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赤军
杨清注目郭默,郭思道就解释说:“倘若先期涉渡前往河东,只恐为羯贼侦知,若止步以河西,便不易为敌察觉了。不过我等尚有一番考量,即援军自夏阳涉渡,可以直下平原,缘山而北,路程要好走得多。只不知大都督最终肯发多少援军,倘若超过两万,恐怕夏阳一邑难以尽纳,被迫要分散而至梁山,便不如齐聚以渡采
第十二章、空气
青州西北部有乐安国,因其国除,今改乐安郡,境内纯为平原地形,但却被漯、济、时、淄、渑等河及其支流切割得支离破碎。其中郡治高苑东北方八十里外,济水之南、时水北岸,存在着一座古城遗迹,名为“蒲姑”。
最近几天,陆续有队伍开入蒲姑城,即依其旧垒,建造营房,而郡内也常有小吏押送着粮秣、菜蔬过来,以供军需。当军营基本搭建完毕之后,甚至于郡守也亲自从高苑驰车而来,拜访驻守蒲姑的军将。
这位郡守并非他人,乃是才从北海转任过来的王贡王子赐。
得到禀报后,营门打开,二人并肩而出,迎接王贡。虽然未着铠甲,但很明显两个都是武将打扮,身穿时下流行的戎服——其实就是胡服——足蹬马靴,头戴皮弁。王贡下车,拱手致意:“苏将军、卫都督。”
所谓苏将军,自然是新晋四品游击将军、都督青州军事的苏峻苏子高了;而卫都督,则是指淮海都督卫循卫因之。加上王贡,可以说长安行台于东方仅存的将吏,都已齐聚于此。
其实苏峻、卫循向来对王贡抱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有谁会喜欢那个“毒士”才有鬼了——即便苏、卫二人之间,虽有合作,交情也未见得有多深厚。如今齐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纯属抱团取暖……
裴该此前对洛中的祖党,尤其是荀党,做了很大程度让步,承诺将逐渐把青、徐之政交还给朝廷——主要是距离太远,鞭长莫及,他自己也觉得不大好管理——于是一等时机成熟,太尉、录尚书事荀组即召徐州刺史卞壸入朝,担任尚书,并将青州刺史郗鉴平调去了豫州。新任徐州刺史乃是阮孚阮遥集,新任青州刺史则是蔡谟蔡道明——同为陈留大姓。
具体青州内部,总共七郡,其中东莱郡守王栋、长广郡守王兖虽为裴该所命,却都是琅琊王氏的庶流,本非西党,荀组一伸出手,二人当即一把抓住,就此得以留任。此外,北海命之以袁勖,济南命之以陈眕,齐国命之以阮放,城阳命之以郑略,皆出陈留、陈国、荥阳等中州高门,抑且素有令名。
论门第,表出身,只有王贡以寒微入仕,倘在太平时节,估计连那几家的大门都不敢靠近。只是裴该将王贡安插在东方,实有大用,故此跟荀组讨价还价,最终王子赐仍留青州为守,只是由北海平调到了乐安。
之所以调他到乐安,是因为此郡邻接黄河,一水之隔即为乐陵,为了援护厌次城内的邵续,乃命苏峻将大营由东莱前进至乐安境内。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卫循谋划在济水入海口附近营建新的港口——从龙口过来实在太远。那么既然属于大司马系统的水陆两军齐集,则以王贡守牧乐安,为军队供输粮秣物资,无论裴该还是荀组都会比较放心一些。
荀泰章也知道,他所任命的青州诸守,多为之士,相信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若供输物资,为军队后盾,从前都没啥经验可言……而且一旦战事不利,被赵军克陷厌次,继而杀过黄河来,郡守也可能要参加战斗啊!那些汝南袁、陈留阮、荥阳郑,会打仗吗
