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熏香如风
少帝问计群臣:当待之以何礼。
三公九卿,引经据典。少帝细细听闻,不动声色。
后看向列席朝议的蓟王属臣:“右丞以为如何”
贾诩起身言道:“回禀陛下。下臣以为,当仿春秋时,诸侯会盟之礼。”
便有太尉张温,起身言道:“春秋会盟,本为尊王攘夷,共佐周天子。后群雄称霸,借会盟行远交近攻,合纵连横。今,天子乃出汉室。为四海共主,焉能自降身份,行诸侯之礼。”
司空卢植起身言道:“右丞之意,非是降尊,而是同升也。”
少帝欣然点头:“大汉与大秦,并无隶属,如兄弟邦也。”
“陛下明见。”贾诩下拜:“会,同也。诸侯虽有大小强弱之分,却皆遵周天子。时霸主称‘伯’,乃长兄之意也。”
太仆王允亦言道:“上帝(昊天上帝),生五方天帝(注1)。我高祖,乃赤帝子也。大秦之君,当为白帝之子。故,大汉与大秦,为‘从兄弟邦’也。”
“从兄弟之邦。”略作思量,少帝便已领会:“赤帝与白帝,同为上帝子也。大汉、大秦,便是从兄弟。”
“正是如此。”王允亦拜。
百官纷纷醒悟。右丞贾诩所言,“会盟之礼”,非从周天子处论起。乃是从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天子,依次论处。赤帝之子,与白帝之子,乃同出同祖。自是“从兄弟”之邦。
董太皇亦醒悟,不禁赞道:“右丞不愧足智多谋,陛下宜纳其言。”
少帝遂言道:“大鸿胪听命。”
“臣在。”大鸿胪起身出列。
“择吉日,朕与(大)秦(皇)后,会盟于平乐观。宗亲诸刘,百官列席。洛阳百姓,可入园观瞻。”少帝金口玉言。
“遵命。”大鸿胪肃容下拜。
华夏自古便是礼仪之邦。礼不可废,更不可乱。定下接待之礼,乃是头等大事。
不出三日。大汉天子与大秦皇后,会盟于平乐观,已遍传京畿。
大秦之名,亦经丝路游商,广为流传。若非深信不疑,班长史又岂会遣甘英不远万里,出使海西。终汉一朝,汉使往来,不绝于道。论开拓精神,上下五千年,无出其右。开疆拓土,非强国不可为。国弱必行收缩防御,闭关锁国,而后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后世地理大发现,亦出强国之志。
两汉之后,可闻万里持节乎
自蓟王抵京,喜事接二连三。先前愁云惨雾,一朝散尽。气象为之一新。中夏虽地薄,然立朝四百年,大汉终归树大根深。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汉即便苟延残喘,似病入膏肓,然欲改朝换代,绝非一日之功。
少帝择平乐观行会盟之礼,亦是深思熟虑。
先帝时,诏令何进大发四方雄兵,讲武平乐观下。建十重五彩华盖,高十丈;建九重华盖,高九丈。横列步骑数万,结营为阵。先帝自驻大华盖下,何进驻小华盖下。礼毕,先帝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
今,五彩华盖等,讲武所置器物皆在。只需稍加修缮,便可一用。省时省力。
且平乐观,位于西郭,距函园仅一里余,出行方便。又非城内南北二宫,百姓亦可观瞻。足谓三全其美。
太史令单飏,拟定十月甲子十六,为会盟之期。先是蓟王赐婚,再有太皇上寿,又起会盟之礼。洛阳内外,皆拭目以待。
西园长乐宫,长秋殿。
何苗奉诏入宫:“臣,何苗,拜见太后。”
“闻大秦皇后东来。”何后开门见山:“与我儿会盟平乐观。此乃四百年未有之盛世。朕,虽守丧在身,却也不可缺席。”
“臣,遵命。”何苗心领神会。如此盛世,必广为流传。何太后焉能置身事外。
“大秦皇帝,今在何处。”何太后言有所指。
“传闻,大秦皇帝与皇后,乃同胞兄妹。”何苗语出惊人。
何后一愣:“兄妹焉能相配,莫非大秦风俗亦与安息比同。”
“非也。”何苗解释道:“传闻,大秦乃二帝主政,皇后另有婚配。”
“原来如此。”太后轻轻颔首,又随口一问:“秦后可有子嗣”l0ns3v3
1.101 东走西顾
从昊天上帝,论出从兄弟。
贾文和之言,无懈可击。天子,乃天帝之子。既有五天帝,必有五天子。汉家天子乃出高祖,高祖为赤帝子。
赤帝子曾斩白帝子:“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
高祖斩白蛇起义,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换言之,秦末汉初,白帝之子亦曾降世,却为赤帝子所杀。
