足咬牙言道。“公然行刺一州刺史,宛若造反!若不能除灭,你我何以立足于冀州!”
公孙珣依旧默然不语……什么叫做你我人家杀的是你!
“然则……”刘焉忽然又语气平复了下来。“彼辈信众众多,遍布天下,若是不能一击而中,恐怕又会掀起祸端,让无知小人将祸乱天下的帽子盖在你我头上。”
公孙珣依旧不言。
“所以为今之计。”隔着数步远,刘焉死死盯住公孙珣言道。“只有先在朝中给太平道定下一个说法,握一个大义在手,然后以雷霆一击将张氏三兄弟尽皆拿下,就地处决……若此三人一朝而亡,则太平道虽大,却也群蛇无首,自然就会消散了!”
公孙珣终于正视起眼前这位地位尊崇的小人来了,因为对方居然真的提供了一个似乎可行的方案……若真如此,太平道说不定真要完了!毕竟,张角和他的太平道此时力量太分散了,虽然全国各地大小三十六方发展迅速,但单就他的老巢钜鹿而言,却不至于说聚拢了多少信众!
便是所谓黄巾力士,不也只能藏在大陆泽中吗
换言之,采用斩首战术,领着几百骑兵突然袭击,直接宰掉张角三兄弟,竟然完全可行!
然而若是如此的话,公孙珣却必须要考虑一件严肃的事情,那就是天下大局又将如何
张角与太平道,可是敲响四百年大汉王朝丧钟之人!
当然,这个思考过程并不需要很久,因为答案很简单——真要是如此做了,不论成败,无外乎是两条路,要么太平道提前奋死一博,乱世提前数年开启;要么太平道就此衰亡,等到朝廷一日日继续败坏下去,乱世再从诸如西凉等其他伤口处崩裂而来。
不然呢
就凭这天下的态势,莫非大汉还能起死回生不成!
一念至此,公孙珣倒也是把心一横,放开了心思,大丈夫既然要建功立业,怎么能如此婆婆妈妈呢!若真是自己一手开启了这番乱世,倒也不枉来这赵国一遭了!大汉朝的败坏难道还能算到自己一个镇压反贼的忠良头上
“方伯想要我做什么!”公孙珣正色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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