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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痛快,痛快

    官堡,蓟国邸尚书台。

    得游缴密报,日理万机的右丞贾诩,略作思量,遂耳语传命。

    游缴默记于心,自行离去。

    须臾,便见守丞刘平,趋步入内:“西园长乐宫,送来请柬。”

    贾诩闻声停笔:“太后欲请何人。”

    “请王上赴宴。”刘平答曰。

    “如此,送往水砦便是,为何舍近求远。”贾诩取请柬一观:“尚未定期。”

    刘平进言道:“许是让王上定期。”

    只知蓟王新婚燕尔,却未知空闲。故让蓟王定期,亦合乎情理。贾诩轻轻颔首,又往下看:“会于流香渠畔,裸游之馆。”

    “”饶是刘平亦面红耳赤,垂首不言。

    贾诩眼中精光乍现:“太后今非昔比,不容小觑。”

    “右丞何出此言”刘平不知所以,急忙求教。

    “裸游乃馆名也,如同鸡鸣堂,皆先帝所取。设宴于此,并无不可。若我主心虚,自百般推诿,不敢赴会。因知我主磊落,故何后乃行激将也。不出所料,我主必赴此宴。”

    “原来如此。”刘平急忙追问:“此,莫非鸿门宴否”




1.72 天下黎庶
    “想来,太后必不会如此行事。”对于何后,贾诩似无必胜把握:“将请柬送到你我之手。太后乃行大张旗鼓,有意为之。”

    “原来如此。”刘平如何还不领悟:“为今之计,该当如何”

    “当转呈船宫,由主公定夺。”贾诩答曰。

    “如此,也罢。”刘平略作迟疑,遂领命自去。所谓“卑不谋尊,疏不间亲”。太后与蓟王之事,外人确不便参与。便是臣下,亦需避嫌。

    守邸丞刘平,下山转呈请柬,正遇王驾出园,拜会党魁张俭。

    蓟王与张俭相约,今日见面。

    张俭虽拜少府,然却并未置宅邸。不欲久居朝堂之意,人尽皆知。自入京,便客居洛阳西郭,平乐馆中。据此不远,出园便至。奈何函园面积甚广,街巷纵横,车水马龙,故需乘车驾前往。

    见王驾入馆,张俭长袍高冠,立于舍前。

    “拜见王上。”张俭先行礼。

    刘备下车还礼:“见过张公。”

    “请王上入舍一叙。”张俭躬身相邀,引刘备入精舍。

    宾主落座,相对无言。张俭正襟危坐,表情淡然。蓟王不怒自威,神光内敛。官婢送上香茗,正是蓟国清茶。刘备闻香回神,举杯相敬。

    张俭捧杯回敬。

    落杯后,刘备遂问道:“张公负天下人望,受辟入朝。居九卿之位,一心为公否”

    “老臣虽不敢言,如王上公私分明,却也从未,因私废公。”张俭答曰。

    “传闻,大将军曾与张公,击掌为誓,歃血为盟。除官宦,清君侧。不知然否。”刘备又问。

    “然也。”张俭又答。

    “大将军兵败身死,二宫血流成河。宫中黄门,死伤二千余众。四郭十万黄门子弟,家破人亡。十常侍只剩寥寥数人,不足为患。公,仍欲除之而后快否”刘备三问。

    “俗语谓: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大汉之疾,又岂在黄门。”张俭言道:“杀尽宦官,不过削旁肢,而保躯干也。”言下之意,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先灭蛀虫止损,再修根基不迟。

    刘备不置可否:“正因朝政日非,国祚艰难,更需同仇敌忾,上下一心。此时骤起兵乱,有百害而无一利。”

    张俭答曰:“大将军何进,火烧二宫,又岂是只除黄门。今日之祸,老臣亦始料未及。”

    刘备话锋一转:“闻,公曾赴林虑山,祭拜夏公。”

