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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赤军

    他判断晋人必然退守平阳,于是便分骑兵去夺占郡北的蒲子、杨县,自将大军,一边抄掠,一边南下。只可惜这平阳北部,去年就已经被他劫掠过一次了,所余散民极少,新占两邑,也跟永安似的,尽为空城……

    三日之后,大军杀到平阳城下,但见城高堞密、楼橹俱全,其雄壮之势不输为胡汉都邑之时。石虎见状,不禁皱眉,返营问诸将吏:“我不擅长攻城,汝等有何妙策破城啊”

    参军朱轨道:“此城既坚,非旦夕可拔。臣意将牛羊、粮秣俱存于西平城内,遣重将把守,大王逼城下寨,暂时围而不攻。关中闻警,必将遣援军来,然秋粮未收,恐不能尽出其师,则一二万军来,大王可尝试野战挫败之。倘若能败其援,则城内士心必沮,乃可有望攻取。”

    石虎皱眉问道:“倘若关中不发援军,又如何”

    朱轨答道:“今距秋收,尚须两月,倘若关中不发增援,城内士气也必受挫……”

    参军张群摇头道:“窃以为朱君之策,太过守成。大王今当围困平阳,别遣精骑绕城而下,直向临汾、绛邑。平阳晋卒汇聚城内,则临汾、绛邑守兵必寡,若能趁机取之,平阳乃成孤城,不攻可以自下。即便二邑能守,其河谷之间,亦多百姓,可以掳来为大王前驱。”

    石虎一拍大腿,笑道:“此计甚好。我即便于秋收前不能攻克平阳,亦当践躏其田土,以弱晋人!”伸手一指郭太:“汝善将骑兵,可以担此重任。”

     




第二十三章、将军炮
    平阳城的历史非常悠久,乃是传说中帝尧的都城,春秋时代属于晋国,为羊舌氏之封邑。汉代设平阳县,属河东郡,曹魏时期分河东郡北部为平阳郡,乃以同名之县为其郡治。晋永嘉三年,刘渊据之为都。

    经过刘渊、刘聪父子两代的经营,平阳城先后三次扩建,城池范围很广,防御设施相当完善,黄河以北,几乎唯有从前的邺城可以与之相提并论。所以说,倘若胡汉不起内乱,即便其地日削,最终被压缩到一城之内,裴该也是轻易难克的。

    然而刘聪、刘曜相斗,杀得城中户户挂孝,寻机出城逃亡者更不知凡几,更重要的是,把人心全都杀散了,士气全都斗没了。因而当裴该于城下击退石虎之后,刘曜自知难守,乃主动弃城北遁——平阳坚城,就这样轻易地落到了裴该手中。

    裴该初入平阳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能够接收胡汉朝巨量遗产,比方说繁盛户口和大笔粮秣、物资——关键是没见城内起火啊,则刘曜必不及焚烧府库吧。谁想到进城一搜,晋戎官吏、百姓剩余不过六七千人而已——后来陆陆续续从乡下返回一些,也还不足万数——至于府库,空可罗雀,即便没收胡汉官吏私家存粮,也还不到一万斛……

    怪不得刘曜不肯死守平阳城呢,即便士气旺盛,估计这点点粮食,也不够城内军民吃用两个月的。裴该不禁暗骂:这票姓刘的真会糟蹋东西,浪费粮食!

    好在裴该既得平阳,除粮秣物资外,别有一大笔浮财入账——那就是收藏于胡汉宫中的各种国家重器。

    所谓重器,主要分为三大类,一是宗庙之器,譬若鼎、彝等,二为礼乐之器,譬若编钟;三为天文历法之器,譬若浑仪。但凡建号称尊,多少总需要铸造一些出来,以备祭祀、典礼时使用,而胡汉朝更曾攻破洛阳,把晋袭之魏,而魏袭之汉的大批重器,也全都马拉车载去了平阳,故而储量甚丰。

    关键这些重器,多数名实相符,非常之“重”,刘曜既然弃城而遁,不会不带口粮、珍宝,但绝对没有足够人力和精力来搬运这些沉重之物,只能流着眼泪全都放弃了——宝器虽贵,终究不如自家性命啊——就此俱落裴该之手。

