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汉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榴弹怕水
可是,又怎么管呢
“诸位!”
作为举行践行宴会的临时场地,邯郸公学宽阔的前院中此时已经满满腾腾的坐了何止百余人,但高居首位的却只能是今天的主角公孙珣了。“承蒙诸位前来践行,本该是置酒高歌,慷慨而去的,但有些话若不能明白的交代出来,怕是诸位与我都难安心,对不对啊”
众人一时失笑,却又旋即安静下来。
“当日与诸位相约,事情多是以两年为期的,而如今我上任不到一年便要离任,也是愧对诸位了。”公孙珣放下酒杯,循循言道。“不过,所幸当日相约诸事大多已经办妥,也就是今年入冬时的察觉公推一事尚无定论……”
和当日定约之时相比,此时公学院中不免人员复杂,故此只能点到为止了。当然,相关人等自然能够会意。
“那老朽便直言好了。”魏松闻言倒是当仁不让。“当日之约不会因为无虑候离任而有所变更,我魏氏子弟今年依旧不会参与国中孝廉推举。”
李氏、邯郸氏,也是纷纷表态。
“我也和国相还有方伯谈及了此事。”公孙珣见状接口道。“两位都对去年推举孝廉的法子格外赞同,故今年的孝廉依旧从公学中选出,秋收后大开院门考试,前三十名者,又是赵国本地人的,即可参与推举……还有张公,你那幼子如今在洛中为郎,却也与我有半师之论,此行我也一定会有所安排和引荐的。”
别人倒也罢了,那张王鲁三家自然是喜上眉梢,只是除了前郡丞张舒外,其余两家便不好公然起身作出感激表示了。
喝过张舒起身敬的酒,公孙珣本可就此打住,但酒入喉肠,反倒有些忍耐不住了:“诸位,我许下的言语自然是要言出必行的,可诸位许下的言语,也希望你们能够遵守!莫要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而且跟眼前气氛颇多不合,所以,刚刚想要喧闹起来的公学院中登时变得安静下来。
“不知道君侯所言到底是何事”众人面面相觑之后,依旧是作为本地人首脑的魏松,从几案后避席正色询问。
“我直言好了。”既然已经开了口,公孙珣倒没有必要再遮掩了,他扫视了一圈眼前的众人,干脆而直接。“我走后,那分给当地平民的两千顷良田,是不是要被你们立即瓜分殆尽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缓一缓吗”
院中一时鸦雀无声,但马上就有人试图开口辩解。
“不必多言……这不是你们一口咬定便能承诺的事情。须知道,你们是官、是吏、是贤达,也是豪强富户。而那两千顷地,有的是被我分给了修渠中卖了大力气的苦力,有的是给了太行山中招揽回的流民,还有的是给了因为修河而丢了原本田地的百姓……这些人在你们面前简直是予取予夺!”
“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无外乎是嫌我多事,嫌我刻薄,嫌我苛待你们这些名族,嫌我都要走了还依旧为难你们……但是我得告诉你们,我此举实在是为了你们好!”
“暴秦带甲百万,却从陈胜吴广一群闾左、刑徒开始覆灭;王莽也是带甲百万,却也从赤眉、绿林开始身死族灭……这是巧合吗!你们今日对国中平民、单家好一点,将来说不定就能因此免去灭族之祸!懂了吗!”
“……”
“问你们话呢”公孙珣用酒杯磕了磕面前的几案,面上始终分辨不出喜怒。“为什么不说话”
“君侯的提点我们一定铭记在心。”邯郸氏的家主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是赶紧俯首。“请您……”
“你的‘铭记在心’只是记在嘴上,”不等其他人呼应,公孙珣却是突然冷笑嘲讽。“实际上心中早已经不耐烦……对不对无知者无畏嘛!”
邯郸氏的家主只当是对方临走前还想要做点什么了断,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只能赶紧避席跪拜谢罪:“君侯在上,当日甄度死前所言确实是污蔑攀咬,邯郸氏上下绝无半点对君侯的不敬!”
