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臣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更俗
他现在争分夺抄的抢时间,一方面是要抢在秋冬季能有对潭州的牵制能力,另一方面他也得防备着潭州战事结束后,天佑老儿真顺势将叙州封给三皇子怎么办?
到时候岂非他父子俩什么好处都没有捞着?
三桅桨帆船缓缓驶往五峰山东侧的内湖码头,恰好有一艘小舟,驱赶一大群灰羽鸭路过,舟头或站或蹲三五名养鸭少年,好奇的打量着舱顶甲板上的那数架床子弩。
这些养鸭少年都是种植园里的子弟,看到战帆船过来,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惊畏,看到甲板上有认识的叔伯,还颇为兴奋的扬手招呼。
要不是畏春江水寒,这些少年都要有人跃入湖中,一展泳姿了。
倘若能荡舟于斯,却也是十分好。赵庭儿伸了个懒腰,声音娇软的说道。
韩谦回过头,看着她慵懒而娇媚的脸蛋,心湖微微一漾。
奚荏蹲在甲板,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捡来的石子,朝湖中鸭群掷去,惊得好些灰羽鸭呱呱大叫。
韩谦前年大闹黔阳内的食肆酒楼,四处索鸭为食,之后又大规模收购腊鸭脯,贩卖金陵等地,黔阳城这边,差不多都养成家家户户养家的习惯。
种植园这边,所放养的鸭群,差不多已经能保持在十万羽左右,之前还用汤孵法孵化三四万只鸭苗送到五柳溪龙牙城,将能提供更为价廉物美的肉食及禽鸭。
船停泊上内湖码头,韩谦没有急着下船,看到从五峰山延伸出去的新筑江堤,将沅江水挡在西侧收窄逾半的江道里,西侧的种植园相比较年前刚到叙州时,在两个月时间内,又往外围扩大许多,差不多又新开垦上万亩粮田,他心里欢喜许多。
除了耕种屯垦的人群外,五峰山西侧更多的人,还是集中起来开挖河渠,修筑河闸。
并非在五峰山往南北修筑江堤之后,大堤与黔阳城之间的数万亩土地就会都变成能种植两季谷物的良田。
地势低陷,易积水难排涝以及土质酥软等等弊端,不进行持续长久的改良提升,种植谷物棉麻等,很难有乐观的收成;大多数的新田,甚至只能种植一季冬小麦,四月底之前收割,这样就能避开入夏后的水涝。
临江县那边,即便五柳溪水利工程建成,较高地势得到开发,但想要修江堤,在沿江再多开垦十数万亩粮田,同样需要下更多的工夫。
韩谦韩谦!
冯翊与孔熙荣这时候恰好在内湖码头这边,看到韩谦今日随船回黔阳,便大步流星般走过来招呼。
这两个多月,韩谦主要都留在龙牙山坐镇,都没有怎么回黔阳,今天还是到叙州后第一次见到冯翊孔熙荣。
冯翊经过这小半年的折腾,特别是到叙州后,要带着跟他们一样娇生惯养满肚子怨气的族人耕种田地修筑屋舍,变得黑瘦许多,但比较他之前在金陵的纨绔颓废,却是要精神许多。
孔熙荣自幼就被他老子孔周带着修炼拳脚工夫,长得要比冯翊高壮,但素来都是冯翊的跟班,性格也没有什么张扬的地方。
这一次相见,韩谦看他虽然还是跟以往一样沉默寡言,但眼瞳要比以往深邃专注,冯氏的这场灾难,应该对他改造最大。
冯氏四百多族人,韩谦使奚氏从新建的奚寨划出二百多间房舍以及两千亩新田出来安置他们。
除了房舍不足,以临水滩地的粮食产量,两千亩新田是不足以养活四百多口人的,但韩谦另拨给一部分宅地以及三千余亩荒滩,着冯氏族人自行建造开垦,以改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陋习。
怨气必然是难免的,但冯孔二人的样子,应该也是应付下来了。
韩谦制止要将冯孔拦住的扈卫,朝他们走过来,笑道:看你们精瘦的样子,两个多月没见,吃了不少苦啊!不过,你们也不要埋怨,看看我这样子,你们要是随我去龙牙山,只怕是更难捱。
我们现在吃苦却是不怕,但整日下田耕作养鸭为业,也太无趣,你可有其他什么差使,叫我们二人去做?冯翊腆着脸问道,对了,听说这次内寺伯张平到黔阳来传旨,姚惜水春十三娘也跟过来了,我们可否跟你一起进城,见她们一见?
