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仙门隐秘,王上皆知。”西王母表情黯然:“当年,张天师登昆仑,邀我派统御诸夏女仙,顺天行事。言犹在耳,天师已羽化登仙。其后才有张角之乱。”还欲强辩。
“仙门与俗世,本泾渭分明。却终归逃不脱世道人心。料想,张角初为良师,施符水救人,并无谋夺天下之野心。待信众遍及八州,从者百万,各色人等,纷纷入伙。终被各方势力所裹挟。扯旗谋反,便成唯一归宿。”刘备言尽于此:“王母请回。”
“王上明辨是非,始料不及。”西王母似也下定决心:“然为仙门存亡,不得不为。”
刘备含笑发问:“王母意欲何为。”
“度王上,入我辈门墙。”话音未落,王母骤然发难。并指一点,隔案直取刘备眉心。
波!
涟漪荡漾。刘备身前似有水墙遮挡。
“先前将幻药深藏瑶池仙丹,今又藏于太皇所赐香囊。夫人心机百变。令人钦佩。”刘备高深一笑:“只可惜,心术不正,又自视甚高。以为先礼后兵,终可遂愿。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未落,荡漾的时空,飞快凝固。
群峰隐退,云雾弥散。坐席并案几,幻化成龙船。
眨眼间,峰回路转。泽风拂面,水沫生烟。竟已置身云梦大泽。共乘百丈大船。
“巫山**术!”现出原貌的上元夫人,花容无色,目眦尽裂。仓惶四顾,只见雾气弥漫,白浪滔天。昆仑不在!
“唯巫山**,能破瑶池仙境。”
猛回头。只见一头上古神兽“麋身龙尾”,“一角戴肉”,狰狞毕露,昂然直立。
独角冲天,撑霆裂月。虎踞龙盘,一柱擎天。上元夫人,魂飞魄散。明知深陷巫山幻境,却无从清醒。随神兽扑压,坠入无边的黑暗……
“夫君夫君”
吸入解药,刘备徐徐睁开双眼。轮廓聚成花颜,正是麻姑仙。
“身在何处。”刘备虚声问道。
“人在侯台。”麻姑柔声答曰。
“上元夫人何在”刘备又问。
“重创昏死,性命无忧。”麻姑又答。
“速回。”既已窥破天机,焉能再留险地。
“喏。”麻姑这便领命。
“太皇如何”
“有旋波、提谟守护,当安然无恙。”
“甚好。”幻药刺激中枢神经,强行放电。清醒后顿觉精疲力竭,头痛欲裂。
送别三公九卿,一众权贵,程璜正欲返回。却见王驾呼啸出宫。心头一震:何其急也。
不敢怠慢,躬身相送。待王驾驶出上东门,这才急急忙回宫。直奔侯台。见二女无恙,终是稍安。可惜功亏一篑,未得偿所愿。
可不惜哉可不惜哉!
车驾转入函园,直升三足踆乌,置身船宫。终得轻松。
一夜无话。
日上三竿,刘备这才悠悠转醒。
精力透支,浑身乏力。闭门谢客,只说宿醉未醒。待玄天二女,平安归来。知窦太皇仪仗,已重返瑶光殿。上寿礼后,一切正常。上下皆松一口气。
刘备言道:“上元夫人必然知晓襄楷下落。速去盘问,迟恐生变。”
“喏。”大秦圣祭,这便领命。
底舱监牢。
上元夫人,陡然清醒。屏气凝神,低头自顾,见衣裙齐整,别无异样。方知先前种种,不过是一场幻梦。
这便奋力呼喊:“来人!”
