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宦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江南梅萼
陛下不大去后宫,位分低的娘娘长福有印象的唯有琼雪楼的尹选侍一位,不单是因为陛下去她那儿用过午膳,当日为着那条锦缎小鱼的事他奉安哥之命去提点她时,她还曾给他塞过银子来着。
他如今的身份虽是比以前高了许多,但和张让还是不能比的,是故后宫诸位娘娘即便想拉关系,银子也是送给张让的多,给他长福塞银子的,尹选侍是头一个。
人都是有私心的,地位的高低并不能影响人循着私心行事。这同样是不熟的,给他塞过银子的和没给他塞过银子的,分量就是不同。
长福当即决定将枇杷送去琼雪楼。
说来也是不巧,长福带着小太监拎着食盒刚进了后苑,迎面便遇上了周信芳陈棋一行。
周信芳出宫前与陈棋起过龃龉,她回宫后,陈棋的父亲陈钰秋因与藩王过从甚密被罢了官职,陈棋在后宫的待遇也随之一落千丈。周信芳非但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反倒表现出了几分雪中送炭的义气,依然将她纳在自己的小团队中。因着此事,连陶行妹都对周信芳高看了一眼。
长福上去给两人行礼。
周信芳瞄一眼小太监手里拎着的食盒,认出是长乐宫那边所用的食盒,便知是陛下赏下了东西,于是问:“福公公这是往哪个宫里去啊”
长福小心道:“回婕妤娘娘的话,奴才正要往琼雪楼去。”
“哦。”周信芳踱步过去,伸出纤指将食盒盖子掀开一条缝,复又合上。
“难为陛下倒是想着尹选侍,一碟子枇杷也派你们跑一趟。”
她语气虽还平静,但话里面满溢的醋意又岂是这区区平静就能掩饰的。
偏生长福不是个特别机灵的,虽听出周信芳这话说的有点不高兴,却也找不到话来应对,只得讪讪站着。
“得了,你们去吧。”周信芳让开道路。
长福如蒙大赦,忙带着小太监一溜烟地走了。
周信芳回身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树荫花影中的背影,对一旁的陈棋道:“看见了吧,到底是陛下身边有人好办事。”
陈棋挥退身边的宫女,小声道:“你是说,这长福是尹蕙的人”
周信芳不屑地笑了声,道:“一个长福能顶什么事尹蕙那二哥在宫外巴结长安巴结得就差跪地上喊人一声爹了。”
陈棋不出声了。
她虽没见过长安几面,但年纪轻轻便能出宫开门立户还能入政事院办差的太监,他在陛下面前是什么分量还需明说吗
周信芳看她一眼,道:“你爹犯了陛下的忌讳,你们一家子都不中用了,若再不想想办法,你以后在这宫里的日子,可就连尹蕙都不如了。”
陈棋咬唇,心中惶恐无助,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娘家获罪,虽未波及到她,但她原本就是个无宠的,今后是更没指望了。
“亲爹不管用,就认个干的,总比没有好。外头没能将自家女儿送进宫的世家大族都眼巴巴等着陛下明年再次选秀呢,但依我看来,就陛下如今对后宫的态度,明年的选秀未必能顺利开展。只要陛下明年不选秀,你的机会便来了。先用这一年时间在宫里站稳脚跟,明年再认个在朝中有分量的干爹,这样互惠互利之事,想必一般人都不会拒绝。”周信芳道。
琼雪楼,尹蕙正坐在二楼的窗下缝小粽子,这些小粽子才只有指面大小,做得玲珑逼真,里面可以用来填塞驱虫的香料。她原本是做来自己用的,在练习蹴鞠时被陶行妹栾娴等人看到,都觉得精致可爱,于是她应了为她们每人都做一串,待到端午节时也好用来应景。
“尹选侍,福公公来了。”宫女丽香忽高兴地过来禀道。
尹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着丽香来到楼下。
长福向她行了礼,阐明来意。
尹蕙忙让丽香奉上沉沉的一个红包,有二哥时时接济,她并不缺吃穿用度。
长福这次送枇杷过来倒真不是为了得她赏钱的,不过想起此事张让回来定然也会知道,他若不收尹选侍的赏,难不成回去自己掏钱孝敬张让去于是便谢着收下了。
送走了长福,丽香将那碟子枇杷端到了楼上,放在尹蕙堆满了针线布头的桌上。
见尹蕙不看,还往她手边推了推。
尹蕙哭笑不得:“正做东西呢。”
丽香不解道:“选侍,陛下赏您东西您怎么看着还不高兴啊”
“谁说我不高兴了我自然是高兴的。难不成非得对着这碟子枇杷傻笑半天,才能叫你知道我高兴”尹蕙问。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丽香绞着手指道。
看着这个自她进宫后唯一一个一心为她考虑的宫女,尹蕙终是叹了口气,温声道:“你不用在旁边伺候了,下去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丽香下楼之后,尹蕙倒是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了一只枇杷。
这宫里的枇杷也与宫外的不同,个头大,形状圆润,颜色金黄,不用递到鼻尖便能嗅到那股子浓郁的清甜香味。
尹蕙虽还未尝,却也知道,这定是她有生以来所能吃
481.再宰肥羊
长安说话算话,第二天下值后没在府中用饭,带着圆圆袁冬等人去了德胜楼。
天刚擦黑,可是德胜楼前已是人来车往热闹非凡,还离着十几丈远呢,就隐约听到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
