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臣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更俗
清晨淡淡的雾气氤氲而出,往雪野弥漫而去,武陵城覆盖的白雪之下,笼罩在淡薄之中,仿佛仙境。
甲板上,站在韩谦身后的高绍田城,却紧张着盯住武陵城西侧的水营驻地。
潭州水营有三千精锐数十艘战船驻扎在那里,是马氏核心将领朗州司马武陵知县马融控制沅水下游这片沃土的主要战力。
昨天夜里,韩谦将主要兵力都集中到三艘战帆船上。
此时三艘战帆船位于整个锥形船阵的前端,一旦潭州在武陵水营战力出动,有到沅水主河道拦截他们的迹象,他们只能以这三艘战帆船充当主力,撕开封锁。
冯家的遭遇,应该已经叫潭州放弃对金陵的幻想,但不意味着潭州就一定会放他们去叙州。
因此他们在真正进入辰州境内之前,一切都还存在巨大的变数。
到了辰州,事情就好办一些了。
即便辰州州营也有上千兵马,但跟叙州一样,辰州州营主要为土籍大姓控制,他们更没有效忠朝廷的心思。
即便辰州州营妄图拦截船队,他们也有信心击退,毕竟辰州土籍大姓手里并没有几艘像样的战船,州营也是以步卒为主。
高绍田城同时也担心身后的将卒疑心大起,一旦军心不稳,甚至发生哗变,那不需要潭州出手,他们也难以顺利抵达叙州。
韩道勋韩谦父子野心勃勃,与之为邻,绝非潭州之幸事!
虽然在荆襄战事后,文瑞临曾力主拉拢韩谦加入潭州,甚至还代世子马循赶往龟山去见韩谦,但此时的他,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站出来极力劝马融出兵扣押正徐徐往武陵城逼来的船队。
池州江州鄂州黄州等州县,互不统属,即便看到叙州船帮的船队里人头攒动,行迹可疑,犹豫着想要派出兵船拦截搜查时,船队便已经行远。
然而潭州节度使府辖岳朗潭三州,探子探马遍布八百里洞庭湖的角角落落。
即便岳州那边没有来及得直接派兵船拦截搜查,即便金陵那边暂时都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传过来,但通过分布洞庭湖面上的一艘艘渔舟商船,潭州的眼线已经这次过境船队的情况,摸了七七八八。
跟大半个月之前的冯氏族人分两批迁往叙州之事联系在一起,文瑞临以及朗州司马马融等人,也基本上能确定韩道勋韩谦父子有据叙州自立的野心了,甚至韩谦本人极可能就在船队之中。
时间太过短促,也根本来不及派人去潭州找节度使或世子请示,是扣押船队,还让开通道,默许船队再次通过去叙州,马融此时便要做出决定。
冯氏族人最初乘船过洞庭湖时,文瑞临就主张扣押冯氏族人。
冯氏族人当时分两批乘船通过洞庭湖,第一批乃是快速帆船,潭州内部没有来得及沟通,但第二批的普通帆船航行速度要慢一半,进入潭州辖域的时间也要晚上几天,想扣押是完全来得及的。
最终还是潭州节度使马寅拍板,让两批装载冯氏族人的船队都安然通过。
毕竟他们实在没有理由拦截冯氏族人,甚至担心这是金陵给他们挖下的陷阱,一旦他们无故扣押冯氏族人,金陵会以此为借口对潭州出兵。
之后文瑞临就一直留在武陵,没想到第二批冯氏族人的船队才通过半个月,可能此时刚刚到叙州境内停泊,叙州船帮的快速帆船又载着千余人借道通过。
虽然船队经岳州入境,继而横穿洞庭湖的两天时间里,韩谦本人都没有露面被潭州的眼线看见,但叙州船帮这次所载的千余人里,很明显有多人乃是韩谦在金陵所用的嫡系。
这极可能意味着,这是叙州船帮最后一次从潭州境内通过,之后韩家父子便会躲到潭州的背后,自成一系了。