    “诚如王上所知。”张俭并未隐瞒。

    “只祭夏公一人否”刘备追问。

    “院中老松下,并起二坟茔。蓟右国令张机,亦埋骨于此。老臣与张机女张甯相见,方知前后诸情。”张俭如实以告:“夏馥早亡,张机假其名,北上蓟国,拜右国令。张机,字安子。另有二身份,其一为天师道二嗣师;其二乃太平道神上宗师。黄巾逆乱,难辞其咎。”

    “公,受辟入朝,可与夏馥并张机,二人有关。”刘备终是问出心声。

    “不敢欺瞒王上。”张俭肃容下拜:“知夏馥与张机之事,老臣怅然泪下。遂弃一世虚名,入朝尽忠。如此说来,当与二人相关。”

    “原来如此。”刘备一声叹息。张俭入朝,必与甯姐姐有莫大干系。然甯姐姐究竟如何说服张俭,弃一世重名,轻身入朝。便不得而知了。刘备亦无需再多此一问。此残局,必是右国令天下棋局,最后收尾。

    先落子黄巾,再用党人收尾。万里江山一盘棋。右国令真乃神人也。

    见蓟王无语,张俭却言道:“王上忠义之君。不忍威逼,无心大位。然蓟国纵有千里国土,如何救天下黎庶。王上在时,百官肃然。王上不在,朝令夕改。民心思乱,更思变。尤其名门豪右,不肯归心。废史立牧,祸乱始也。待大汉十三州,九得其主。诸侯乱战,合纵连横,不遵王命,不服王化,割据之势成矣。老臣斗胆。那时,王上又当,作何处之”言下之意,当趁乱未兴,一举问鼎。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言及此处,刘备如何还能不悟其意:“莫非党魁此来,乃为造诸侯并起之势也。”

    “王上明见。”张俭坦然认领:“蓟国虎踞幽冀,并河北四州之地。东极半岛,右通西域。立江表十港,和亲十夷王女。今,四面合围之势成,万里江山尽在掌握。老臣窃以为。王上早知,黄巾乱后,诸侯并起,关东割据。故行未雨绸缪,天下布局。”

    “诚如公所言。”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刘备亦实言相告:“时,大将军何进,欲合九州之力,操天下之权柄。以大河为界,造大争之势。孤本不欲与其相争。故退避三舍,归国就藩。请立江表十港,除去造四面合围之势,亦将蓟国一切之先进便利,放之四海而皆准。待天下大同,四夷向化。谁人为帝,还有何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先帝曾曰:天下十分,天家三分,豪右七分。言外之意,百姓一无所有。身如草芥,无根之萍。时有童谚: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从来必可轻。奈何望欲平。皇甫威明亦曰:夫君者舟也,人民者水也。群臣乖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楫者也。谓之同舟共济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天下黎庶,不得其安,必兴滔天巨浪。船覆人亡,转瞬之间。前后二任大将军操楫不利,身首异处,一己之私,险造倾覆之危。孤若随其流而扬其波,兴兵夺嫡,开立新汉。以今时今日之国力,必所向披靡,何其易耳。然,孤有三百子嗣。公且试想,孤身后事,又当如何。”

    “王上之心,老臣已尽知也。”张俭拜服。

    “公居朝堂,为党人魁首。国祚艰难,切莫弄险。”刘备言尽于此。

    “老臣,遵命。”

    张俭恭送蓟王出舍,自立廊下,久久不语。

    世人皆言,蓟王乃长情之人。今日所见,果不其然。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不谋大势者,不足以谋一时。

    蓟王所虑,乃千秋万世。非一人得失。



1.73 众口难调
    果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回船宫,便得太后请柬。身陷权利漩涡,必遭明枪暗箭。此乃必然。若想清心寡欲,与世无争,何必洛阳之行。刘备久居王位,遭各方算计,早习以为常。见惯不怪。

    太后得子阿斗,此生无忧。迟迟不肯善罢甘休,只因身负血海深仇。何进之死,乃董太皇一手造成。其中曹节、董重、孙坚等,为其帮凶。明知二兄何苗,不堪大用。唯求蓟王出手相助。