    郭璞等文吏点验毕了这上千件重器,就来请示裴该,该调用多少人马、车辆,押之以向洛阳啊终究是国家之宝,唯人君才可拥有,大司马是不方便自己扣下来的。

    裴该亲往查看,眼底难免有贪欲横流——这特么都是铜铸的啊,这可以熔了铸成多少钱哪!郭景纯善于察言观色,见状便道:“胡寇掳之于洛阳的重器,皆须归还朝廷,至于其新铸者,明公不妨熔其一二,以资军用。”

    裴该盘点账册,原本晋室所有的重器,占了全部数量的七成有余。他当即就把脸给板起来了,说:“数年兵燹,洛阳几乎焚尽,岂能还有如许重器入之于胡啊卿等所验不当,还当复验!”

    裴该本就不能算是个纯粹的文化人,固然前世因为喜欢历史而爱赏文物,但心里也难免会想,老天爷若将这些世传文物收去其半,以免除中华近世百年之灾,那也很值得嘛。他要是真放不下文物,当初身在羯营之时,就不至于拿典籍做幌子,去麻痹石勒、张宾等人了。国家方被难之时,唯人命最重,社稷其次,其它可舍的都被迫得舍喽。

    因此最终即将平阳城内所藏文书、典籍,尽输洛阳;至于那些铜铸的重器,则挑选确实自古相传、文物价值较高的四百余件,上缴朝廷——当然啦,也杂上几件刘氏所制新货,方便敷衍塞责——其余的就都偷偷给瞒下了。

    然后将这些重器陆续运往长安,熔以铸钱。

    但是几百件重器,运输起来费时费力,更不敢大张旗鼓,同时上道,要防为旁人所侦知——私吞国家重宝,这罪名可不轻啊,即便裴该不怕揽罪上身,也要爱惜自家名誉不是

    好在徐渝献计,帮忙解决了这个问题——“若即于平阳熔了,再将铜锭押往长安,省时省力,也无泄露之虞。”

    汉代的河东郡,包括了如今的河东、平阳二郡,此处户口繁盛、农业发达,其富不在河南之下。虽说经过长年兵燹,裴该所得二郡,论人口和熟田,尚不足昔日的半数,但也有一样东西不管再怎么打仗都不会减少的,那就是——矿产资源。

    二郡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可以极大弥补关中之不足——河东的安邑出铜,平阳的绛邑出铁,此外安邑、解县还都有盐池,只要善加开发,足以供应关西乃至河南所需。此外经过工、虞二部的联合勘察,在平阳郡北屈县附近,还有大量开采方便的石涅矿。

    所谓“石涅”,又名“石炭”,也就是后世的煤,《汉书》即记载道:“豫章出石,可燃为薪。”西汉后期,全国规模最大的炼铁工场设在河南巩县,其所用燃料就包括了煤块,甚至是煤饼……

    故此以石涅替代薪柴,熔炼金属,对于这时代的人们而言也并不陌生,徐渝等技术官僚更是知之甚详。据说石涅中往往含硫,所冶炼出来的生铁并不适合打造兵器,但用来造农具是足够了;至于熔铜造钱,则不在话下。

    因此才建议,恢复绛邑的炼铁工场,即从北屈输入石涅,把那些私藏的重器先运去绛邑,熔化了再送往长安造钱,可以极大地节省人力、物力,还便于保密——可以诡称是安邑的产出。裴该当即允准,不过他既然得到了那么多铜,就不着急都铸成钱啦,咱们可以试试别的花样看……

    大概在两到三个月以前,也就是石虎即将挫败郁律之时,一支神秘的小队,在彭晓彭子勤的率领下,悄无生息抵达绛邑,接管了几家规模较大的工坊。彭晓究竟在工坊里做些什么,无人知晓,但对于刘央、姚弋仲等军将来说,此君实为大都督造火药,根本就不是什么机密啊。私下揣测,这是打算大造“虎蹲炮”么

