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汉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榴弹怕水
“而沮授之所以能得用,许子远其实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不仅是他的本事,也是因为他是本地士人领袖,在本地有人望……”
“公则兄是说换地方”不待辛评开口,旁边的辛毗却已经都醒悟了。“只是往何处去邺城乃河北之首府,天然重镇,只要是与公孙珣交战于河北,便不可轻弃吧而若是弃河北,且不说于大局
第十章 文武同旧患
“李进何在!让李氏子来见我!为何不来阵前见我,不敢吗!”
初冬时节,草木凋零,邺城城东七八里外漳水南岸的一个狭弯畔,夕阳下,新出炉的平原侯、镇东将军鞠义负伤多处,满身是血,早已经失去了逃生的希望,然而其人依旧率十余亲卫负隅顽抗,拒不投降,而且傲戾之气依旧如往,居然临阵厉声呼喊对面主将,昔日同僚,并出言不逊。
其人连喊数遍,并无人相应,但前方包围着此人以及极少残余的李氏士卒却多有停滞,并朝身后某处频频回顾……很显然,李进其实就在前线。
“毕竟同僚一场,李将军何妨去见一见,若是有什么身后之托,想来也是无妨的。”说话的乃是郭图,其人就在鞠义左侧某个小坡后面的盾阵之内,正朝李进好言相劝。
原来,不要说李进了,沮授、程武,还有此次随行的主簿郭图俱在此处,距离鞠义不过百余步而已,此时后者奋力嘶喊,四人倒是全都听得清楚。
不过,明显是以监军身份过来郭图如此和气,李进却有些不以为然:“郭主簿何必开玩笑鞠义这厮来历大家都清楚……平原大族出身,却因罪被整族发配西凉已经数十年,俨然是个罪羌做派,董卓乱后他仗着手里有些亡命之徒,趁机迁移回乡,半道上却又跟了韩馥,然后又被咱们袁车骑收纳,所以跟谁都不合不来,跟谁也都无交情……此时喊我,能托付什么后事无外乎是死前恶心一下我罢了!”
“我听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郭图嗤笑以对。“再说了,鞠将军从河内立下救主大功之后,从征虎牢,吞并青、兖,收降泰山黄巾,苦战旧渎,进军渤海,两战邯郸,还有之前那一战……功劳苦劳俱全,若真是有好言语,回去见了主公,也是能交代的。至于说临死前有恶言,那便恶了就是,反正都是要李将军你去下杀手的,难带还怕什么恶言”
李进一时摇头,但看了看殊无姿态的沮授与程武后,却还是扶着腰中佩刀上坡去了。
另一边,鞠义既然见到披挂齐整的李进远远出现在满是尸首的小坡之上,却是拄刀而立,仰头大笑,笑完之后方才戏谑相对:“我还以为你自觉无颜见我呢,竟然敢来”
李进听得有些烦躁,也是当即扬声反问:“我有什么不敢来的,我们是有旧交还是如何且今日之事,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吗”
“如何是我咎由自取”鞠义立即收笑厉声反问。“你的兵马虽然特殊,能够约束得当,但同样是领兵之人,你难道真不知道我的难处兵败之后,部曲死伤惨重,哪里能约束的住当时败成那样……于禁为了活命只能投降,我为了活命也只能让他们去抢,可一旦抢了邺城,还能如何!”
李进闻言也是不由叹气:“事到如今说这个有什么意思鞠将军,咱们同僚一场,真要是有什么后事,譬如你在平原的族中幼弱,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并无后事交代,袁绍这人你还不知道吗外宽内忌,我这次差点陷他于绝境,他一定恨我至极,便是不恨我,兵败之势下,为了抑制咱们这些领兵之人再行仿效,也一定会严厉处置我族人的……”
“那你喊我干什么”李进愈发不耐。
“自然是想当面质问于你……同为武人,你为何要助他们杀我”鞠义终于愤然问出了心底之怨。“程武是因为我夺了他乡人薛房兵丁;沮授是因为我部劫杀了他同城亲友;便是袁绍要灭我族我都不恨,因为我终究叛了他;至于郭图、许攸那些出谋划策之人我更不在意,因为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可你呢杀了我与你有什么好处!我若做成了平原侯,以你们李家的威势岂不是能堂而皇之割据半个兖州今日死便死了,我只是不甘死于你手……天下人皆可杀我,独你不该!”