“我不是借题发挥,更不是针对你。”公孙珣继续冷笑言道。“我是说这里所有人……从魏公这种君子算起,到你这种人,其实全都是无知蠢货!我诚心诚意地提醒你们,你们却无半点自知之明!个个目光短浅,大祸临头却浑然不觉!”
众人面面相觑……你说要是指责自己道德,那还能争上两句,可指责智商,尤其是指责所有人的智商,那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尤其是还有什么大祸临头之类的话,听起来更是无稽,宛如醉话,更是让人难以应付。
索性不说!
“也罢,”公孙珣见状一声长叹,自斟自饮了一杯后却是终于停了醉话。“我也不跟你们解释了……只记住一条好了,我公孙珣此番入洛,八成还是要落在河北为官,离你们多半是不远的!霞堤是我政绩所在,你们谁敢擅动我的政绩,我便要谁立即好看!”
这番威胁,反倒是让本地豪强们多少有了几分安心……毕竟习惯了嘛!
“还有,我走后,公学中的资助会依旧如常,但蔡公为人迂腐,而且为人无定心,还望魏公能够妥善协助于他,好生守住这个公学。”
本来事不关己的蔡邕当即面色青红不定起来,但却又不敢当众跟喝了酒的公孙珣嚷嚷,再加上对方之前居然将整个宅院拱手相送,便只能掩面去喝闷酒了。
“请君侯放心。”魏松无奈跟着叹了口气,和别人不同,他对公孙珣的认可倒有八成来自于这个公学,听到对方如此郑重其事的交代下来,便是言语中有些对蔡伯喈不尊重的意思,那也只能昂然受了下来。“松自鲁国相任上下来以后,便已经绝了仕途之心,一心都只是办学而已,承蒙君侯赠下这座藏书阁,又办起了这座公学,那我后半生便已经没了别的想法,一心一意都在此处了!”
公孙珣微微颔首,复又扭头看向了赵平,引得后者一个哆嗦,也是赶紧避席相对。
然而,公孙珣看了此人半响却只是一句废话而已:“郎中令好自为之吧!”
“喏!”赵平依旧是郑重其事。
“也罢!”公孙珣环顾四周,实在是找不出还要交代的人,只觉得索然无味,便再度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然后就昂然起身。“诸位也都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居然不顾满院数百宾客,直接离开了筵席。
“君侯。”一出门,跟上来的娄圭便不由摇头。“何必花心思提点这些人呢”
公孙珣摇头不语。
“君侯。”另一边的吕范倒是说了另外一件事。“褚燕也来了,看意思是想追随君侯换个地方,要不要见一下”
“不见了,让他安心在董公仁手下做事。”公孙珣不以为意道。“但可以告诉他,若是董公仁真有对他不公的地方,那到时候无论是平原还是中山,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那沮公祧又如何”吕子衡继续追问道。
“他下定决心了吗”公孙珣依然不以为意。
“是。”审配在旁赶紧插嘴道。“他说只要明公还在河北,就愿意继续追随……”
“不要逼迫人家。”公孙珣看了一眼审正南,依旧显得浑不在意。“让他随子衡留在邯郸,替我照顾家眷,然后等我去处定下来之后,或是随子衡一起来寻我,或是从容归家也无妨。”
“如此正好。”审配也是松了一口气。“两全其美。”
公孙珣不再多言,只是径直回到府中,歇息一夜。
第二日一早,他先将郡县中的印绶交与匆匆任命的郡丞、县丞,然后就汇合义从,整备马匹兵器,只留下吕范、沮宗看守邯郸城的家眷,便浩浩荡荡,出邯郸往南而去。
没办法……其实如果可以的话,公孙珣当然是想让褚燕、沮宗,乃至于董昭都跟他一起走。
但是,这种想法俨然并不现实。
董昭是孝廉出身,一任县长,此次功劳下来以后,很可能会立即转为县令,那便是朝廷命官,又怎么会弃官跟他走呢
还有沮宗,沮宗倒不是不愿和公孙珣走,而是说他兄长沮授在外做县令,他本人便不好离家中父母太远,审配因为个人原因希望沮宗早定决心,早做承诺,但公孙珣却不能不为对方考虑难处。
再说了,也确实需要一个地头蛇协助者吕范留在邯郸,看护着已经怀了孕的赵芸等人在此等候消息。
至于说褚燕……这其实跟带走不带走无关,因为这是一个后手!