长安暗忖:看来李展这厮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么。
一行进了门,原先负责迎客的面目可憎的龟公也换成了娇美的姑娘和俊俏的少年。
长安一看那少年,就知李展这厮恐怕还在这楼里发展了一些新业务。
她让袁冬带圆圆去吃饭,问那少年:“李展呢”
那少年是新人,没见过长安,见她一来就找自家大掌柜,还直呼其名,心中顿时有些拿捏不定他的目的,支吾道:“掌柜的他……他……”
“今日来了贵客办席,李掌柜正在玉兰轩招待客人。”一道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长安扭头一看,一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艳丽女子正站在不远处,见她看来,便向她行了一礼,面上表情羞怯又感激:“鹿韭见过安大人。”
以长安的记性,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德胜楼赌钱时怕她输太多而冒着风险提醒她的女子,当即扬起笑面,道:“是你啊,最近过得可好”
鹿韭见长安不但记得她,还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心中更觉感动。要知道她们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子,连家人都是将她们推入火坑的帮凶,她们又何尝体会过旁人真心实意的关怀
一时间竟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又行了一礼,道:“多亏安大人关照,奴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李掌柜提拔她做了楼中不大不小的一个管事,她已经不需要靠出卖身体来挣钱了。
“过得好便好,这玉兰轩在哪儿你带我过去。”长安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相反,她觉得自己的心肠比之一般人还算硬的,毕竟不是救世主,世间那许多可怜人,即便她整日同情她们,又能改变什么
鹿韭也感觉自己有些失态,忙收敛好情绪引着长安往一楼的右侧走去,口中道:“安公公这边请。”
沿着走廊两人来到倒数第二间包厢,长安抬头一看,门边挂着一方精致的小木牌,上书“玉兰轩”三个字,字旁还画着一支纯白优雅的玉兰。
鹿韭刚要上去替她敲门,长安抬手制止了她,她听到了包厢里传来的声音。
“……说啊,是不是捞了个掌柜当就抖起来了啊赵公子让你斟杯酒都不肯,你牛什么牛啊忘了自己是条丧家之犬了”说话这人的声音很陌生,应当是长安原先不认识的人。还有轻微的拍打声夹杂在这充满了挑衅侮辱的说话声中,似是说话之人一边说还一边动手打着什么。
“我又没说不给你们倒酒,这不酒没了吗你们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李展的声音听着还算忍耐,但也已到了崩溃边缘了。
“哟,你们听听啊,这不情不愿的,到底是找了靠山底气足啊……”
里头单方面挑衅还在继续,长安却没兴趣继续偷听了,她对鹿韭做了个手势,鹿韭跟着她退到稍远处,她附耳,对鹿韭如此这般地交代一番。鹿韭点点头,对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长安来到玉兰轩门口,没有丝毫迟疑地一把推开门。
一桌子七八个人都坐着,李展手中托着个酒壶站在桌旁,还有一名长脸吊梢眼的公子站在他旁边,正拍打李展后脑勺的手一时之间还没来得及收回来。
这一桌子非富即贵,都没想到会有人敢直接推他们的门,故而门一响,众人都带着丝不满扭头看来。
见是长安,坐在主位上的赵合一下便尴尬了。
他在长安眼中虽是又蠢又没用,但身为丞相之子,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这身份当他们这些纨绔的头儿绰绰有余。
“哟,听前头说楼里来了贵客,我还当是谁,原来是赵公子你啊!”长安仿佛没看出赵合的尴尬与李展那边的情况,兀自笑着走进门,很自然地走到赵合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桌上诸位公子基本上都没正面见过长安,即便有那远远瞧见过的,此刻长安日常打扮,与她做太监打扮时大有不同,是故在场的除了赵合与李展之外,竟没人知道这个突然闯进来的清秀少年到底是谁。
赵合带人为难李展被长安抓了个正着,即便长安一副根本不知道刚才这里面发生了何事的模样,但做贼到底是会心虚,他起身干笑道:“我就……带朋友到这里吃顿饭。”他原本没想来的,可禁不住这帮狐朋狗友一再怂恿,加之想到这德胜楼原先是他舅在打理,如今居然落到了他们一向看不上眼的李展手中,脑中一热便来了。
“哦,原来在座都是赵公子的朋友啊,那就是一家人了,来来来,都别拘束,今晚上大家在德胜楼的一切食宿开销都算在我身上。李展,下去吩咐一声,最好的酒最好的菜,还有最漂亮的姑娘,都给我带过来,今儿我要与赵公子还有各位朋友不醉不归。”长安一副主人的气势大包大揽。
李展答应着下去了。
