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隐士的前半生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洪山诗人
但是,近代以来,有一个城市为我们长了志气。那就是重庆。整个川东地区是以重庆为中心的。这里曾经是中国的陪都,在抗日,中华民族存亡之时,它是最后的堡垒和信心。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在元朝大军横扫整个欧亚大陆时,也是在重庆附近,损失了一个著名的元帅,几十年攻不下来。而抵挡他们的首领,只是一个女人。
传下来,也许与她有关。也许与土家族混居的风俗有关,反正,在川东,女性的地位还是比较高的。这里没有严重的的中原地区那种重男轻女的习惯。在全国的新生儿人口统计中,即使在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候,这里的男女比例也是协调的。女性,在这片艰苦的土地上,以自身顽强的韧劲和能力,支撑着家庭。在最危险的时刻,还支撑着整个民族。
可以这样说,只要是川东人,都相信,双枪老太婆的存在。并且,英雄的大军里,一定有许多女人。
而重庆人的口音与我老家的口音,基本是一致的。我老家人,最有见识的,走的最远的码头,也就是重庆。小时候,每个村子都流传着重庆知青的故事,有些叔辈,总说自己有朋友亲戚,是重庆人。他们说起这些人和事,仿佛甜蜜得有点骄傲,并且眼光中闪烁着某种期待。
在我初中的时候,镇上已经有很多年轻人,到过重庆了。或是坐火车或是坐汽车,回来时,总有一些故意模仿的重庆腔调,炫耀着给我们讲大码头的神奇。
有个表叔是农民,但他第一次从重庆回来时,是这样给我们叙述的。“国家现在,把那个工业搞得多好哟。”
旁边有人问了:“怎么个好法”
表叔露出轻蔑的眼神:“你没去过,我怎么跟你说得清算了,就给你举一个例子,免得你不晓得。”
他站起来,身高大约不足一米六,因为去过重庆的缘故,大家都坐着,仰望着他的身影。我们山里人纯朴,不以长短论高矮,我们都仰视有见识的人。
他比划着:“就比如,过长江嘛,要坐轮船。你们坐过吗周老幺不在,他要在,他会给你们说。他当过兵,应该坐过轮船。比如轮船,那个门就设计得特别好。”
他双手上举,又低头弯腰的,说出了他的例子。“好在哪里呢人高的撞不到,人矮的,摸得到。”
大家听了,露出莫名的惊诧,不太懂得要领。虽然有几个明白人想笑,但一想到自己也没坐过轮船,没资格笑,也忍住了。
表叔丢下大家的迷惘,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留下一阵传说,让我们去猜。那段时间,是他在村子里最高大最受尊敬的日子。
后来有做生意的,比如二娃的姐夫,在县城做服装生意,总在重庆朝天市场进货。偶尔他姐回娘家时,带一些时兴的东西来,也送过我文具盒之类的东西,很是新鲜。新派的年轻人,带回来的有关重庆的信息越来越多,并且以礼物的方式具体体现,表叔那一套,就不太吃香了。
但是,这是我父亲一生想到没到达的大码头,对我父亲而言,重庆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通过那些到过重庆的人回来的描述,他按自己的理解,拼接出其中的碎片,讲给我听。
“庄娃子,上大学了,以后如果在外面工作,就可以出差到重庆了。我听说,工作的人,出差是可以报销路费的。”
“庄娃子,你展劲读书,或许有一天,你莫发达了,在重庆工作,当了个重庆人,是不是也把爸接去,开个洋荦”