无法及时跟潭州请示,朗州这边,有人跟文瑞临一般,主张扣押船队,但更多人则主张继续视而不见,放船队过去。
首先潭州过去一年时间内,在黔阳城北边建了两座坚固寨子,在叙州腹地有一千二百精锐战力可用。
这在地广人稀的叙州,已经算是相当可观的战力了。
此外,韩道勋父子即便有经营叙州的野心,但实际很难整编超过两千人的杂兵,而相信四姓大族往后对韩家父子的戒心更甚。
这意味着除非获得潭州的支持,要不然的话,韩家父子很难在叙州站稳脚。
换作以往,潭州自然是希望整个的吞下辰叙邵衡诸州,使之成为潭州的纵深腹地,但世子马循率部在大洪山北麓,惨遭梁军铁骑的蹂躏,这令潭州上上下下的信心大受摧残。
对辰叙诸州的野心,潭州这边大多数人也从完全吞并,转变为拉拢联合。
文瑞临此时站出来发声主张扣押船队,反倒显得有些另类了。
三将军不是犹豫之人,难道真要坐看韩家船队过去?文瑞临盯住马融问道。
金陵倘若使潭州伐韩家父子,潭州便能顺理成章,吞并辰叙二州,以此为计,我们更不能此时扣押船队;只需要叫我们已经潜入潭州的兵马小心戒备,主动权将永远在我们的潭州。马融手下一名参将,早就看文瑞临不顺眼,此时是强烈建议先让船队过去。
倘若金陵要从潭州借道伐叙州,周参将应该如何应对?文瑞临眼神凌厉的盯住那名参将。
文先生是想说金陵欲对潭州行假道伐虢之计?那参将鄙视的瞥了文瑞临一眼,说道,金陵倘若想对潭州用这么幼稚的计谋,难道这不是潭州将计就计的良机吗?
文瑞临已是词穷,跟马融说道:韩谦应藏在船队之中,三将军或可派人去请韩谦上岸一叙,拖延他数日,等节度使府做最终决定
两艘桨船从河港那边驶过来,不管那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使者站在甲板上跳叫邀请韩谦登岸与朗州司马马融等人一叙,船队压根就没有降帆减速的意思,从江心般道全速通过。
数支弩箭嗖嗖嗖的射入那两艘桨船前面的江水里,警告其再靠近,就会毫不留情的将船队都射杀当场。
韩谦看着沅水北岸的武陵城,相距不过三四里,拿望镜甚至能看见站在城头上马融文瑞临等人的惊讶且凝重的神色,吩咐身后的高绍,说道:你让人喊话,说待我到叙州后,便会派人来请马融将军到黔阳城一叙旧情。
你怕肉包子打狗,进入武陵城就出不来,马融也不见得就比你傻到哪里去啊?赵庭儿在身后小声嘀咕道。
船过武陵县,再往西南而行,两岸皆是崇山峻岭,位于深峡之中的江面也变得狭窄许多。
虽说风势被高险的山岳挡住,但好在大寒时节,沅水流速缓慢,使得船队即便雇佣不到纤夫,犹能以日行一二百里的速度继续前进,最终于十月十二日抵达黔阳城外的江滩。
只是此时的黔阳城外,跟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所想象的大不一样。
黔阳城此时城门紧闭,城门楼上兵戈林立,一副大敌压境的模样。
而此前抵达叙州的冯家奴婢,除了第一批人先期安顿到五峰山新筑的杨潭水寨,更多的人在半个月前抵达叙州,这时候则都滞留在码头附近的江滩上,一片狼籍。
包括冯氏族人在内,都禁止进城,冯缭曾多次想派人进城找韩道勋,但奈何连城门都进不去,更不要说跟韩道勋见上面了。
此时的情形,就像是小小的黔阳城,被数千流亡叙州的难民团团围困得水泄不通。
大人,老大人关闭城门,这是要拒绝我们进城?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面面相觑,怎么都没想到抵达叙州黔阳,竟然遇到这样的场面。
他们要怎么办,难不成还要强行攻城?