“鞠将军,你把在下当成什么人”李进听的简直好笑。“武人割据天下如今乱成这个样子,到处都死人,到处打仗,不就是因为仗着手中有些兵马便肆意妄为的人太多吗可从董卓开始,到那些哄据郡县的盗匪,哪个不事生产不懂人心的武夫有好下场”
“什么生产什么人心那是他们不够强!”鞠义面目狰狞。“强如公孙珣,不就可以为所欲为吗还有那个袁车骑,为什么他之前许我侯爵我会信,还不是因为他有十万大军!乱世当中,大家都是一样!而你,本该趁着这个时机自立,便是担心大局不敢自立,也可以与袁绍讨价还价一番才对,如何反助他杀我”
李进彻底没了耐心:“我来此是念在同僚之份,听你有无临终之语的,不是听你来胡扯的……无人说武力无用,但卫将军也好,车骑将军也罢,哪里是只靠着什么武力而且若只是论什么强弱,我们李氏一开始便能割据东兖三郡了,何须等你一个什么平原侯才动手”
“原来如此!”鞠义仰天而叹。“我实在是没想到,你这人竟然蠢到看不清自己,明明是个武夫之辈,却妄自学什么大义、人心,然后自以为那些人能看得起你,将你视为同类……可你真不知道吗,这些人之所以用你,敬你,畏你,不过是看中你手中兵马而已,哪里真把你当人了可笑我竟然要跟你这种愚蠢之辈讲道理……”
“我哪里会不知道这种事情”李进原本已经准备转身,此时闻言却又回头凛然相对,厉声相责。“鞠将军……我们李氏久在中原腹地,我本人更是在颍川做过一任县令,如何不知道那些士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心底从未看得起我但仅仅因为如此便可以放任自己乱来吗乱世之中,我李进区区一武夫,不敢说心怀大志,意图匡扶秩序;也不敢说平生不负于心,不负于人,求个无私无惧;可局势已经成这个样子了,再如何也总不能学你这种人反过来成为祸乱的源头吧士人看不起武人,天下人畏惧兵甲,就是你这种人在作祟!”
鞠义一时愕然。
“乱箭射死。”李进回头转身扶刀缓步下坡,同时口中下令。“杀掉之后枭其首,挂在邺城城门上,让邺城百姓知道,为乱者已死!”
左右密密麻麻的李氏族兵不敢怠慢,纷纷准备箭矢。
而就在这时,身后河畔却又遥遥传来一声释然后的冷笑:“说的好像自己真的干净一般,天下纷乱,你不也提刀绞杀其中吗你杀的人也少吗一边杀人一边说什么天下秩序,我虽自幼生在西凉,未尝进学,却也知道一句《孟子》,五十步笑百步不就是说的你吗”
李进在小坡这一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已然面目狰狞……而他这么一回头,周围士卒不敢怠慢,却是立即发箭。
一时间,不敢说万箭齐发,却也是千矢横飞,那一边闷哼之声连起,却是瞬间再无动静了。
李退之长呼一口气,也懒得多看,只是缓步回到了已经解散的盾阵之处。而此时,等在此处的沮授、郭图、程武等人再看向这个中原第一豪强家族中的‘打手’时,目光早已经不同。
“之前实在是没想到,军中竟然藏着李将军这样的人物。”郭图捻须而笑。“倒是在下失敬在先了。”
“李将军洞若观火,通达大义,已经堪称名将了。”沮授也是一声感慨。“之前兵败逃亡之时,才见到典韦,今日一事,才知道足下……想来也是,我军坐拥三州一十九郡,聚十万兵,怎么可能会少英雄豪杰若早用将军为一面统帅,当日也不至于败成这样。”
至于程武,可能是因为年纪较小,身份也低,不好学另外两位那般姿态,故此,欲言又止之余却是俯首一礼,以作表示。
“此时方做姿态,有何益处”李进面对三人的恭维,面色却阴沉至极。“鞠义已然伏诛,三位自为吧……我且查验伤亡,稍作打扫,便准备按明公之前吩咐往东面平阳小城屯驻去了,诸位不必管我。”
言罢,其人理都不理这三人,竟然是直接扶刀而走了。
三人望着此人背影,一时沉默,而等到李退之远去,郭图方才回过神来,负手失笑而言:“此时看来,何止是小看了李将军,便是死了的鞠将军也有他一番道理的……这天下一乱,所谓武夫到底是趁势而起爬到我们头上了。不过倒也正常,毕竟乱世当中嘛,兵强马壮方能镇压天下,卫将军也好,咱们明公也罢,虽然各有各的道理,却都还是要靠刀枪来说理的。”