“庄娃子,听说重庆的房子很高,站在街上望楼顶,把草帽都望落了。满街都是捡草帽的,你也给我捡一个回来呢”
“庄娃子,听说重庆的妹子长得白,你莫娶个重庆妹子回来了喂。她们脾气爆,我们山里穷,怕是供不起呢。”
这是我上大学前,父亲晚上跟我说的。
今天,我在这里,要替父亲看看。我要替他园这个梦呢,他原来交代的,我都记得呢。
他说过,朝天六码头是大码头呢,长江是最大的河呢。这话张老师也说过,我信张老师呢,她是我的神呢。
他说过,重庆的火锅名扬天下呢,张老师也说过,重庆火锅跟成都火锅不同呢。我也吃过,确实有不同呢。
他说过,重庆的妹子长得白呢,不好伺候呢。我就不伺候了,我没找过重庆妹子呢。爸,我听你话的,你却不表扬我了。
这长长的江水啊,我原来以为我知道你要流向哪里,现在又不知道了呢。你一种奔腾,急什么呢我还没怎么细看,还无法向梦中的父亲细说,你怎么不等等我呢怎么不让我看清呢怎么把水打湿了我的眼睛呢
二娃的姐说过,重庆的夜景最好了,整坐山比星星还亮,江水倒影,一闪一闪的。我今天找了最高的酒店,临江观赏呢。确实如此,她没骗我呢。她记不记得,十几年后的今天,那个小弟弟庄娃子,还记得她当年的话。
朝天门是火锅的圣地,但是我不能去吃呢。爸,那火锅我已经吃过的,确实火爆,我早就替你尝了。今天,我如果一个人去吃火锅,怕人笑话呢。
你说过:“我们山里人,出门看天色、进门问礼性。不要让大地方的人,笑话呢。”
我一个人吃火锅,人家都是三五成群或者成双成对的呢。我只是一个人。
我找小面吃吧,小面我吃过,老家也有,不丢人。重庆是个神奇的地方,当你要吃小面的时候,总有碗豆尖。这是初冬吧,应该不是碗豆尖的季节呢。
外地人,甚至外地经验丰富的农民,也会提出这样的疑问。当然也有个别懂行的,说是大棚出来的东西,任何时候都有。
但是,有一个问题他没想,大棚是用来保温的,而碗豆尖的季节,却生长在最寒冷的时候。
这事我知道,我们川东人都知道。当山下穿衬衣的时候,山上的人在穿棉衣呢。我们是秋天,山上的人已经入冬了。山区就这么神奇,一个乡镇,同时过着四种季节。
在中国其他地方的学生,不太好理解“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这个说法,老是找
第三百八十四章 川牌与人生
“老板,明天早上的羊肉格格,有没得。”
“不用说,准备了的。”
这一喊,我精神为之一振。这可是好久没吃过的美食了,我口里居然有涎,尽管我现在基本已经吃饱了。
羊肉一定要用山羊,那才是最正宗的巴山味道。我父亲,当年为了给我准备打亲家的钱,就是靠养山羊。山羊寄托着他对家的希望,寄托着他,作为一名父亲,对儿子的爱和责任。
那山羊,吃是巴山的嫩草,长得慢,因为它要积累时光,积累着放羊人的情感。我父亲当年,以残腿放养着它们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幻想。
他在幻想,儿子从部队回来了,要带个媳妇上家门,她不一定很漂亮,但能够叫他“爸”,她不一定很贤惠,只要不嫌弃这个贫穷的家。
他要的尊严,其实很低啊。他只要努力做一个父亲,甚至能够努力做一个爷爷,人生就算成功了。假如卖羊后,能够给媳妇一个见面礼,给亲家一个彩礼钱,别人不嫌弃,他就满足了。
他肯定也幻想过,当自己有孙子孙女时,用卖羊的钱,给孙子孙女红包,给他们买衣服买玩具,那就是他一生中所能想象最美好的生活了。
他是不是在放羊的山坡上,也像我小时候一样,看看天,想想白云或者大山那边的情况。想让白云或者鸟儿给儿子捎个信,要他一人在外面不要慌。爸还有十几头羊子呢。它们在吃草,它们长大了,就是钱呢。
最后,他却惨死在自己的希望上!