冯翊孔熙荣此时都无法随意进入黔阳城,即便想一见故人,也专程在码头前等候韩谦过来。
你们真要见春十三娘?韩谦笑盈盈的看向冯翊孔熙荣二人,问道。
冯翊心虚的脸微微一红,毕竟春十三娘小乌鸦郭雀儿在左司的身份是他没顶住压力揭穿了,说实话他也怕见到春十三娘,迟疑的片晌,才说道:是我揭穿小乌鸦春十三娘的身份,是我对不住你,熙荣这榆头脑袋,却是一声都没有吭过,事后还埋怨我好久。这次是他扭扭捏捏想见春十三娘,却又不好意思说,我拉他来见你。我们也不要当面见她,偷偷看一眼便成。
韩谦看了孔熙荣一眼,头痛的暗想,他不会将少年情怀念挂到做事没有底限的春十三娘身上了吧?
好吧,你们随我一起进城。韩谦点头答应下来,看到左右牵马过来,又叫人给冯翊孔熙荣各牵一匹马过来,往数里外的黔阳城驰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故人相见
要不是郡王府这边主动承揽,宣旨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张平的头上。
不过,这事在外人看来,这是三皇子对韩谦的叛逃充满愤怨,才将宣旨的事情揽过来,以便能派人过来质问韩谦。
当然,黔阳城内对张平一行人也充满警惕,甚至在将他们请进驿馆的第一天,就将他们随行扈卫的兵甲都收缴过去,张平他们压根就没有享受到半点钦差特使的待遇,除了第一天见到韩道勋外,差不多就这样被软禁在驿馆里,也没有机会跟叙州的其他官员见面。
姚惜水坐在窗前,对着院子里新开的一树桃水,心烦意乱的乱拨着琴弦,此时距离她们到叙州已经过去六天了,韩谦都没有出现,心里想要是韩谦一直躲在龙牙山不回黔阳城,那她与春十三娘不是白白跑了一趟叙州?
春十三娘则坐在软榻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窗下的鱼池——金陵富贵人家院子里挖鱼池,养的是锦鲤,只图好看,这院子里的浅池养的却是乌青,但多多少少能添些生机,一年养到头还能捞出来美餐一顿。
哗啦啦听着兵甲簇动的声音,姚惜水与春十三娘望外院看去,就见一队甲卒毫不打招呼就径直闯进来,张平在前头气得额头青筋急跳,大叫道:我们是宣旨特使,你们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少主过会儿便亲自过来见张大人,但以防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还请张大人配合一下。为首的武将颇为客气的说道,但指挥手下进屋翻搜箱笼却没有半点的犹豫。
韩家父子还真是山高皇帝远啊——也难怪这厮要叛逃,你看他们在这里多逍遥快活啊!春十三娘感慨道。
这时候奚荏带了数名身穿革甲腰挎佩刀的健妇走进内院来,看着姚惜水春十三娘,说道:二位姑娘要是也想见少主,便要多委屈你们一下了,还请你们将身上暗藏的兵刃都交出来。
他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姚惜水将袖管里暗藏的两柄短剑取出来,放在案上叫女兵拿走,不屑的问道。
我说过,我从来都怕死得很,你们却以为我的胆子大得很,所以总是猜错。韩谦站在院门口,隔着老远看过来说道。
你逃到叙州来,也是怕死?姚惜水问道。
要不然的话,姚姑娘你以为呢?韩谦笑问道。
看着奚荏亲自上手,将姚惜水春十三娘浑身上下都搜过一遍,韩谦才挥了挥手,示意这院子里的兵卒都先出去,单留奚荏陪在他身边。
这时候韩谦拱手请隔壁院子的张平袁国维过来说,说道:
张大人袁老大人能安然到黔阳城,看来潭州是确信我韩家父子有割据叙州的野心了!刚才一切,是必须做给外人看的,我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楚潭州到底有多少眼线,盯着我父子俩人,还请张大人袁老大人不要介怀!
