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启禀夫君。妾窃以为,此言,或别有深意。”马氏果然聪慧。
“有何歧义。”刘备柔声相问。
“太后亦生麟子。”马氏一语中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备幡然醒悟:“难不成,有人欲对太后母子不利。”
马氏轻轻颔首:“亦有可能。”
若如此,不可不防。太后乃阿斗生母。刘备焉能坐视不理。
“速请黄门令,船宫一见。”刘备这便定计。
“喏。”马氏遂出书阁传命。
少顷,黄门令左丰,下山来见。
“奴婢,拜见王上。”左丰伏地行礼。
“少令且起身。”刘备和颜悦色:“坐。”
“谢王上。”左丰伴居侧席,问道:“王上唤奴婢,所为何来”
“少令且看。”刘备将襄楷,隔案相递。
左丰离席下拜,双手捧过。再落座细观。
“嘶”待看到简书末尾,左丰亦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两鬓流汗,心念急转。显然,简中朱笔圈定之句,乃出某位帝王之手。
“少令可知出处”刘备问道。
左丰如遭雷击,五体投地:“奴婢,实不知也!”
“少令勿惊。”刘备离席搀扶,好生劝道:“此疏,乃桓帝延熹九年所上。书奏不省,故桓帝并未得见。想来,必是先帝以降,后阅此疏,随手圈下。”
左丰汗流浃背。电光石火,忽灵光一现:“伴驾先帝,多出十常侍。时,蔡少师奉旨上疏,以皂囊封装,旁人不得而知。然先帝御览,起身如厕时,被曹节偷窥,因而泄露。且曹节久掌尚书台,此事,当知!”
刘备轻轻颔首:“二宫中常侍,还剩几人。”
“程璜、曹节、赵忠、封、毕岚、宋典。只此六人。”左丰脱口而出。论甩锅嫁祸,黄门少令亦不逞多让啊。
“封、毕岚、宋典三人,各司其职,并不常伴圣驾左右。”略作思量,刘备遂言道:“劳烦少令,将程璜、曹节、赵忠三常侍,请来船宫一见。”
“遵命!”左丰如临大赦。再拜而出。
蓟王眼中戾色,一闪而逝。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需弄清,究竟是哪位陛下圈定。便看知针对刘备还是针对阿斗。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正如蓟王西征平羌时,“留白间韩遂”。此亦或是内近臣,私下所为。用以离间嫁祸。然,内宦如何知晓,蓟王会调阅襄楷。若果真如此,最大可能,便是尚书令曹节。
曹节垂垂将死,居家养老,不问政事。养女安素,又刚刚托付给蓟王。且与蓟王,“往日无仇,近日无冤”,因何会行此事。刘备窃以为,第三种可能性,不高。
左丰急于洗清嫌疑。不敢怠慢丝毫。奔走函园内外,南北二宫。将长信太仆程璜、大长秋兼尚书令曹节、新任长乐太仆赵忠,请来船宫相见。
知蓟王相邀,三人又惊又喜。与外戚不同。蓟王乃是宗室。视内官为家奴也。断不会轻易残害。张让曾言,“人前为恶犬,人后为忠狗”。可谓一针见血。
有道是“打狗看主人”。恶犬行凶,必是主人纵容。
三人并左丰,共乘一车。
黄门少令车驾,乃蓟王所赐。车厢宽敞,华室生香。四人对面而坐,众目相对,各自唏嘘。叹时光荏苒,伤物是人非。
“敢问少令,王上所为何事。”历经生死两难,赵忠人到中年,已双鬓斑白。
“乃为桓帝年间人事。”左丰不动声色:“诸位老大人,去去便知。”
“桓帝年间”赵忠暗自生疑。
曹节似已先知:“赵常侍切勿见疑。王上所问,非我等所为。”
“如此,甚好。”赵忠终是安心。只需是攀咬他人。黄门内官还有何惧。
当无往不利。
1.90 兄弟之邦
话说,自天师道二代天师张衡飞升。天师道,一分成三。三辅有骆曜,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曜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
“缅匿法”,便是传说中的“隐身术”。
刘备已问过骆晹,此中法门。并观摩骆晹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遁走于无形。谜底随之揭晓。依然是幻术。并非自行隐身,而是令旁人“看不见”。一言蔽之,眼见为虚。