苏峻移营蒲姑城既毕,而卫循也大致确定了开港的地点,于是王贡便离开郡治高苑,亲自前来与二人商讨军事问题。见礼之后,苏、卫二人即请王贡入营,王子赐左右瞧瞧,笑问道:“二君可知,此蒲姑城是何来历啊”
苏峻不过是掖县土豪出身,卫循则是会稽寒门,两人读书都很有限,又是初来乐安,哪里知道当地典故呢听问全都摇头。王贡便说了:“此城又名薄姑。《左传昭公二十年》,晏婴奉齐景公来此,说:‘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逄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昭公九年》亦云:‘及武王克商,薄姑、商奄,吾东土也。’
“可见此城原为殷代诸侯所居,后入于周,封之于齐。想不到千余年后,其故垒仍有残存……”
说着话,笑吟吟地注目苏峻。苏子高尚且懵懂,使王贡有卞玉不为人识之叹,好在卫循及时反应过来了,便笑着说:“则王君请苏将军驻军于此,是祝他将来如齐太公一般,有平夷之功,裂土之封吧。”苏峻这才恍然大悟,赶紧拱手:“多谢王太守,诚如君言,没齿不望。”
王贡是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一见苏峻,就感觉对方笑容很僵硬,二人之间颇显疏离,于是说说故典,果然使得苏子高的态度逐渐热络起来。他这才跟随二人入营,随即苏峻便命摆设酒晏,款待宾朋。
席间感谢王贡粮秣、物资的资供,卫循就问:“王君新至乐安,须理郡事,却又关照我等,千万保重,不可太过劳乏了。”王贡笑笑,说“还好”——其实他主要精力都扑在情报工作上,于郡内政事,还真没什么时间管——“高苑县令谢幼舆,颇有理政之才,我乃将郡事一以付之了。”
苏峻不知道“谢幼舆”是什么人,只得敷衍地点点头,卫循却不禁微微一惊,忙问:“得非‘投梭折齿’之谢鲲么”
苏峻插嘴问道:“何谓‘投梭折齿’啊”
王贡解释说:“幼舆少年时,见邻家高氏之女美貌,乃隔墙挑之,女方织锦,即投其梭,打折幼舆两齿。乡人为之语曰:‘任达不已,幼舆折齿。’幼舆却不以为意,傲然道:‘犹不废我啸歌。’”
苏峻不禁莞尔:“听着似是个有趣之人哪。”
卫循却皱眉道:“谢鲲曾入王夷甫门下,与王处仲、庾子嵩、阮宣子号为‘四友’。王君当知,大司马深恶王夷甫,昔在宁平城,因王夷甫无谋而致军败,大司马几乎殒难……则用谢鲲,不怕大司马怪责么且彼辈唯好清谈,如何可用啊!”
王贡摆手道:“无妨。谢幼舆高苑令之任,本出洛阳,非我自命,则大司马何由怪罪至于用其理政……此一时,彼一时也。”
就此向苏、卫二人详细地介绍起这位谢鲲谢幼舆来。
谢鲲是陈留阳夏人,出身儒学世家,但陈留谢氏的家门并不高,其祖父谢缵仕魏为典农中郎将,不过秩比太守而已,其父谢衡官至国子祭酒,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后世所谓的“王谢高门”,要等到谢鲲之侄谢安时代,家名始得显拔,这年月则还排不上号。
所以谢鲲
第十三章、自外于大司马
王贡、苏峻、卫循三人说了一阵闲话,渐次提及时局和军事。
王子赐就说了:“以我之估算,今秋羯贼或将会兵于并州,大举南下,以谋平阳。其于东方,未必大兴师,但将全力以攻厌次……”
按照他所获得的情报,去岁出兵之前,襄国君臣计议,张宾、张敬等都以为厌次不过癣疥之祸罢了,只要发一支偏师监视之,不使邵续趁着大军远出司、兖的机会,趁机扩张即可。然而如今的情势不同,曹嶷既降,则青、徐、兖、豫连成一片,晋方随时可以渡河增援邵续,更能以厌次为桥头堡,掩袭石赵腹心之地——癣疥之患,瞬间就变成了心腹大患,岂可不除!