在叙州甲卒以及他们随行护卫的人马被请出院子后,看到韩谦突然间换了一张脸,姚惜水春十三娘檀唇张大都要塞进一枚鸡蛋,张平也是又惊又疑。
看姚春二女美脸现出惊容,韩谦却是得意的一笑,先走进里屋,在案前坐下。
他们这些人里唯有作为普通随行书办的袁国维知道内情,他这时候走进来朝韩谦拱拱手,说道:这几个月,韩大人受累了。
张平原本就有所疑惑,所以也最先镇定下来,坐下来盯住韩谦问道:韩大人,现在能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是奉旨‘潜逃’,此事殿下沈漾先生郑大人以及姜老大人袁老大人都早知道!我这么说,张大人应该明白陛下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吧?韩谦笑问道。
潭州?张平也是才智过人,听韩谦捅破这层窗户纸,又岂能猜不到最终的目的是谋潭州?
而所做的一切,都要是骗过潭州!
为何侯爷都不能第一时间知悉其事?春十三娘一贯游刃有余摆弄风情,这一刻在震惊之余,再也抑不住内心的不满,质问道。
她与姚惜水,乃至张平,都可以说不够格,没有资格一开始就知道整个计划,但信昌侯李普作为三皇子的岳父,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郡王府幕后最坚定的支持者,他都被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春十三娘怎么都难觉得满意。
要说这不是韩谦有意唆使三皇子将他们排斥在外,谁能相信?
姚惜水灼灼眼眸盯着韩谦,又看了义父张平一眼,见义父眼神平静,心想韩谦实际上是有怀疑晚红楼暗地底跟潭州有勾结吧?
要不是韩谦这时候已经确认晚红楼跟潭州没有勾结,或许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未必会知道全盘计划吧?
韩谦微微一笑,袁国维在这里,他不会去解释真正的原因,只是笑道:事败不密。潭州这些年撒出重金,收买朝中的官员,很难知道谁是真正可靠的,所以全盘计划越少人知道越安全,陛下身边也只有内侍省少监沈大人知悉其事。
韩谦的话是没有办法解释信昌侯李普为何一开始被排斥在外,但在袁国维看来,或许韩谦跟信昌侯府压根就不是一路的,用意还是压制信昌侯府在三皇子身边的话语权。
袁国维与姜获更大意义上是监督者,又是某种程度上的执行者,并不参与全局的谋划,因此也难以看透韩谦与张平姚惜水春十三娘之间存在另一层关系。
韩谦早就跟他交底,姚惜水春十三娘乃是信昌侯府培养出来的人,此时在他看来,张平应该也是被信昌侯府拉拢过来了,此时一起为三殿下效力,当然也是值得信任的。
叙过旧,袁国维这才真正介绍韩谦潜逃之后金陵这三个月来的情况:陛下最初是考虑将左司将卒的家小都送来叙州的,但朝中太多大臣反对,唯有作罢,此时全部交给郡王府处置。殿下绝不会有半点亏待,还要韩大人请左司将卒放宽心。
韩谦点点头,是形势不允许,还是天佑帝不愿意放弃对叙州的最后一点钳制,都不是他此时应该去细究的。
此外,他与父亲这次正式受封叙州,并没有公开与朝廷决裂,他将那些有家小留在金陵的左司将卒,安排到乡亭一级充当基层官吏,他们应该还是能安心任事的。
千百年以来,中央政权对地方的控制,绝大多数都停留在县一级,虽然大多数朝代都建立乡亭里坊制,但这些基层胥吏差不多都是受乡豪的把控。
而以往中央政权也只需要能从地方征收到相应的徭役赋税,乡豪对地方的把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有效维持中央政权对地方上的统治,减少流民及叛乱的产生。
历朝历代对这种局面也是乐见其成的,但只要乡豪的势力没有大到威胁中央政权的程度便可以了。
只是叙州不行。
叙州的人口还是太少了。
即便四姓大族不作任何的抵挡表示顺从,甚至韩谦进一步能将潭州的势力从叙州驱逐出去,照旧例,叙州三县,一年上缴到州府的田税丁赋都不会超过三千石粮三千匹布;所能征调的徭役,每年总计不会超过六百人次;市泊税商税加起来或许还能有两三千缗钱。
这点资源,仅够勉强维持州府的公帑开销,不要说继续屯垦新田开挖河渠,不要说额外养两三千精锐战卒了!