沮授蹙眉相对:“郭主簿到底想说什么”
“无他,只是感慨我军人才众多罢了……”郭图一声轻笑,旋即肃然。“然后还想顺便问一问沮君,如今固然是一举夺回邺城,使我军稍有回转,可关羽进军神速,已经速取了涉县不说,还在急切南下,俨然是要走林虑回朝歌,再去黎阳,断我军从官渡南下之路,更有审正南东出广宗,隐隐有交割于东郡,包抄整个魏郡的意思……沮君是魏郡本地人,能不能教教我,如今该怎么应对才好是不是该急切分兵南下,去抢内黄、黎阳呢然后要不要发兵向东,在广宗处稍作应对”
“黎阳已经来不及了。”听到对方问及正事,沮授多少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但内黄是一定要尽快请明公发兵去抢的,不然邺城便失了南面屏障,广宗更是不必说,必然要立即对上……”
“沮君!”郭图直接打断了对方,然后不顾程武在侧,正色言道。“鄙人其实不是问这个,而是想以此事向你求一个准话……此处并无外人,请沮君直言与我,梁期一战如此大败,人心坏到这个地步,这魏郡到底还能守不能守”
旁边程武当即面露恍然,这才像是郭图这厮真正该问的话。
“在下以为,若能倾力而为,一冬一春,总还是可以的!”沮授也是毫不迟疑给出了答案。“首先,魏郡虽然一马平川,可却有滏水、漳水、荡水、黄泽、鸡泽等河流湖泊稍作遮蔽与延迟;其次,不仅邺城本身高大,兼有数个支城环绕,更远的地方,南有内黄,北有梁期,东面更有魏城、葛城、斥丘、元城、馆陶等诸多城池……说一句城池密布,相互连结以成犄角,总非是虚言;非只如此,卫将军兵马野战无敌在于北地突骑,可北地
第十一章 鱼困自见水
公孙珣与袁绍在梁期城外发生直接军事接触的那一天,曹操其实距离彼处并不远,具体来说他当时正在黄河畔和河内张杨一起围剿流窜中的黑山贼于毒。
二人配合出色,趁着于毒军渡河过半的时候突然一起出兵,成功将于毒部分割在大河南北。其中于毒的部属大部尚在北岸,在号称白兔的睦固带领下为张杨所逼降,而于毒本人和他的精锐本部则在死战之余仓惶逃入能遥见黄河的胙城,然后被尾随而来的张、曹二人亲自引兵团团围住。
到此为止,于毒被半渡而击,辎重全无,缺衣少食,大部投降之余本部也多有伤亡,而胙城虽然坚固却只是个要害小城,本身没有贮存,根本待不了许久……完全可以说此战已经尘埃落定。
但就在这时,一骑自北面而来,带来了公孙氏与袁氏二十万众战于梁期城下,然后公孙珣一战而破袁绍,随即邺城生乱的情报。
曹操和张杨都不是什么有所恃的主,恰恰相反,他们的生死存亡与局势的平衡息息相关,不然也不会选择接受袁绍的邀请来帮对方清理后路了。所以,此时骤然闻得袁绍大败,公孙珣速胜,虽然早就对这个结果有过考量,可依旧辗转反侧,一时难安。
而翌日,张稚叔率先忍耐不住,直接告辞,引全军渡河北归去了,随即曹孟德在试图招降于毒未果后也顾不得太多,干脆扔下对方,自顾自南下陈国……或者说,因为没了王也没了相,又被孙文台转手送给了曹操,说是陈郡也无误的大本营去了。
经此一事,于毒死里逃生,决定率残部向自己曾经待过许久的泰山进发,寻个出路且不提,另一边曹孟德引军南下,沿途却是思索不定,始终觉得前途迷雾环绕,难以自安。
一直到了陈郡陈县,见到束发出迎的长子曹昂,以及留守文武,其人方才收起那副迷茫姿态,恢复了往日的那副智珠在握的开怀模样。而得知义兄孙坚派使者前来,说是前方已经攻破宛城,所以准备带走之前安置在此半年有余的妻小往南阳安置后,他复又重开筵席,大宴宾客……一则迎客,二则送归,三则贺胜,四则慰军,五则庆祝冬至。
总之,以曹操的脾气,想要喝酒总能找出来十个八个不重样理由的,更别说这还是刚刚出兵回来,多日未曾沾酒了,故此众人也见怪不怪。
于是乎,宴席大开,虽然多有酒水,却菜肴乏乏,只是之前公孙珣相赠的火锅热汤,放些面食、肉类,吃多少下多少罢了……这倒是更符合曹操这人喜欢热闹却又简朴的性格了。
然而,宴席之间,欢声笑语之际,忽然又有驻扎在沛县的心腹大将乐进送来明文信报,说是泰山那边袁绍的屯田之所发生动乱,有黄巾贼降而复叛,所以专门发函询问曹操是否要暂停丰沛屯田之地的冬日集训,以作防备。