关键是对于这一突出部的争夺,就地势和距离而言,对石赵是相对有利的,除非晋朝先将大军汇聚于青州,乃以青、徐二州对敌赵之冀、幽。只是从前有曹嶷阻隔,晋、赵双方都没在东线布置重兵,就晋方来说,徐州只有些戍守之卒,而青州亦唯苏峻一营而已——此际则还要加上历城的冯龙“复仇军”,也不过四五千数罢了。
倘若晋人大举东援,则河洛必然空虚。况且裴该在长安,祖逖在洛阳,皆不可轻动,实在也挑不出可以尽付青、徐二州之任的方面统帅来了。即便原本的徐州刺史卞壸,亦只有理民之能,青州刺史郗鉴,勉强打打防守仗罢了,如今易以阮孚、蔡谟,则更加提不起来。
故此石赵很可能在秋收前后,发兵攻打厌次,以期诱出青州晋军来加以歼灭,或者调动洛阳晋之中军,使不能应援西线战事,同时也不能在河内、汲郡方向给赵方施加太大压力。
王贡说我的预判便是如此,不知道苏将军打算如何应对啊
苏峻手端酒杯,沉吟不语。王贡乃继续问道:“今蒲姑城中,不知屯驻兵马几何哪”
苏峻倒是也不瞒他,回复说:“总计一万七千余,但战马甚少,不足两百匹……”王贡闻言,不禁略略吃了一惊:“如此数量,恐怕我乐安一郡难以供输……即便再向他郡求粮,所得亦未必足……”
苏峻被任命为“都督青州诸军事”,就理论上而言,各郡戍守兵卒及府库之粮,他全能够调动,但实际上肯于不打折扣听命的,估计也就乐安一郡而已。其他各郡都有自家的小算盘,再加上太守多出高门,则谁把掖县小土豪苏峻放在眼中哪苏峻也不能硬抢,顶多上奏弹劾,打打扯皮官司,但有荀组在朝为诸守的后台,估计这官司打不赢,更可能一直拖着,直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就这还依靠曹嶷既降,广固所屯粮秣,散给诸郡三成,七成则让苏峻和冯龙平分了,否则苏峻都未必有足够口粮走到蒲姑城来……但冯龙麾下兵马数量有限,凭此足可供食将近一岁,苏峻兵数多出他三倍有余,也就吃到年底……
王贡建议道:“我方才见营中士卒,良莠不齐,队列不整,与关中大司马三军不尽相同……苏将军何不沙汰其劣,止留精锐,则可以少消耗一些物资啊”
苏峻摇头道:“彼等多为东莱子弟,与曹嶷仇深似海,乃欲相从。今朝廷宽赦曹某,部伍皆怨,倘若我再下令沙汰,彼等无处求食,怕是会酿出大祸来——不可,不可!”
卫循也不禁蹙眉,说:“如此一来,倘若厌次请援,恐怕无可调动大军往救……”
军队屯扎不动,士卒体力消耗较少,自然对食粮的需求量可以打个折扣;而一旦远出,甚至与敌接战,这点儿粮食就完全不够吃了。况且卫循还担心,我手下人数虽然不多,日常也须耗粮,总不可能全都供给你“东莱营”吧
就问苏峻,你仔细核算过没有,秋后若是渡河往援厌次,计点粮秣,可以派发多少兵马呢
苏峻回答道:“最多四五千卒北渡——我会尽量挑选精锐——此外,再可请冯龙‘复仇军’亦同时北上策应。”
王贡摇头道:“再加厌次邵将军所部,不足两万之数,恐怕对敌羯贼,难有胜算啊……”
苏峻双手一摊:“此亦无法可想……谁教大都督弃了青、徐!”
他原本的谋算,是通过对曹嶷的反复压逼,逐步扩张自己的实力,并渐次将青州的军政大权,都从郗鉴手中抢夺过来。等到自己确实可以调动起码青州一州的兵员、粮秣,便有望坐拥三四万大军,则待曹嶷一灭,即可挥师北上,吞并邵续所部,进而兵指襄国。到时候石勒被迫要将主力来防自己,则长安裴该、洛阳祖逖便可两道齐进,先定并州,再伐幽、冀——羯贼不足平也!
自己不必要打赢,只须牵制石赵主力于河北地区,则灭羯之功,便不在裴、祖二人之下。战后论功行赏,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封个三品重将,甚至于加什么“仪同三司”、“特进”之类名号吧倘若打得稍微好点儿,多杀伤羯众,怕是连一个公爵都跑不了!