因着有姑娘要来,桌旁便又添了许多凳子。长安挨着赵合坐下,扫了眼四周,笑道:“赵公子,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李展见她这番言行知道她并未生气,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人便又活跃起来,道:“自然要介绍的。诸位,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内卫司指挥使长安。安公公的大名,诸位应该不陌生吧”
满桌公子一听这个看上去苍白羸弱的清秀少年居然就是长安,倒是有一大半人目光直接从探究变成了警惕。
长安毫无架子地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心中暗忖:原来我在外头的名声已经这么不好了吗
她没想错,她在外头的名声的确不好,不管是她借王咎的案子敲诈官员,还是后来的郭兴良案和珍馐馆的事,都让盛京的上流社会了解了她的狠和没有原则,横行霸道却总有歪理能站住脚,上面还有人给撑腰,实在是再棘手不过的人物。包括这德胜楼的易主,看上去似乎是濮章鹏管理不善收容了逃犯所致,但最后这楼落入了长安手中,那易主的真正原因不免又让人遐思了。
而这些能跟赵合混在一起的人,自然都是各家不务正业到处惹事的祖宗,少不得被家中长辈耳提面命,在外头避着些长安这个太监,省得自己作死还连累家人。
赵合自然看得出同伴眼中对长安的忌惮,但他并不觉得把自己的朋友和长安放一起相处有什么不妥,他还很得意:你瞧,你们这般害怕忌惮的得势太监,我跟他称兄道弟呢。非但称兄道弟,他还答应把逆首赢烨那个倾国倾城的老婆搞来给我睡一次,简直堪称人生第五喜!
介绍过长安之后,他又把在场几位朋友一一介绍给长安。
长安一边听一边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这些人在朝为官的父兄,差不多就是丞相的铁杆拥趸了,待慕容泓准备向赵枢动手时,她就拿这些人开刀!
这些人初见长安,心中又存着忌惮,一时之间自然不敢胡乱开口说话,是待赵合一一介绍完毕,席上竟一时静默。
长安浑然不觉冷场的尴尬,兀自笑盈盈地问赵合:“你别忽悠我,前一阵不是还被家里的小
482.好大的狗胆
“我要退出。”被长安带到一间可以谈话的空房间后,卫崇也没绕圈,开门见山道。
“哦为什么”长安问。
她自己虽不懂武功,但和侍卫徒兵们混在一起久了,多少能看出有武功底子的人和没有武功底子的人的区别。在她看来,这个卫崇不仅会武,而且绝对是个中好手。她可不想自己甫一接手孔组织就流失这样一个人才。
“当初我之所以会加入孔组织,是为了报荀老之恩。如今他既已不在,我自然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卫崇一边说一边打量长安。
“是吗若是荀老对你有恩,他遇害,你不仅对他的死不闻不问,还迫不及待地要离开,那我是否可以断定你是个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人一个曾在孔组织里面身居高位却又忘恩负义的人,你觉着,我会让你活着离开吗”长安坐在桌旁,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
卫崇斜睨着她:“你这是在威胁我”
“哪有”长安笑了起来,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以你和荀老的关系,应当知道孔组织是为谁为建吧,它真正的主人,可没你想的那般仁慈好说话。”她将一杯茶推到卫崇这边。
卫崇眉头微微蹙起,不语。
“若是我没有猜错,你之所以会加入孔组织,不是因为荀老对你有恩,恰恰相反,是你对荀老有恩吧”长安试探问道。
“何以见得”
“人的性格多少能从外表上看出来几分,尤其是像你这样不屑于掩饰自己真性情的人。你看起来是个真正桀骜不驯的,而桀骜不驯的人通常都有个通病,那就是不喜欢欠别人的。你想啊,你若是欠了别人的,不管是钱还是情,在那人面前你还怎么傲得起来听闻荀老在世时,每有召唤,你也不是随叫随到,加上现在他刚死你就要走,这可不是你这种人对待自己的恩人该有的行事态度。而若只是利益交换,你在面对他的召唤时态度也不该如此怠慢,所以我猜你加入孔组织最可能的原因是,你对荀老有恩,而你自己正好也有一件光靠你自己完不成的事,于是荀老提出报恩,用他的能力来帮你完成这件事。以你桀骜的性格自然不会同意干坐着等旁人来帮你,于是你要求自己也加入进来。对吗”长安狭长明亮的眸中还带着几分不甚清醒的醉意,可这些微醉意并不影响她的思考能力。
卫崇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不说话。
“若是上面我的假设成立,如今你提出退出,我想也不外乎两个原因。一,那件事荀老已经帮你完成,他是你在这个组织里唯一的牵绊,他不在了,你自然也不想再留下。二,那件事荀老还未能帮你完成,但是你能接受荀老以报恩的名义与你合作,却不愿意单方面请求我这个新上任者继续帮你完成这件事,所以你提出退出,想继续独自去完成这件事。如果你想顺利离开,你现在必须告诉我,我猜的对,还是不对”
气势相当的两道目光在空中胶着片刻,卫崇缓缓地吐了口气,道:“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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