    姚弋仲当时就说了:“虎蹲虽强,惜乎沉重,搬运为难,且若载以车乘,恐怕以平阳的道路,更难运送啊。”咱们将来是要打到西河、太原,乃至上党去的,途中多山路,粮食都比较难运,遑论虎蹲炮所以估计即便大造虎蹲,也会往南运,用为河内,或者将来的河北之战,不大可能交给咱们使。

    但他们没有想到,就在石虎此番南下前不久,彭晓突然间从绛邑赶往平阳,还用船只载来了两具庞然大物——

    此物乍一看仿佛“虎蹲炮”,但是口径之粗,比虎蹲更胜数倍;长度却仅仅是虎蹲的两倍而已,总体而言,显得比虎蹲要壮实得多——若用人来打比方,虎蹲炮就好比是小号的陈安,虽然结实,却略嫌瘦小;彭晓运来的新兵器,则是大



第二十四章、彭晓该当死罪!
    城上两尊“将军炮”并非同时发射因为训练度不够,操作自有急、缓,所以东侧之炮率先一声巨响,火光腾起,石弹飞出。x

    刘央就觉得脚下一震,却也并不以为意虽然头回旁观“将军炮”发射,但他终究是见识过“虎蹲炮”试射的,其声若雷鸣,其震若山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将军炮”既然比“虎蹲炮”大上好几圈儿,那么其声更响,其震更巨,也在情理之中啊。

    然后见到炮发,他本能地就又转过头来,朝向西侧。几乎同时,西侧的“将军炮”口也是火焰腾起,随即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响动可要更大几分啊,而且震动也更猛烈……正这么想着,突然间一股巨大的风压裹胁着热气扑面而来,刘央不由自主地朝后一仰,“嘭”的一声撞正城楼,随即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就见眼前是一片火焰,冲天而起,自己就觉得脑侧剧痛,伸手一摸湿而黏濡……这是流血了吧!

    赶紧挣扎着站起身来,四下里士卒的惨嗥、惊叫声不绝于耳。刘央瞪大双眼,四外探查,好不容易才明白过味儿来这是,出事儿了可是炮明明是朝城外打的,怎么会打到城里来哪

    这一炮确乎是打到了城外,正如羯军哨骑所言:“天方落雷,直入我阵,中者肉焦骨碎,横尸遍地……”然而或许是火药填塞过多,导致后座力太强的缘故,竟然当场就震塌了城堞,“将军炮”就此沉陷,炮口歪处,火星迸出,引燃了附近桶内的火药,瞬间便即蔓烧起来。

    “将军炮”附近的士卒,即便没有摔跌而死,也难免满身着火,狼奔豕突之下,更波及到了其他人。城墙上范围有限,又为了守城,晋兵拥集,更比城下羯军要密,因此而受创者也比中炮的羯军更多……

    好在士卒们训练有素,不待主将下令,便即纷纷抬水救火,并且救护死伤的同袍。火头渐息,刘央定睛一看,只见原本置炮的那段城墙竟然崩陷数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正感惊骇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忽听城下羯营中又响起了鼓声……

    刘央一把推开想要帮他包扎额头伤口的亲卫,挥舞双臂,大声咆哮道:“快救火!命城下运土石来,修补城壁!”

    目前城上一片混乱,几乎有三分之一或崩塌,或着火,不能站人,则羯军若是趁此机会架梯攀缘,根本就防不住啊!刘央眼角一瞥,就见彭晓也才刚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口眼歪斜,目光迷离……当即下令:“给我绑了!”

    我要是守不住这城,多半只能与之共存亡,那也得在破城前先把你这混蛋给宰喽!放炮攻敌,结果自伤甚重,这家伙真不是羯贼派来的奸细吗!

    几名亲卫当即扑将上去,将彭晓再度按翻在地,绑缚起来。彭子勤只是本能地略略挣扎几下,也不分辩,也不哀求,分明是被震得懵了,还没能清醒过来呢……

    刘央急前几步,手按城堞,朝下一望,果然原本开始后撤的羯军又再返身杀回,那些云梯、冲车等隆隆震响,着尸体,再度朝城壁扑来。他狠狠地一跺脚,正在筹思对策,眼角余光一扫,发现距离东侧“将军炮”不过五六步远,不禁就是一个哆嗦,“噔噔噔”倒退了三步这玩意儿不会也出事儿吧

    赶紧的,先把剩余的火药都给我抬下城去!