要知道在潜逃之前,韩谦往叙州投进来用于建造工坊开垦新田的资源,就超过十万缗钱,而这次潜逃胁裹来的钱粮也超过十万缗钱,但也顶多能支撑到四五月份。
目前郡王府要在鄂州筹备战事,即便潭州那边不封锁沅水,也不可能再有大规模的资源运入叙州,支援这边的建设。
要从叙州就地征收更多的资源,不是一纸命令就能行的,除了足够的强制力外,在基层还需要有足够强的执行力。
虽然不能将左司将卒都用为武官有些可惜,但沉淀到乡亭里坊,也无益是另一种能接受的选择。
韩氏目前举族迁入金陵,姜获他专门负责隔三岔五过去骚扰敲诈一番,确保他们没有可能跟太子走得太近。陛下这次除了叙州赐旨外,也给潭州下了一道秘旨,勒令潭州防备叙州,禁绝与叙州的商贸,这诸多事都要韩大人做好准备!袁国维说道。
张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金陵那边额外给潭州下秘旨的事情,但此时知道了,背后的用意也就不难想象。
朝廷给潭州下秘旨对叙州进行封锁,明面上是朝廷对韩家父子怀恨在心,而潭州无论是假意顺从朝廷的旨意,还是想对韩家父子进行施压,一旦封锁沅水,实际上就给了韩道勋韩谦在叙州跟潭州进行对抗的借口。
要不然的话,在朝廷真正对潭州动手之前,韩道勋韩谦父子有什么借口,去拔除潭州渗透进叙州的势力?
而对韩氏一族的敲诈,看似郡王府是有意将韩谦潜逃的账算到韩氏的头上,但这个除了能继续掩人耳目外,也是为郡王府此时在鄂州的备战筹集钱粮。
张平这时候明白过来,三皇子让他们到叙州来传旨,实际上是掩护袁国维跟韩谦见面。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定策
接下来,袁国维又说了郡王府对鄂州的安排。
天佑帝免除三皇子杨元溥的均州刺史,使徐昭龄兼领均州刺史,在外人看来是潜逃一事发生后,他对三皇子杨元溥有所失望之后,决定对外戚徐氏进行一定的妥协。
不过,均州不设县,不仅四座屯营军府都受郡王府护军府直辖外,均州长史由柴建兼领,而在周惮调任鄂州之后,均州司马由李知诰兼领,实际上徐昭龄在均州只是空头刺史,半点实权都无。
三皇子杨元溥遥领鄂州,沈漾被贬为鄂州长史,鄂州不设司马,实际上是沈漾全面主持鄂州军政事务;此外,周惮率三千精锐调到鄂州任行营兵马使。
此时朝廷或明或暗,都应该加强对潭州的戒备,区别是投入多大的力度而已。
投入的力度大,就是计划要对潭州进行用兵;投入的力度小,就仅仅还是对潭州加强戒备,说明朝廷虚弱,内心深处更担心潭州有什么轻举妄动。
所以朝廷明面上不可能对潭州拨出太多的钱粮,沈漾周惮在鄂州的备战,包括建造水营的驻泊地修船场等等,目前只能是郡王府在鄂州筹备货栈匠坊的名义暗中垫付。
加上敲诈韩氏所得,郡王府目前手里有四十万缗钱,看上去相当可观,但哪怕是筹备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也是相当的捉襟见肘。
袁国维借护送张平到叙州宣旨的机会,跟韩谦见面,待返程时,便会留在鄂州,助沈漾搜集潭州诸县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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