言外之意,白帝子战败。天下遂为赤帝子所得。
今大秦皇后,跨山越海,远涉万里,赶来会盟。便有二家和好之意。
贾文和言中,暗藏天地义理。颇令人回味。
高祖斩白蛇,而夺天下。作为赢家,少帝及文武百官,乃至洛阳百姓,皆心有高瞻。越发虚怀若谷,极尽地主之谊。
距会盟之期,尚有十日。为协同各方,共襄盛举。少帝命蓟王刘备,全权打典会盟事宜。
受领君命。蓟王刘备亲赴旅堡,国兵馆。与罗马皇后相见。
九坂坞,各霸山头。相互以吊桥相连,自成一体。只需落下左右吊桥,九坂连横,便可畅通无阻。前后吊桥,乃下山之用。
九坂坞内,各有建筑群。如中堡为瑶光殿,及偏殿等附属建筑群。官堡为蓟国邸,并家臣府邸等。客堡为国宾馆,并四方馆舍等。学堡为国学坛,并国学生宿舍等。九坂坞合称二崤城。二崤城下,乃九坂悬楼。悬楼再下,便是十里函园。
时,蓟王献礼,向先帝买来前大将军梁冀废园,改造王陵。先帝欣然允之。且自鸣得意,废园一座,高价卖出。可谓神来一笔。
然时至今日,众人方知蓟王先见之明。
窃以为。蓟王岂止是,和亲稳赚不赔。便是与先帝交易,亦未曾落下半分。
试想,一栋九坂悬楼,便作价亿钱。十里函园,又当作价几何
无可估量也。
旅堡,国宾馆。
糅合大汉与罗马礼仪。圣火女祭,盛装出席,代主迎宾。
身上由钟存慧妃,命王宫织女为其量身定做的罗马式样丝绸长裙,及火玉华胜等物,将圣火女祭,衬托的格外耀眼夺目。混合着生于死,明与暗,神圣与冶荡的罗马风情。饶是蓟王亦不由心生赞叹。
罗马人对丝绸的渴求,几乎伴随着整个帝国的兴衰。
自凯撒大帝身着来自东方的丝绸长袍,置身剧场,而轰动罗马城。罗马贵族,无论男女,争相着丝绸衣袍,以彰显身份高贵。丝绸的价格,甚至被炒到几与黄金等同。黄金大量流出,乃至后期所铸罗马金币,成色一降再降。几乎拖垮了帝国经济。然罗马人对丝绸,近乎疯狂的痴迷,却从未停止。
罗马有识之士,痛心疾首。疯狂攻击,并不遗余力,寻找丝绸的缺点。说丝绸有伤风化,因为穿上丝绸,罗马淑女下半身,几近透明。对罗马淑女而言,此完全不是问题。“不给你买丝绸的男人,一定不爱你。”一时成为风靡罗马社会的流行语。
凯撒大帝将丝绸长袍穿进了元老院,尼禄更着丝绸女装,招摇过市。历代罗马皇帝,对丝绸的迷恋,从未停歇。价格高昂仍供不应求。不得已,罗马人甚至拆了长袍,混入羊毛等,重新编织,以降低成本。到帝国末期(公元301年),戴克里先皇帝,不得不强行把生丝价格,定为天价(每磅约合274金法郎),以期遏制丝绸消费。
罗马人对丝绸,爱之深,恨之切。堪称无法戒断之“精神鸦片”。
据载。罗马人与丝绸结下不解之缘,是在前汉甘露元年(前53年)。时与恺撒并称“三巨头”之一的克拉苏,由于在国内政治斗争中失利,负气东征,与帕提亚(安息)王朝开战。卡雷战役中,帕提亚人突于阵前展开军旗,在烈日下肆意挥舞。旌旗耀眼夺目,神光大作。令罗马军心大乱,仓皇溃逃。甚至克拉苏本人亦死于此役。据后世考证,帕提亚人宛如来自天国的夺目旌旗,便是罗马人此前从未所见的丝绸。
时下,丝绸之路走完全程,大概需花一年时间。因而很少有人能走完全程。货物往往几经人手。从长安出发,抵达西域时,丝绸的价格已涨数倍。再越葱岭,抵达两河流域,安息人会征收一成(10%)以上的关税。绝大部分西域胡商,在此便打道回府。换做安息商人,接力将丝绸,天价转卖罗马。
换言之,安息横亘于丝路要道,如同扼住罗马人金袋。罗马人自希望与大汉直接贸易。
安息自不会令其如愿,故一直暗中作梗。
班超遣甘英出使罗马时。安息人故意说,海水宽广无边,如遇狂风大浪,足需两年方能抵达彼岸,于是凡渡海者,需备足三年粮。且因久瓢泊海上,许多人因思乡,抑郁而亡。甘英听后,忐忑不安,遂弃此念。
就刘备所知,安息人没有告诉甘英,还有一条陆路,可直通罗马。
正因知晓罗马贵妇,对丝绸无法抑制的狂热。故慧妃才倾尽全力,为罗马皇后等人,量体裁衣。如此笼络,鲁琪拉等人,欣然受用,甘之如饴。不得不说,令鲁琪拉皇后,放下戒心,乃至动摇心智。
丝绸的作用,居功至伟。
轻如鸟羽,薄如蝉翼,滑似凝脂,瑰若云霞。丝绸之魅,凡罗马贵妇,无可抵御。
“阿奇丽娅,拜见王上。”耳濡目染,汉话已与常人无异。
“阁下免礼。”刘备如沐春风:“久来汉土,却迟迟未能相见。乃孤之失也。”
“不敢。”阿奇丽娅竟生一丝,小小的慌乱。
蓟王风姿,何必多言。l0ns3v3