万一此番刘焉真的来了公文,但袭杀张角兄弟却出了差错,继而引出动乱!那褚燕这个在太行山厮混许久的山贼就有大用处了,带在身边反而浪费,放在襄国才是正途。
毕竟,真要说杀人,自己身边有磨刀霍霍的关羽,有韩当,有牵招,有魏越,有杨开,有两百骑兵……真不差褚燕这一个人。
而类似的处置其实还有王宪王道人,以及张晟……张晟自然不必说,但王道人这里却是和褚燕恰恰相反。毕竟,人家王道人与公孙珣并没有什么从属,他一个方外之人,来到邯郸也不过是为了暂时摆脱有意谋反的太平道而已。如果说他真有追随之人,那也只是向栩罢了。但是,公孙珣却看中此人曾与张角交往密切,知道张角情况,所以便强迫着人家随行,乃是要此人当向导的意思。
总之,种种安排不一而足。而趁着二月春风,众人也是终于离开了邯郸城,沿着大道往南从容而行。
然而,行不过十余里,未出邯郸境内,便有前出的哨骑突然折身回复。
“怎么说”公孙珣蹙眉不止。
“回禀君候,前方有些许烟尘。”哨骑有些紧张言道。“韩统领带着牵统领先去查探了,他让您小心从事……”
“邺城邯郸之间”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公孙珣闻言变色之余却也是难以理解……这即便是太平道有所埋伏,也不至于选在这种地方吧
当然了,小心为上!实际上,随侍在一旁的关羽,干脆已经握紧了挂在马上那并不顺手的长槊。
“君侯!”不过,稍倾片刻韩当便呼啸而回,只不过脸上多了一块布做的类似于面罩一般的东西而已。“无妨,只是虚惊一场……前方路口处行人太多,有些阻塞了道路而已,我细细查看,真的只是寻常百姓。”
“原来如此,可你为何戴上口罩”公孙珣释然之余也是不由好奇。
口罩,大概是公孙大娘众多‘发明’中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东西了,公孙珣花重金养着的义从有着这样的装备当然也是正常……但即便如此,这玩意的普及率其实也依然不高,这是因为安利号影响地域外的人很难理解这玩意能够阻拦‘病气’。反倒是辽西、辽东包邮区那里,虽然依然难以理解,但秉承着对公孙大娘和安利号的信任,多少是从喝热水到戴口罩适应了不少东西。
“因为这些行人乃是从河南而来的,而河南不是正有时疫吗”韩当瓮声瓮气的答道。“听这些人的意思,此番倒多是为了逃避时疫和流民才来河北暂避的。我也是有些担忧这些人里面谁会有病气。”
公孙珣恍惚间想起了曹操之前来信时说的那件事情,也是登时醒悟,看来,这场大疫终究是席卷到了黄河边上!那么小心无大错,他当即下令所有人戴上口罩,继续前行。
然而,绕过这波明显是大户人家逃避时疫的车队以后,再往前走,公孙珣一行人却发现道路是越来越难行了……因为这种自南往北逃避瘟疫的队伍变得越来越密集,而且所遇的队伍规模也是越来越大!