“文谦太过小气了。”曹操此时已经有了五分醉意,闻言先是将手中信函交与左右夏侯惇、曹仁、曹洪等人传看,却又不顾还有客人在前,直接捧樽而笑。“袁绍所部屯民之所以反复是有缘故的……一个是他的屯民本就是收降的黄巾贼居多,其内部自有联系;再一个是他并吞三州时进取过快,所任之人良莠不齐,管屯民的人多有污浊之辈;最后一个,便是他刚刚大败,华夏震动,连那些黄巾降民都知道他在走下坡路,心里不免去了畏惧之意,如此三事,又如何能不生乱呢”
左右文武,还有孙静等客人,自然纷纷颔首称是。
“可咱们怕什么呢”曹操一饮而尽,复又拍手而言。“咱们的屯民都是讨董时流离失所的百姓,在沛北主理此事的夏侯妙才又是个极为清苦稳重之人,更重要的是咱们又没有吃败仗,恰恰相反,文台兄这才一年不到便全取汝南,复又夺取宛城,堪称势如猛虎……局势如此,何谈不安又能有什么不安呢”
而言罢,其人便不再理会这封书告,而是举杯再饮,席中众将纷纷失笑,也纷纷仿效痛饮。
不过,连饮三杯之后,曹孟德梗起脖子环顾左右,见到席中这些属下个个言笑晏晏,并无一人面露忧色,却又忽然心中黯然起来,干脆直接翻脸,假托醉言,中止了宴席。
曹操骤喜骤怒,众人完全摸不清头脑,也只能纷纷离去。
“将军忧虑局势,正该诚心询问左右才对,如何能先虚言哄骗,却又骤然失态呢”就在曹孟德心情郁闷,驱除众人后准备自斟自饮之时,耳畔却又有人冷不丁的出言询问,而且一语道破其人心事,便赶紧抬起头来。
原来,宾客、属下纷纷告辞之余,这堂上宴饮之所,除了夏侯惇、曹仁、曹洪等心腹宗族兄弟以外,竟然还有一个佩着黒绶铜印的年轻文士留在角落之中,其人器宇轩昂,姿态文雅却不失英武之气,刚刚正是他在说话。
曹孟德怔了一下,然后失笑而答:“足下误会了,我只是适才饮酒之时忽然想起旧交桥公,心中黯然而已,以至于坏了大家兴致,何谈忧虑局势……倒是足下何人,何时到我麾下的,我怎么没有见过”
下面那人也不在意,同样是微微拱手,然后一边从锅中捞面一边从容而答:“将军弄错了,在下并非是将军麾下人物,乃是颍川许县县令,姓杜名袭字子绪,此番乃是因为接送破虏将军(孙坚)家眷需要人手,而在下治所正在颍川、陈郡交界处,所以随孙幼台校尉到此,却不想正见将军犹疑局势……”
曹操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乃是坐在堂中西面,正是之前孙静的身后,却又不由摇头失笑:“不管如何,杜君为何非说我忧虑局势也罢……杜君是颍川本地人”
“然也。”
“不知跟颍川定陵杜伯坚(杜根)是何关系”曹操脱口而问,看似随意。
杜袭闻言不由肃然,却是一声叹气放下手中热腾腾的火锅面:“祖父才德,袭不及万一,故不敢稍有宣告,以防玷污家名……而将军一语道破,倒让在下有些惭愧了。”
曹操哈哈大笑,倒是放下了手中酒樽,然后将穿上木屐,直接上前到此人身前行礼,口称足下,并连连赔礼:“操无知,本不想露怯,却不料让子绪见笑了!”
杜袭本就更觉得中原诸侯以曹操最为可观,如今当面见到对方这般姿态,不由心中愈生好感,便赶紧起身避开对方大礼,然后上前从侧方扶起了曹操,并躬还礼。
而曹操既然承认了自己心忧局势,便也不再装模作样,干脆伸手拽着对方回到席上,并不顾身份、年龄,亲自为此人斟酒……旁边夏侯惇等人瞧见,非但没有不满,反倒各归其位,并肃容摆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希冀之态。
果然,随着曹孟德连奉三樽,其人礼仪备至之余终于顺势提及到了刚才的话题:“子绪方才一语道破在下的心思,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能教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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