座下弟子,自立门户。前天师夫人卢暒,处境越发艰难。为庇护幼子。史上,卢氏不得已,“常往来(刘)焉家,故焉遣鲁为督义司马,住汉中,断绝谷阁,杀害汉使。焉上书言米贼断道,不得复通,又托他事杀州中豪强王咸、李权等十余人,以立威刑。”
也即是说。卢氏利用自身绝色姿容,“常往来”益州牧刘焉府。为张鲁赢得了“督义司马”,充为进身之阶。
此与助许师钟瑷,登大震关,(不)幸为蓟王所获。人生境遇,可谓异曲同工。
其子,张鲁、张卫、张愧、张玉兰、张徵,皆认蓟王为父,颇得善待。张卫、张愧、张徵,年前入蓟太学坛。得博士祭酒悉心授业,日有所进。上庠令郑公言,皆有“二千之才”。言下之意,可为二千石高官。卢氏焉能不喜。更加夫君宠溺呵护,诞下麟儿,母凭子贵。焉能不死心塌地,别无二心。
于是,对被放逐下水道,族人靠取悦男人和充当扒手为生,从来只看结果,无视过程的暗夜女王英妮娜而言。卢氏傍树而生,承荫诸子的目的,完美达成。至于个人经过,实不值一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暗夜女王之信条:能力所及,无所不用其极。
圣火女祭与暗夜女王,人生际遇可谓云泥之别。自不屑如此行事。
言归正传。
大秦在极西之地。非汉番属。故不可循正月旦会时,“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接百蛮”之礼。且大秦乃海西强国,亦非百蛮范畴。
少帝问计群臣:当待之以何礼。
三公九卿,引经据典。少帝细细听闻,不动声色。
后看向列席朝议的蓟王属臣:“右丞以为如何”
贾诩起身言道:“回禀陛下。下臣以为,当仿春秋时,诸侯会盟之礼。”
便有太尉张温,起身言道:“春秋会盟,本为尊王攘夷,共佐周天子。后群雄称霸,借会盟行远交近攻,合纵连横。今,天子乃出汉室。为四海共主,焉能自降身份,行诸侯之礼。”
司空卢植起身言道:“右丞之意,非是降尊,而是同升也。”
少帝欣然点头:“大汉与大秦,并无隶属,如兄弟邦也。”
“陛下明见。”贾诩下拜:“会,同也。诸侯虽有大小强弱之分,却皆遵周天子。时霸主称‘伯’,乃长兄之意也。”
太仆王允亦言道:“上帝(昊天上帝),生五方天帝(注1)。我高祖,乃赤帝子也。大秦之君,当为白帝之子。故,大汉与大秦,为‘从兄弟邦’也。”
“从兄弟之邦。”略作思量,少帝便已领会:“赤帝与白帝,同为上帝子也。大汉、大秦,便是从兄弟。”
“正是如此。”王允亦拜。
百官纷纷醒悟。右丞贾诩所言,“会盟之礼”,非从周天子处论起。乃是从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天子,依次论处。赤帝之子,与白帝之子,乃同出同祖。自是“从兄弟”之邦。
董太皇亦醒悟,不禁赞道:“右丞不愧足智多谋,陛下宜纳其言。”
少帝遂言道:“大鸿胪听命。”
“臣在。”大鸿胪起身出列。
“择吉日,朕与(大)秦(皇)后,会盟于平乐观。宗亲诸刘,百官列席。洛阳百姓,可入园观瞻。”少帝金口玉言。
“遵命。”大鸿胪肃容下拜。
华夏自古便是礼仪之邦。礼不可废,更不可乱。定下接待之礼,乃是头等大事。
不出三日。大汉天子与大秦皇后,会盟于平乐观,已遍传京畿。
大秦之名,亦经丝路游商,广为流传。若非深信不疑,班长史又岂会遣甘英不远万里,出使海西。终汉一朝,汉使往来,不绝于道。论开拓精神,上下五千年,无出其右。开疆拓土,非强国不可为。国弱必行收缩防御,闭关锁国,而后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后世地理大发现,亦出强国之志。
两汉之后,可闻万里持节乎
自蓟王抵京,喜事接二连三。先前愁云惨雾,一朝散尽。气象为之一新。中夏虽地薄,然立朝四百年,大汉终归树大根深。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汉即便苟延残喘,似病入膏肓,然欲改朝换代,绝非一日之功。
少帝择平乐观行会盟之礼,亦是深思熟虑。
先帝时,诏令何进大发四方雄兵,讲武平乐观下。建十重五彩华盖,高十丈;建九重华盖,高九丈。横列步骑数万,结营为阵。先帝自驻大华盖下,何进驻小华盖下。礼毕,先帝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