“何人吵闹。”守卫呵斥。
“我乃西王母座下,上元真仙。何故捆绑至此。”
“既是真仙,何不自行逃脱。求人作甚。”忽又换人答对。
“你是何人。”上元夫人反问。
牢门开启,大秦圣祭手持长流银匜,含笑入内:“函园美人,亚马逊高等女祭司,安娜塔西娅。”
瞥了眼药香扑鼻的长流银匜,上元夫人颤声喝问:“意欲何为。”
“治病救人。”大秦圣祭嫣然一笑,百媚横生。
1.77 蜩螗之鸣
“我无病。”上元夫人怒叱。
“病患皆言无病。”大秦圣祭,徐徐迫近:“若真无病,岂会大胆如斯,竟去招惹夫君。‘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常闻‘疏不间亲,卑不谋尊’。你却‘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若不是病,又是何故”
“……”一席话,听得上元夫人,无言以对。龙有逆鳞,触者必死;凤有虚颈,犯者必亡。本以为得计,岂料早被蓟王窥破。
“人要知足,更要知惧。”说完,大秦圣祭只手按住喉咙,将中药液,悉数灌入。
汤药入腹,倒海翻江。上元夫人欲寻破绽,遂强问:“此药何名。”
“阿弗洛狄忒之魇。”大秦圣祭又转为汉语:“换作大汉,可称之为‘蜩沸之鸣’。”
出自《诗大雅荡》:“如蜩如螗,如沸如羹。”郑玄笺:“饮酒号呼之声,如蜩螗之鸣,其笑语沓沓又如汤之沸,羹之方熟。”后以“蜩螗沸羹”喻喧闹嘈杂。蜩,蝉之别称;螗,背青色绿,与蝉相近,比蝉还小之鸣虫。
药效入脑,真气浮动。上元夫人,全力相抗:“此药诀窍,便在一个‘荡’字。”
“然也。”大秦圣祭,轻轻颔首。
幻药入脑,多说无益。上元夫人,默诵定字心诀,稳住心神。瞳孔强行收缩数次,陡然放空。陷入无边幻境……
“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待刘备下监牢,窥探上元夫人状貌。忽生感慨:“堵则溢,疏则顺。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麻姑仙心领神会:“夫君之意,渔父乃是劝三闾大夫,变其法,不易其心。更其言,而志不改。”
“一言蔽之,‘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刘备轻轻颔首:“与时俱进也。”
“荡,漾也。”麻姑仙如何还能不醒悟:“上元夫人全力相抗,反受其害。”
“抗拒越强,反噬越烈。”刘备叹道:“正因宁死不屈,至死不改。且又‘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故三闾大夫品节高洁,为世人所敬。”蓟王言下之意。世道人心,人情世故,三闾大夫皆懂。然却宁死不愿苟且。足称高洁之士。不知世态炎凉,非黑即白,那叫涉世未深,脑子不全。高人,必然是高于常人。若连常人都不如,如何能高人一等。
麻姑仙言道:“首要,便是活下来。”
“正是如此。”刘备一语中的:“上元夫人当比不了三闾大夫。”
“夫君所言极是。”麻姑眸生异彩。夫君自有先见之明。
上元夫人之症结所在,便是胆大包天,无自知之明。乃是“妄”病。
“妄,乱也。”“以人自观谓之度,反度为妄。”“不通于轻重,谓之妄言。”皆言此症。
所谓对症下药。自无需施以肉刑。
刘备遂与麻姑,升上船楼。立冬后,蓟国水稻,已全面开镰。上计署六百里来报。蓟国良田,另加千万官田,今季可得新谷,五亿石。以一家老小计,足可养活天下百姓。
丰年多禾,莫过如此。
蓟米,粒长。只因农人季季选育,历经二十年大成。天下稻米,无可望其项背。
贩卖天下,只眼可辨,无从假冒。作价三百钱一石。天下皆用蓟钞,时人习以为常。正因不知不觉间,完成了货币兑换,两汉五铢,逐渐退出市场。时人对粮价,已无多少痛感。很简单,产出贩入,皆用蓟钞。无需忍受两汉五铢,贬值之痛。至此,货币体系,初步建立。
世上流通的五铢钱,仍有极多。此亦无妨。循序渐进,不出十载,天下再无两汉五铢。
西园长乐宫,长秋殿。
“上元夫人,难觅仙踪。”得何苗密报,帘后何太后蹙眉出声。
“正是如此。”何苗表情怪异:“长信宫中细作,亲眼所见,罢筵后蓟王被二宫婢,合力架入侯台殿中。须臾便见上元夫人翩然入内。稍后,蓟王登车远去,再不见上元夫人踪迹。”
“可有旁人入殿。”何后追问。
“未见旁人。”何苗摇头。
“此中必有蹊跷。”何太后言道:“再去打探。”
何苗大胆谏言:“蓟王身侧,奇人辈出。上元夫人,恐步麻姑后尘。为蓟王俘获。待问清前后诸情,太后恐遭蓟王迁怒。不如……”
“如何”太后扬声反问。
“不如置身事外。”何苗咬牙道。