想到这,田城他们头皮都要炸起来!
韩谦,韩大人关闭黔阳城,将我等拒之城外,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韩谦这么早就直接潜逃到叙州来,令冯缭很是意外,但数千人滞留江滩半个月,乱糟糟的营地里人心慌乱躁动,冯缭这半个月来心力交瘁,他火急火燎的跳上船,也顾不得再装出一副敬畏的样子,直呼其名的焦急问道。
冯缭都有些搞不清楚眼前是怎么一个状况,搞不清楚韩道勋为何会关闭城门拒绝他们进去。
韩谦望着三里开外的黔阳城门楼,他心里微微一叹,走回到船舱里将身上的衣袍解开下来,赤胸袒背,又将几条又粗又柔的荆条背上,掀开帘子,让寒风一吹,冷得直打抖擞,又让林海峥将他的双手从后面反捆起来。
大人去见老大人,解释清楚便好,没有必要吃这苦吧?林海峥疑惑的问道。
韩谦是想直接走到城下与他父亲密谈,但他更怕他老子一根筋,没有等他进城,就要大义灭亲,直接下令射杀他。
真要这样,他死前找谁喊冤去?
韩谦想来想去,将自己捆起来跑到城下请罪,能更稳妥些。
第二百四十四章 负荆入城
范锡程盯着自缚双手袒胸露乳在城前的无遮旷野里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朝城下一步步走来的少主韩谦,心里则是感慨万千。
短短两年多前,谁能想象少主那时还是一无是处整天气得家主都要呕血的纨绔子弟,而到今日,却摇身一变能令朝廷束手无策欲霸叙州一隅之地而自立的年少枭雄?
此前一年多时间,叙州一边放开地禁,一边利用金矿谣传吸引流民涌进,鱼龙混杂之下,除了潭州势力大举渗透进来,里面也有不少是杨钦受韩谦指使从鄱阳湖邀请过来定居的水寨势力。
这里面的情况,一直留在叙州留在黔阳城伺候在韩道勋身边的范锡程心里是极清楚的;他也知道通过赎买,如今聚集到黔阳城附近的奚氏族人也已经超过千人规模。
韩谦在叙州暗中经营出来的势力,直接体现在叙州船帮船队及武装护卫的规模扩张上。
在冯氏族人西迁之前,叙州船帮拥有大中型半武装帆船十六艘,艄工水手四百人武装护卫三百人,这差不多已经将韩谦在叙州直接控制的健勇抽调一尽,以致五峰山种植园以及矿场铸炼场只能大规模雇佣流民耕种做工。
照道理来说,仅这点人手是还不足以让他们在叙州站住脚,还不足以让他们跟地方土籍大姓势力抗衡。
冯氏族人及奴婢的西迁,是一个较为突显的转折点。
冯氏族人及奴婢到叙州无依无靠,但内部的凝聚力还没有散掉,到叙州后一旦沦为受他们控制的附庸,差不多能有上千壮勇为韩谦所用,从而使得他们在叙州的势力大幅提升能与四姓大族直接抗衡的地步。
第二批冯氏族人及奴婢抵达叙州后,韩道勋下令关闭城门严禁进出,范锡程还有点觉得家主有些小题大作,但到今日看见韩谦直接出现在城下,他心里才真正明白过来,还是家主最明白少主的算计跟野心啊!
范锡程看向赵阔以及其他几名站在家主身后的几名家兵,他们这时候也都是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眼前的场面。
难不成家主下令后,他们真要当场将少主射杀在城下?
范锡程跟随韩道勋身边最久,也最明白韩道勋一心为民的赤诚之心,但在相距第二批冯氏族人抵达叙州不足半个月,少主这次又直接率领这么多人手,不告而到叙州,掰着脚趾头都能明白少主这次是决意要据叙州自立,一心为民请命不愿意看到战事令民众流亡离散的家主,此时真能容得下少主如此乱来?