渐渐的,大概是中午时分的时候,公孙珣和他的一众心腹们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对了,然后停止了艰难的前行。
“君侯,之前的那些人衣着都还干净,车马都
第一章 宴于桑庭
汉光和六年末,公元183年底,涿郡,涿县城南。
可能是今年天气转暖比较早的缘故,上午阳光下,如果细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棵光秃秃的大桑树居然已经开始有些嫩芽抽出了!
正值农闲,又将过年,中山广昌县尉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正在这棵即将返青的桑树下闲坐晒太阳,顺便与族人闲谈。
“叔父,”有差了一辈的妇人一边在太阳下晾晒衣物,一边忍不住插嘴道。“你家德然这么年轻就已经做到了县尉,还是广昌那种大县的县尉,从玄德父亲那里算起,这可是咱们族中好久没见到的正经差事,你为什么非但不高兴,反而一直说他不如玄德一个白身呢”
“你们懂什么!”刘元起闻言蹙额起身,拢着袖子连连摇头。“如今中山公孙太守即将离任中山,才给我家德然忽然安排了这么一个职务,俨然是觉得他不堪大用,只不过德然终究追随了他数年,又只碍于同学情面,这才给了个交代而已!其实,若公孙太守真是看重他,就应该让他辞去职务依旧带在身边才对,这样,前途才能真正算广大一些!可笑我家德然,对此浑然不知不说,得了此官以后还让人回家四处宣扬……”
话说,刘元起毕竟年纪有些大了,一张嘴便喋喋不休,而且这种得了官还埋怨的行径也着实让人难以理解,于是周围的族人纷纷来劝,便是那些晾衣服的妇人们也都偷偷说着刘元起夫人得到消息后截然不同的表现,然后不禁掩口而笑……
当然了,说了半日,刘元起也看出来了,自己这些族人和自家老婆一样,完全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只当是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呢!于是,气急败坏之余,他便准备起身离开此处。只是一时犹豫是出里门去外面转一转,还是去寻刘备说说话……在他看来,这几年愈发沉默寡言但也愈发长进的刘玄德俨然比自家儿子强太多了,说不定这小子才是族中将来真正的依靠。
这是刘元起的真心话。
如今世道越来越差,可刘备非但闻名涿郡,手下还有几十骑幽州少年游侠追随,族中安稳将来恐怕真要落在他身上了。而且再说了,如今这小子守孝期满,那公孙太守之前又屡屡有信使来,便是论官场前途,自家德然怕是将来也要远远不如对方的。
然而,就在刘元起心思百转之际,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里门外由远而近,俨然是有十余骑奔着此处而来了。
世道不好,虽然知道可能是来寻刘备的,但族中青壮依旧小心的爬上树登高而望,见到那些骑士礼貌的里门前下马方才放下心来。
仔细一问,果然就是来找刘备的。
于是,刘元起一边让族中人引着来人去刘备家中,一边早早让人去喊刘备出来相迎,然后,他倒是无须多想了,直接顺道出了里门,往外面遛弯去了。
而就在刘元起出了里门的当口,大桑树下西北处的篱笆前,一个面白唇红,须少大耳的年轻人果然也带着一个衣着不整的文士、一个络腮胡子的青年壮汉,出现在了来客之前。
“涿郡刘备,见过二位,”刘备轻轻与两个为首的中年人见了礼,却又不禁有些疑惑,只是面上没露出而已。“两位素味平生,不知为何……”
“中山商人,苏双/张世平……见过玄德君。”两个中年人自然要赶紧报上家门。
刘备和身后二人听到中山二字,俱是有些恍然,便也不再客气,而是当即邀请对方入内。
“这是我两位同乡好友,张飞张益德,简雍简宪和。”双方就在院子里铺席坐定以后,刘备抬手一指,便开门见山。“此二人俱是我生死之交,两位若有什么言语,还请不要避讳。”
苏双与张世平对视一眼,却也不说话,只是朝院中随从打了个眼色而已。而几个随从见状,立即从院门外的马背上取下来些许事物,并陈列在了两拨人中间的席子上。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足足数百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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