1.102 风雪载途
国宾馆本就装修华美。为迎接罗马皇后一行,刘备又命人善加修饰。甚至不惜工本,用大量上品绸缎,布置室内空间。白琉璃落地窗辅以绸缎窗帘,金丝毛毯铺装地面,便是墙壁亦用绫罗张满。琉璃花瓶、挂件、摆件、溢彩流光,随处可见。
岂止是奢靡无度,分明如置身天国一般。饶是罗马皇后鲁琪拉,亦如坠云端,如梦似幻。
鲁琪拉等人,先居绿洲,又迁大震关。对蓟王一切,可谓了若指掌。十里函园,更多耳闻。更心知,拥有十里王陵的绿洲主人,权势之盛,足见一斑。对时刻身背复辟执念,如野火燎原的罗马皇后而言。再没有比权势,更令其怦然心动,朝思暮想,求之而不可得。
身体层面的欢愉,远不足抚慰心灵的空虚和饥馑。唯有权利,能恰到好处的填平欲壑。熄灭灼烧灵魂的烈火。
鲁琪拉如此,何太后亦如此。
故而。当刘备与盛装出席的鲁琪拉,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看到了何后的另一版。对权与利的执念。不分种族,不分国别,皆是人性使然。
“下臣,拜见皇后。”刘备先行礼。大秦与大汉既是从兄弟之邦,作为大汉一藩王,刘备自当先礼。
“见过蓟王。”已将汉宫仪习练纯熟的鲁琪拉,回之以汉礼。
举手投足,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饶是刘备,亦不禁心生赞叹。礼仪之邦,先礼后仪。待之以礼,行之亦仪。礼,乃是礼节礼数。仪,便是仪制仪轨。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如此次,大秦皇后东来,大汉自当礼遇。然如何行事,方不算失礼,便需妥善定立仪制。遂由贾诩进言,定下《会盟之礼》。并引经据典,论出从兄弟之邦。此,亦合天人感应,配五德始终。可谓无懈可击。
“多谢蓟王危难关头,施以援手。”鲁琪拉谋刺失败,被禁孤岛。若非蓟王搭救,早已性命不保。如何能远涉万里,抵达中夏。
“举手之劳,不敢言谢。”刘备谦不居功。话说,刘备不过是传语安息国主。后续一切,皆由安息王子代劳。当然,能请动安息王子出面,足见绿洲主人之权重。
“王上请。”
“皇后请。”
客随主便,各自落座。
闻名已久,初次见面。蓟王剑眉朗目,丰神如玉。鲁琪拉亦不由暗自惊讶。
大震关上下早有风传。年轻的绿洲主人,曾凭一己之力,七日礼赞百余亚马逊。年纪轻轻已有三百子嗣。亚马逊的锁体技,何其强大。堪称牢不可破。广为流传,无数血淋淋的实例亦证明,绝非人力能及。本以为,不过是夸夸其词,以讹传讹。今日见面,方知人中麒麟,名符其实。
内敛却无法遮掩,温暖而又不刺眼。
正如罗马人对丝绸的迷恋。
亦如罗马人无法想象,安息人的旗帜上会荡漾光芒。
一言蔽之。如蓟王这般人物,鲁琪拉从未得见。权势与身位的融合,竟和光同尘,如此完美。
话说。除去半途而废的甘英。四百年来,也从未有汉使,真正踏上罗马的土地。换言之,史家所记载的关于罗马的一切,多是道听途说。来源无非丝路胡商,大汉边民,佛门高僧,诸如此类。史家并非耳濡目染,亲身体验。
然蓟王毕竟见多识广。短暂的惊艳,很快便谈笑自若,举止如常。
罗马先贤柏拉图所言:“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的一半。”正如这次见面。鲁琪拉需借外力复辟。蓟王若远征罗马,便不可无视鲁琪拉的存在。于是乎,再没有比一拍即合,更适合之举。
终归结亲如结盟。婚姻是最高级的互相担保(人质)。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对拥有罗马皇后头衔,并具有广泛影响力的鲁琪拉而言。眼前所见,关于蓟王的一切,对维系联盟(婚姻)的长久稳定,皆有不同程度的加分。
如何能恰到好处的,让一切水到渠成。是接下来,鲁琪拉需慎重虑及的关键。
内外诉求一统,表里利益如一。家国大事无需谈。闲话逸闻趣事,古今奇谭。不过是欲拒还迎的表演。鲁琪拉自幼便精于此道。虽多年不用,拾起不难。
反观蓟王刘备。之所以能对鲁琪拉的一切,保持克制和从容。只因蓟王在何太后身上,获得了足够的经验。如何恰当好处的保持距离,蓟王已颇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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