羊丢了,希望也就丢了。希望丢了,人也就活不成了。
伤感是伤感,但是巴山的羊肉真的是好吃啊,瘦的部分筋道,有嚼头。肥的地方不油腻,很新鲜。格格是穷人的做法,不敢蒸多了。还要和上葱姜蒜和各种香料调味品,既然是最好的肉,得用最好的作料来搭配,不然就是暴殄天物了。
文火慢蒸,让它酥,让它发出温和的香味,打开盖子时,撒上葱花和香菜,那肉颤动着放在你面前,你就无法控制了。
明天,我不准备到机场了,我决定,把我父亲没吃过的家乡美食,或者说他舍不得吃的东西,都吃一遍。替我爸在重庆,这个他所认为的最大的码头,把所有见识都看一遍。如果今后,我求了神仙道,来到阴间,看到他,可以给他慢慢说呢。
吃过晚饭,我漫步在长江边上,听汽笛、看轮船、看妹子、看灯光。没有忘记看高楼,但我没戴草帽。不要说晚上没人戴草帽,就是白天,重庆也基本没有戴草帽的人呢。
爸,你被人骗了呢。重庆的街上,捡不到草帽呢。
上坡下坎,跟我们山区一样,这里只是梯子多,石梯子,比我们县城还整齐,还高得多。幸亏是我一个人来了,爬上去不累。爸,你要来了,跛着腿,我还要背你,没办法爬上去了哟。
解放碑,人民公园,都在山上,那上面的建筑好多年了,都是琉璃瓦盖的。琉璃瓦是什么呢你不晓得哟,你没见过哟,我到时见到你,怎么形容呢瓷碗你见过的,你把它叫细料碗,是相对于我们家用的粗碗说的。其实你不懂呢。瓷器是白泥烧成的,上了釉的。我们家用的粗碗,其实只能叫陶器,是砂土烧成的,没有上釉呢。
什么是釉,我跟你说不清楚哟。你又没读过书,爸,现在我比你有见识,你应该听我的。但是,你怎么不跟我说话呢
重庆的夜晚有独特的魅力,主要是山水灯光给人以立体的感觉。三维图像总是比二维图像生动得多,让你能够准确定位自己的立足点。
有时站在窗户前,会有一些幻觉,觉得世界是围绕着我在忙碌和转动的,那种感觉,如同神仙。
也许,在二维世界生活久了,碰到一点生动,就澎湃起来,我又开始走神。我的思维活动,平时都是以逻辑为基础的。逻辑的思维,大不了就是条件和结论。我所学习过的周易思维,也大不了是矛盾和阴阳,都属于二维层面的东西,比较枯燥。
这个世界却是三维的空间,我们的思维少了一个东西,这是不是我们不能准确理解世界的原因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加入什么东西呢
我们的思维中,除了后天训练出的逻辑思维,估计还有一个先天的东西,那大概属于直觉那类的,没逻辑,但有时也能作出判断。
把直觉这个变量引入逻辑思维或阴阳思维中,是不是可以建立完整的全面的三维坐标呢
突然一阵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这就是直觉,我在山上,在风口,应该加件衣服,或者是关窗户了。
第二天早上,我没吃宾馆提供的早餐,直接下楼,去找昨天晚上瞎串的那家店子。结果一来到路边,就有点懵了。这里没有东南西北的概念啊。
在重庆,你要问路,别人不会给你说,往东多少米,过几个路口。别人往往给你说,向左走下面有个梯子再向右拐,有棵黄桷树,就到了。
这种立体指路法,是三维的,习惯了二维地图的平原人,还真不太习惯。
借助参照物也是认路的方法,但晚上的参照物及境况是灯光下的产物,在白天,就失效了。怎么办只能依靠直觉了,昨天晚上的思考结论,加入直觉,直接进入三维世界。
加入回忆,好像有个上坡,好像有梯子,好像附近有个理发店,对了,那理发店飘出的味道,洗发液的香味,比较冲。对了,还有一种味道,复合型的肉香。
这不是吗找到了,就是昨天晚上那家店。离它五十米,我就闻到了羊肉格格的味道了。
点了一盘羊肉格格,外加一碗稀饭,这就齐了。当新鲜的香菜被下面的滚烫的羊肉熏出一种复合味道时,你就明白那味道的诱惑了。
我仔细辨认这味道里,好像有八角,也加了料酒,还有些许桔子皮,造就出一种复杂的状况,让我印象深刻。