今,五彩华盖等,讲武所置器物皆在。只需稍加修缮,便可一用。省时省力。
且平乐观,位于西郭,距函园仅一里余,出行方便。又非城内南北二宫,百姓亦可观瞻。足谓三全其美。
太史令单飏,拟定十月甲子十六,为会盟之期。先是蓟王赐婚,再有太皇上寿,又起会盟之礼。洛阳内外,皆拭目以待。
西园长乐宫,长秋殿。
何苗奉诏入宫:“臣,何苗,拜见太后。”
“闻大秦皇后东来。”何后开门见山:“与我儿会盟平乐观。此乃四百年未有之盛世。朕,虽守丧在身,却也不可缺席。”
“臣,遵命。”何苗心领神会。如此盛世,必广为流传。何太后焉能置身事外。
“大秦皇帝,今在何处。”何太后言有所指。
“传闻,大秦皇帝与皇后,乃同胞兄妹。”何苗语出惊人。
何后一愣:“兄妹焉能相配,莫非大秦风俗亦与安息比同。”
“非也。”何苗解释道:“传闻,大秦乃二帝主政,皇后另有婚配。”
“原来如此。”太后轻轻颔首,又随口一问:“秦后可有子嗣”
1.91 心有滋蔓
从昊天帝,论出从兄弟。
贾文和之言,无懈可击。天子,乃天帝之子。既有五天帝,必有五天子。汉家天子乃出高祖,高祖为赤帝子。
赤帝子曾斩白帝子:“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
高祖斩白蛇起义,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换言之,秦末汉初,白帝之子亦曾降世,却为赤帝子所杀。
言外之意,白帝子战败。天下遂为赤帝子所得。
今大秦皇后,跨山越海,远涉万里,赶来会盟。便有二家和好之意。
贾文和言中,暗藏天地义理。颇令人回味。
高祖斩白蛇,而夺天下。作为赢家,少帝及文武百官,乃至洛阳百姓,皆心有高瞻。越发虚怀若谷,极尽地主之谊。
距会盟之期,尚有十日。为协同各方,共襄盛举。少帝命蓟王刘备,全权打典会盟事宜。
受领君命。蓟王刘备亲赴旅堡,国兵馆。与罗马皇后相见。
九坂坞,各霸山头。相互以吊桥相连,自成一体。只需落下左右吊桥,九坂连横,便可畅通无阻。前后吊桥,乃下山之用。
九坂坞内,各有建筑群。如中堡为瑶光殿,及偏殿等附属建筑群。官堡为蓟国邸,并家臣府邸等。客堡为国宾馆,并四方馆舍等。学堡为国学坛,并国学生宿舍等。九坂坞合称二崤城。二崤城下,乃九坂悬楼。悬楼再下,便是十里函园。
时,蓟王献礼,向先帝买来前大将军梁冀废园,改造王陵。先帝欣然允之。且自鸣得意,废园一座,高价卖出。可谓神来一笔。
然时至今日,众人方知蓟王先见之明。
窃以为。蓟王岂止是,和亲稳赚不赔。便是与先帝交易,亦未曾落下半分。
试想,一栋九坂悬楼,便作价亿钱。十里函园,又当作价几何
无可估量也。
旅堡,国宾馆。
糅合大汉与罗马礼仪。圣火女祭,盛装出席,代主迎宾。
身由钟存慧妃,命王宫织女为其量身定做的罗马式样丝绸长裙,及火玉华胜等物,将圣火女祭,衬托的格外耀眼夺目。混合着生于死,明与暗,神圣与冶荡的罗马风情。饶是蓟王亦不由心生赞叹。
罗马人对丝绸的渴求,几乎伴随着整个帝国的兴衰。
自凯撒大帝身着来自东方的丝绸长袍,置身剧场,而轰动罗马城。罗马贵族,无论男女,争相着丝绸衣袍,以彰显身份高贵。丝绸的价格,甚至被炒到几与黄金等同。黄金大量流出,乃至后期所铸罗马金币,成色一降再降。几乎拖垮了帝国经济。然罗马人对丝绸,近乎疯狂的痴迷,却从未停止。
罗马有识之士,痛心疾首。疯狂攻击,并不遗余力,寻找丝绸的缺点。说丝绸有伤风化,因为穿丝绸,罗马淑女下半身,几近透明。对罗马淑女而言,此完全不是问题。“不给你买丝绸的男人,一定不爱你。”一时成为风靡罗马社会的流行语。
凯撒大帝将丝绸长袍穿进了元老院,尼禄更着丝绸女装,招摇过市。历代罗马皇帝,对丝绸的迷恋,从未停歇。价格高昂仍供不应求。不得已,罗马人甚至拆了长袍,混入羊毛等,重新编织,以降低成本。到帝国末期(公元301年),戴克里先皇帝,不得不强行把生丝价格,定为天价(每磅约合274金法郎),以期遏制丝绸消费。
罗马人对丝绸,爱之深,恨之切。堪称无法戒断之“精神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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