    何太后之所思所欲,刘备心知肚明。然若追本溯源。乃何进谋逆在前。借诛黄门内官,暗遣死士,放火烧宫。以下犯上,死不足惜。刘备岂能徇私枉法。诛杀董太皇,并董重一门老小。只为报何太后私仇。

    “且去回禀太后,当择日赴约。”蓟王有礼有节。

    “喏。”史涣领命。

    先前在平乐馆,蓟王一席肺腑之言,说的皆是张俭能会意之语。事实上,时至今日。已绝非封建时代的统一战争。

    而是“新兴爵民”与“守旧名门”间的新旧阶级之争。

    爵民功民,因帝国时代而兴,遍布蓟国千里国土。与随两汉四百年,傍树而生的名门豪右,势如水火。不可调和。名门豪右,盘根错节,利益勾连。把持从土地、人口、到学术、仕途,天下权柄。欺上瞒下,朋比为奸。万千黎庶,无有进身之阶,难觅出头之机。可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然蓟王却兴改二十等爵。士农工商,国之石民,皆有晋升之机。又耻于蓄奴,立字为据。大兴圩田,赀库贳贷。田宅对应爵位。不可轻易流转。分户更不析产。再加机关器大行其道,极大程度的,解放并发展了生产力。使得蓟国,快速步入帝国时代。

    就蓟王而言。所谓帝国,乃指国力强大的“君主制”政权。君主世袭。分封与郡县并存。察举与科考并立。诸如此类。

    上层建筑构成,非出名门豪右,乃出爵民。士农工商,德才并举,只分能力高低,不分身份贵贱。尤其二十等爵民,为天下名门豪右所忌惮。

    田宅与爵位对应。虽能卖官鬻爵。然五大夫以上,一级民爵,作价十亿大钱即便咬牙买下,却不能传于后世子孙。如此短利,岂能心甘。若天下皆兴蓟国爵民制,再辅以圩田制分户不析产、赀库制分期偿还,则我辈危矣。

    黎庶丰衣足食,子嗣绵延。即便偶遇荒年,耕一余三。连年灾异,生死难关,亦可向赀库举债,无需崽卖爷田,更不必典妻鬻子。换言之,名门豪右,再无法囤积居奇,大发国难之才。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羔羊安居牢圈,豺狼无从下口,饥肠辘辘,唯弃肉吃屎。久成野狗。

    说到底,还是利益之争。

    蓟王身为猛虎,却视天下羔羊为子民。令我等豺狼,情何以堪。

    换言之,以四世三公之袁绍为首,河南名门大姓,豪右宗贼,断不会轻易臣服。即使,蓟王得少帝禅位,为九五之尊。这一战,亦不可避免。

    即便。名门大姓,豪右宗贼,迫于威慑,暂行蛰伏。待蓟王故后,必兴风作浪,妄图颠覆爵民新政。重立封建旧规。与其延祸后世子孙,不若蓟王趁猛将如云,谋臣如雨,一举除尽。涤荡寰宇。

    灭豪强,均田地。势在必行。

    何必一意孤行,篡位谋逆,遗祸万年。徒令子孙为难。

    或有人问,山中既无老虎,猴子为何不能做大王。

    猴子本身实力不济。欲握大权,必广结盟友,于是遂成一群猴子,整日叽叽喳喳,不厌其烦。对诸如豺狼虎豹,多行割肉笼络。饶是如此,各方仍怀不满。勾心斗角,横生枝节,踉跄前行,步履蹒跚。且之于漫山遍野的羔羊而言,喂饱一只老虎,何其易耳。然喂饱豺狼虎豹,外加一群猢狲,何其难也。终归“众口难调”。