何后焉能不知壮士解腕。然就此放弃,心有不甘。急切间,忽灵光一现:“速去请守丞,前来一见。”
“喏。”何苗这便领命。
汉中,米仓山,牟阳城。
得左慈手书,张鲁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左师命我等,并与板蛮反。”
“竟有此事。”张玉兰亦是一惊。
“左师何意”张鲁未能会其意。
“料想,必与先前诸事,大有干系。”张玉兰略作思量:“或是行‘缅匿法’。”
“莫非襄楷……正藏身巴蜀之地。”张鲁亦醒悟。
“事关重大,当亲赴大震关,当面询问。”张玉兰言道:“重金结好七姓夷王子,待我返回不迟。”
“好。”张鲁无有异议。
十里函园,阳港水砦,三足乌号,船宫书阁。
“夫君,尚书令曹节,遣人送来书卷。”马氏捧匣入室。
“速取来一观。”刘备言道。
匣中竹简颇重,似是陈年旧物。马氏捧书上前,随口问道:“此书何人所作”
“乃桓帝时,襄楷‘诣阙上疏’。”刘备笑道:“书奏不省。故桓帝未曾得见,然尚书台却存留至今。”
“原来如此。”马氏善属文,能草书,今为刘备答书记。
刘备徐徐展开,细细研读。
“皇天不言,以文象设教”……“杀无罪,诛贤者,祸及三世”……“昔文王一妻,诞至十子,今宫女数千,未闻庆育”……
所谓图穷匕见。待看到结尾时,忽见一猩红画圈。
“今天垂尽,地吐妖,人厉疫,三者并时而有河清,‘犹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之以为异也’。”
朱笔御批。必是,皇帝。
1.78 麟不当见
三百万字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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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马氏花容失色,显然亦窥破端倪。
“犹春秋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之以为异也。”刘备将竹简上被重重描红的这句话,轻声读出。此句意为:如同春秋时,麒麟不当现而现,孔子书于以示灾异。便是孔子绝笔于获麟。
联系上文,其意自明:桓帝时,天垂异象,地吐妖气,人遭厉疫,三者同出,再加黄河水清。犹如春秋时,麟不当见而见。乃天降灾异啊。
京房曰:“河水清,天下平。”又说“反常则妖”。
言下之意。襄楷,将桓帝时的种种亡国之兆,与春秋时“西狩获麟”,相提并论。
桓帝时,宦官专朝,政刑暴滥,又比失皇子,灾异尤数。故延熹九年,襄楷诣阙上疏,谏言朝政。
刘备生于延熹四年。襄楷上书时不过五岁。一缕残魂,穿越大汉。不知身在何处,遂问母亲:“今夕是何年”
母亲答曰:“延熹九年。”
细思恐极。
莫非,襄楷上疏时,已窥破天机。知刘备麒麟天降,了结乱世。若再往深想。更有甚者,刘备重头再阅此疏,又在稍前段落,见此句:“臣以为河者,诸侯位也。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
好一个“诸侯欲为帝”。不正应了左慈所解谶言:代汉者,“宗王”也。
襄楷、左慈,一脉相承。
刘备不相信,真有人能未卜先知,窥破天机。尤其当自己一缕残魂,穿越而来。还未来及,逆天改命,便被人洞悉。怎么可能
然作为青史留名,被史家著书立传的著名方士,襄楷必有过人之处。
所谓“三岁看老”。刘备少年成名。恩师卢植曾与密友言:此子可比光武。平原距楼桑数百里之遥,若得耳闻,实属正常。许,襄楷趁机潜入,暗中窥探少君侯,亦未可知。
于是乎,作为“保皇党”的襄楷,决心为今汉,剪除“麟不当见”之害。故才与天师道、西王母等仙门,同流合污,暗行不端。
又谓“事出有因”。
结合所陈条目。刘备终于找到了襄楷,参与阴谋的动机。在襄楷看来,刘备的出现,正如“天垂尽”、“地吐妖”、“人厉疫”,并“河水清”一般无二,皆是乱今汉社稷之妖孽。
襄楷之辈,装神弄鬼,鸡鸣狗盗,刘备并不在意。让马氏惊怖的是,襄楷疏上段落,被“何人”以朱笔圈出。
刘备名声鹊起时,桓帝已崩,灵帝继位。换言之,尘封许久的,必是后继之君,重启研读。灵帝、废帝、少帝,皆有可能。
如此说来,几位陛下中,或有人认可襄楷疏上所言。将刘备视作“麟不当见而见,孔子书之以为异也”的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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