关键苏峻叹息自己早早地离开关中,摆脱了裴该的直接掌控,倘若其功只在破曹嶷,则必不能与刘央、甄随,甚至于等而下之的周晋、高乐等辈相拮抗——不过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倘若继续留在关中,终究投效晚,又不象返回青州这般如鱼得水,恐怕很难超越最初“风林火山”四部正副营督去。
那么干脆转从中军系统也不靠谱啊,即便冯龙都比自己投效为早,哪有希望出人头地呢况且自家门第太低,等到天下大定之后,多半仍是世家高门——起码按照姓氏志》所列门第——掌控枢要,自己仍然很难挤得进去。
乱世之中,只有军队才是实打实的,唯望立下不世之功,再加强兵在手,才有望从高门席上分得一杯羹,太平之后,可以传诸子孙。
然而计划得好好的,偏偏裴该将青、徐拱手让给了朝廷……不,简直是拱手让给了荀组!再加上荀氏说服曹嶷,倒戈而降,则自己在还没有准备好的阶段,就被迫要直面石赵大军……一万七千军多吗苏峻感觉还远远不够啊,又岂能如王贡所言,加以沙汰
然而青州七郡,六个郡都在那些荀党的高门手中,对于自己调兵、调粮,必然阳奉阴违,则我养这一万七千之众都很困难了,又怎可能全军北渡,去救邵续
还是大都督聪明啊,知道要先占地盘儿,再练强兵。我跟别人的地盘儿上养兵,则难免多方掣肘,搞得焦头烂额……
因此苏峻只能叫苦,完了对王贡、卫循说:“倘若羯贼果真大举往攻厌次,在我看来,唯有两策可用。”
王
第十四章、饱汉不知饿汉饥
裴该在关中与陶侃、郭默、杨清等人商议既定,便召甄随前来。
最近一段时间,甄随整天板着张脸,瞧谁都不顺眼,也就在裴该面前不敢太过放肆罢了。不过觐见之时,他朝裴该左右瞅瞅,也颇感疑惑——平常须臾不离的裴熊哪儿去了我还想找机会跟他打一架,撒撒气呢……
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别说裴熊了,就连陈安都不在关中,整天只能操练我手下那些部曲,却没人能够扛过三个回合,实在无趣。
裴该自然是明白甄随为何不爽的,便即安慰道:“我亦得一女,深为宝爱——女儿有何不好啊从来儿子悖逆者比比皆是,唯女儿才与父亲相亲呢。”
没错,甄随之所以心情不愉,就是因为侍妾吕氏怀胎十月,没能生下儿子来,而只是一个闺女儿……当时甄随急得在院中转磨,梁氏夫人陪伴在侧,一听说此信,梁氏当即转忧为喜,甄随的脸却直接就拉下来了。然后他也不去看侍妾,也不去抱闺女儿,一把揽住梁氏就归了寝室——这个失败了,还得赶紧造儿子去!
说实话,裴该对这种重男轻女的陋习是很瞧不惯的,但终究社会总体环境、风气摆在那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在短时间内加以扭转,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就连后世新中国建立以后,“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喊了那么多年,照样满地都是老脑筋,甚至于就连新一代的年轻人里,都有很多陋习难革啊。
裴该想要提高妇女的地位——起码是为了解放生产力——但终究碍于时俗,不能悖逆潮流而行。他自己不打算纳妾,却不能禁止部下纳妾,真若出台相关法令,估计分分钟被教做人……就连关中新定律法,也不可能让女儿得到和儿子相同的继承权,他只能规定,倘若无子,且无过继,女儿可以继承全部遗产——侄子没份儿。就这,都已经顶着很大压力了。
所以面对甄随的丑脸,因为郁闷而更加难看三分,裴该也只能循循诱导,而不可能直接斥责。甄随自然听不进去,一扁嘴说:“大都督已有一子了,自然饱汉不知饿汉饥!”
裴该反问道:“倘若人人如汝一般,皆望得子,而不望得女,甚至于民间还有溺杀女婴之事,难以禁止,则将来男多女少,如何能协婚姻之事啊”
甄随一翻白眼:“我哪管得了他人谁想生女儿谁自去生,我是不要的——我只要儿子,可以传承我家香火!”
裴该心说算了,这些道理跟有学问的人都说不通,遑论你一蛮子,反倒白白地拱起了自家的心火。于是面色一肃,转换话题,对甄随道:“卿既然心情不愉,乃可下去好生歇息,带兵之事,看来是用不上了……”
甄随闻言,赶紧一振精神,朝上拱手道:“末将只要领兵打仗,这心情自然便好了——大都督但有吩咐,尽管明言,切勿转命他人!”
甄随武勇无双,冠绝三军,关中诸将,几无人敢与之相拮抗——陶侃、郭默名位略高,那是靠资历撑着;陈安纵横陇上,与甄随较量也不能取胜,能胜甄随者,估计只有裴熊……然而裴熊终究只是一名勇士而已,并非能够将兵的统帅。再加上这位甄将军打仗上瘾,每每跳将出来主动请缨,甚至于威喝他将不得与自己争抢……导致派他出马的机会最多,所立功劳也最大。
所以就连裴该也想抑压一下甄随,此前便因其沁水战败之事,上奏朝廷,褫夺了他开府仪同三司的头衔,否则怕是诸将的不满越积越重,不仅会影响到国事,对甄随本人也不大好。这回若是再独派甄随任务,估计谁都不会心服。
但这个任务,却又非甄随不可……好在不是出马打仗。
枢部计议过后,便将自长安派发一万兵马,北上冯翊,屯驻在夏阳附近,随时准备涉渡黄河,去增援平阳之战,抵御石虎南侵。但这支兵马不是光摆在那儿就算完的,按照杨清的建议,还应该利用夏阳附近的塬地、山岭,训练山地行军、作战的技能。而论起山地战来,裴该麾下将吏虽多,却无人可比甄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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