    殿前无良臣,满眼尽猢狲。

    能如蓟王这般,重门叠户,口口相传。试问天下,又能有几人。

    马氏、邹氏、杜氏,破觚为圜。美艳不可方物。众皆远观,不敢逼视。所谓欲扬先抑,厚积薄发,莫过如此。如田圣、麻姑等女仙,亦避锋芒。不敢争宠于前。

    十月初,便是窦太皇上寿之礼。

    谨守长信宫之长信太仆程璜,亲登船宫,询问上寿事宜。

    程璜之意,不言自喻。窦太皇乃蓟王所立,垂帘监国,言传身教于少帝。又是嫡祖母,恰逢大将军兴兵逆乱,焚烧宫室。窦太皇上寿之礼,如何操办,乃朝政风向之标也。蓟王不可不察。

    “依老大人之见,该当如何。”刘备和颜相问。

    “回禀王上,依老奴愚见,长信宫室,分毫未损。宜当在太皇本宫设宴。”程璜答曰。长信宫,便是原永安宫改建。时长信太仆程璜,威逼掖庭令毕岚,尽掘先帝窖藏子钱,大肆营造长信宫。后因教导少帝,窦太皇迁回云台,故大将军兴兵入城,只攻打南北二宫,未祸及长信宫室。

    “如此,便依老大人之言。太皇上寿礼,兴于长信宫。”蓟王并无异议。

    “老奴,遵命。”程璜大喜拜别。

    后世风俗,家中有人病重,则用喜事来驱除邪祟,转危为安。称之为“冲喜”。今汉亦有此俗。

    先前,窦太皇之所以大肆操办,蓟王与马氏婚礼。便有此意。而长信太仆程璜,求问窦太皇上寿之礼,亦多有此因。二宫血流成河,阴煞太重。故用阳气镇之。更何况蓟王麒麟圣体,先帝时,曾为珊瑚妇人祛除病疫。若能领群臣入宫,为窦太皇祝寿,则邪魔辟易。至少可保长信宫,再无鬼魅魍魉,暗中作祟。

    话说,自兵乱后。长信太仆程璜,疑神疑鬼,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也是怕了啊。

    正好假太皇上寿之礼,请蓟王入宫。驱尽邪魅,也好安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黄门子弟,奉若神明。长信太仆程璜,又岂能免俗。

    西园,长乐宫,长秋殿。

    车骑将军何苗,如坐针毡。

    何太后自帘后言道:“十月初一,太皇上寿礼。不知二兄可曾准备。”

    何苗躬身答曰:“回禀太后,臣已备下厚礼,断不会失仪。”

    “欲何处上寿。”太后追问。

    “或是长信宫。”何苗答曰。

    “朕守丧未满,不宜妄动。烦二兄代劳。去千秋观,请上元夫人,入长信宫为太皇贺寿。”

    “臣,遵命。”何苗不疑有他。



1.74 肘腋之亲
    十月初一,上寿礼如期而至。

    洛阳城门洞开。长信宫张灯结彩。上东门御道,百官车驾,列队入城。齐赴窦太皇寿宴。

    窦太皇已提早一日入宫。待上寿礼毕,便会迁回瑶光殿。连头带尾,前后不过三日。足见城中“煞气之重”。羽林卫、虎贲郎,已补录毕。正由二位中郎将,严加训练。北军五校亦各就各位。再加城门校尉赵延等,洛阳城内,兵卒愈发齐整,进出日渐有度。被黄门死士趁夜搬空的武库,少帝亦命人采买足量楼桑兵甲充填。

    并趁机将南北禁卫军,向蓟国制式武装,飞快转变。尤其机关兵器的规模运用,将整个帝都的防御,大为提升。洛阳八关,城防机关器亦在全面升级改造之中。待造毕,洛阳当如铁桶一般。

    蓟王录尚书事。令行禁止,天下十三州,无有不从。即便山高水险,道路断绝。亦可将粮谷就近输往海市,经由赀库换回等价谷钞,而后轻车上洛,于函园港市、金水小市等,洛阳各市,足量兑换成米粮,再输入太仓、常满仓,乃至粟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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