只是看到少主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往城下一步步走来,范锡程心里又十分的困惑,难道说少主有信心能说服家主同意韩家从此据叙州自立?
范锡程窥着家主韩道勋铁青的脸色,他心里是混乱一片,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死结要如何去解。
当然,范锡程也注意城头有些人的神色多少有些敷衍,或许以为家主只是惺惺作态而已,他也不知道少主到底是怎么想,这么点人手,能成什么势,难不成真如家主所料,要沦为潭州的附庸,一起对抗朝廷?
那这么一来,旧属江南西道的这片大地,又要被战火撕裂,又要民不聊生了吧?
韩谦走在城下,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抬头看到垛墙后有十数把弓探出来,箭簇闪烁着寒光对准他,心里暗骂娘稀匹,心想以后这种充好汉的事情真也不做了。
只是他此时后悔也来不及,只能壮着胆子,扬声喊道:我在淅川城头血战,为朝廷保住荆襄,立下汗马大功,别人说我剑走偏锋,不应赏功,我心里也无怨念,我回到叙州来,也没有祸乱叙州的心事,但冯家的前车之鉴,我韩家不能不防。
范锡程这一刻与赵阔等人更是面面相觑,没想到韩谦都到城下负荆请罪了,竟然还敢大声宣扬不臣之意,这不是逼着家主杀他吗?
韩道勋枯竣的脸仿佛有一整座山压在他的心头,这一刻他似耗尽全身的气力说道:这孽子既然敢自投罗网,那便先将他关押起来,待朝廷派人过来,我亲自押他回金陵请罪!
赵阔等人都站在那里不动弹,范锡程只得硬着头皮带着数人,走下城楼
啊欠!
叙州虽然不比此时的金陵那么寒冷,但韩谦打着赤脯一路走来,也是够他好受,在范锡程带人看押下,走进刺史府后宅芙蓉园东院,韩谦连打着喷嚏。
韩老山夫妇晴云手里拿着衣物,但只敢远远站在一旁,没敢走近过来帮韩谦将衣物披上。
周婶,快云帮我煮碗姜糖茶过来祛寒,我都快被冻死了!韩谦浑不在意的跟韩老山的婆子招呼道。
范锡程见韩谦这一刻都浑不在意,他是哭笑不得,让其他人守在院子,他陪韩谦进屋,一边帮他解开捆绑,一边唉声叹气的说道,少主你不是不知道家主是怎样一个人,家主绝不会容你乱来。你再怎么样,这时候都不应该进城来啊!
范爷,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韩谦盯住范锡程问道。
范锡程心里苦涩一笑,大楚开国不过十四五年间,甚至家主韩道勋青年时期都还在升州节度使府任书办,而他半生更是碾转零落,直到在楚州才寄身韩家门下,他个人对大楚自然是没有什么忠心可言。
只是经历太多的离乱,范锡程便有些怀念宁做太平犬的日子,不想再经历战乱,当然了,韩家真要有据叙州自立的可能,他内心深处也不会抗拒就是了。
他相信芙蓉园里,绝大多数家兵部曲都是跟他一样的心思。
不过,范锡程效忠的始终是家主韩道勋。
因此他才觉得韩谦这时候不应该进城,至少在家主没有转变心意之前不应该进城。
见范锡程沉默不语,韩谦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又问道:赵阔他人呢?
韩谦是从城下被直接押进芙蓉园的,没有看到赵阔的身影。
赵阔还负责守在城头。范锡程说道。
韩谦这时候才挽起裤脚管,将裹在小腿肚子上的秘旨解下来,递给范锡程说道:在我爹还没有被我气死之前,你赶紧拿这个给他看,但除了范爷与我爹之外,这道秘旨不得入第三人之眼!赵阔季福韩老山等人皆不例外。
这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