川菜是唯一以复合味著称的菜系。复合味,如同人生,总是酸辣麻甜涩,一齐向你袭来。穿透时间的顺序,一齐展示在你面前时,时间被浓缩了,你在咬下它第一口时,仿佛就品尝到整个人生。
重庆就是一个充满复合味的城市。如果说它留有乡村的痕迹,没问题。它本身就在山上,而长江弯曲、岸石灰白,还处于自然的状态。水与山的结合部,基本也有原始的沙。不像我在武汉或者上海看到的江,江与岸的结合部位,都是人工修筑的堤坝,早就没有自然的痕迹了。
但是,它又是个城市,或者说,是中国人口最多的城市,一个建在最乡下的城市。它本来属于四川的,但它又从来没真正属于过四川。
四川简称蜀,但重庆属于巴。重庆人对成都,既爱又恨,已经好多年了。这是一个不服的城市,它总是游走在四川与长江的边沿。说它是一个长江的城市,也不太对,武汉才叫江城。但它的脉络总是与长江有关,所以叫大码头,以朝天门为中心。它还有另一个脉络,那就是山。
这里的人,也有复合的特点。既有城里人的洋派,也有山里人的直率。
洋派倒是很直观,看建筑看车子,都是好东西,新潮而壮观。但还保留些吊脚楼,一些石梯子,总算是依山傍水,最古老的自然了。
这里的姑娘很敢穿,虽然初冬的重庆不算很冷,但毕竟把雪白的大腿,明目张胆的露出一截来,不是挑衅小伙的目光,就是挑衅季节的风霜,款式与广州香港接近,可以算是洋派了。
但说话做事,却保留着山里人的勤劳了凶悍。这里的姑娘美如水,但你真要摸错了地方,会如同鞭炮,当场就给你炸响。山城的云雾,成就了雾都的名气,搞得跟伦敦一样,仿佛高大上。但水气充足,也算是天然的保温剂,云雾遮太阳,也算是天然的防晒霜。如果按同样的皮肤质感来看,你估计一个重庆女性的年龄,恐怕是要上当的。你以为她四十岁,估计已经五十几,退休带孙子了。
一般来讲,姑娘如果火爆占强的话,当地的小伙应该是以阴柔美取胜,如同丽江传统的东巴族,母系社会的传统就是这样。但是,重庆的小伙不是这样,虽然个头不大,但彪悍的性格总是明显,他们吸引姑娘的绝招,体现在幽默上。
前两年有个电影火了,叫《疯狂的石头》,我觉得它是中国拍得最好的幽默片子了。但在此之前,还有《山城棒棒军》,那苦中作乐的本色,也有些影响。如果再往前看,所谓《哈儿师长》也有原型,据说,这里的人幽默,是生下来就有的。
我也算是巴山人,这种幽默已经不在我身上有体现了。如果我能够轻松幽默,也许妍子或者小池,总该陪我一生了吧。
也许,我是被过于贫穷的生活压垮了思想,压垮了情绪,我没有勇气,轻松地面对自己。
节奏感,是重庆与成都最大的区别。江水奔腾而下,不搞快些,追不上船。更重要的是,山里人的勤劳,不快些,找不到活路啊。
果然附近有个黄桷树,树下有个茶摊子,也有几个已经吃饱了早饭的老人,在这里聚集。他们晨练人家伙也五花八门,但大都散放在一边,根本不担心被人拿了。这黄桷树就是他们的家,儿时就在这里玩,放心才能安闲,目前,他们在喝茶。
我也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这是熟悉的竹椅子,不是可以躺下那种,是比较小的,但有半截靠背,一个小桌子,围着五六个竹椅,比较散乱,也算是自由。茶是盖碗茶,碗是青花碗,重庆有瓷器口,它不生产瓷器,它那里只有,瓷器的搬运工。长江大码头,拉来了全国的好东西,这碗也算是外来货,我总感觉有景德镇的影子。
重庆的茶摊与成都比较起来,位置比较小,格局比较散。本来山城,平地就不多,有个树荫,就可以了。
几个老头,就在我身边喝茶打牌了。他们打的是一种古老的川牌,其实,我在外省也见过这种牌,长条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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