    就这功夫,原本在城下调度兵员、物资的姚弋仲闻听噩耗,大步流星地蹿将上来。刘央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城壁崩塌,贼又近壕,当如何处啊”姚弋仲赶紧拍拍主将的后背,加以抚慰,心说究竟发生啥事儿了,你竟然慌成这样,转过头去一瞧崩塌的那段城壁,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如何处倘若真被羯兵趁机攀上城来,那还能如何处啊,跟他们肉搏呗!姚弋仲便道:“我这便下城调兵,凡能执械者,俱上城来防守,即便羯贼登城,也必不能使其过壁一步!”正待转身,忽听半空中又是一声雷响,随即乌云密合,这雨终于下下来了……

    雨势增强得很快,姚弋仲甫下城之时,还是点点滴滴,未至城下,密度已然增加了数倍,并且雨点大过了豆粒。所以他一转身,就又跑回来了,只见刘央正在高举双手向天,连声叫道:“天佑我晋,天佑我晋啊!”

    雨势既大,羯兵不可能继续攻城道路一旦变得泥泞,那些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抵近不了城壁,甚至还有可能深陷泥中,推不出来,只须城上弓矢、擂石一下,全得报废被迫二度退兵,归返本阵。

    石虎怎么琢磨也琢磨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啥事了是不是天雷打在了城上

    难道说,这雷是先击中城堞,继而又崩至我军阵中不成么什么雷,还带反射、拐弯儿的

    倘若是穿越者,或许知道世间有一种“球状闪电”……当然啦,穿越者见此情状,首先想到的绝对不会是落雷……

    至于城中,刘央急命士卒冒雨担上土石来,修补城壁。至于那尊“将军炮”,既然崩塌了城壁,自然陷入废墟之中,轻易搬运不出来,只好先一并填埋了。随即诸将吏齐聚,商议今日之事,通过反复讨论,对于大致状况,也终于猜测了个不离十。

    主要这年月的城墙多为土垒,虽然已经有了烧砖,但因为成本过高,很少会施加在城壁之上。原本历史上,一直要到宋代,汴梁等主要城池才开始外包城砖还不是彻底的砖城朱元璋定鼎之后,大部分县城才逐渐改为砖城。

    所以平阳城防虽然号称坚固,其实也主要是夯土城壁,只在一些关键部位填塞少量砖、石。虽然此前十多年间,并没有围绕平阳城展开过激烈的攻防战,终究年深日久,墙壁难免破损,乃至于产生外部难以发觉的裂隙。这样的土墙,估计不大承受得住巨大“将军炮”的威力吧……

    刘央身临其境,还为此撞楼负伤,自然是恨彭晓入骨:“此物既不敷用,彼乃假传大都督之命,架上城头,导致堞崩,即便不为羯人作间,亦当死罪!”

    姚弋仲劝说道:“大都督甚保爱此人,且彼有制作火药与虎蹲炮之功,将军不可擅自惩处啊。”

    刘央一瞪眼:“此人曾以妖言蛊惑众将,复所行不谨,一度为大都督贬为城旦,有何保爱可言啊不杀此獠,如何告慰因彼而遇害



第二十五章、膝盖献给欧阳巨巨
    因为天雨地湿,赵军暂停了对平阳城的攻击;但雨很快就停了,石虎便利用等待土地晾干的机会,再发人力,以打造更多攻城器械。至于城内,则加紧修复崩塌的城壁,并且组织人手潜出城去,清理壕堑内的尸体,毁弃羯军铺成的道路。

    两日之后,天干气燥,石虎乃再次命将擂鼓,列阵前出,攻打平阳城壁。同时他还命令张貉等其余三门,也都同时发起进攻。

    因为前两天的攻防战,赵军先驱百姓挡箭,继而奋勇前出,险险就将攻城器械运到了城壁之前,在石虎想来,倘若天公作美,不突然间降雨,再须片刻即有望破城。那么今日四门齐攻,胜算就很大啊。

    若能在晋人援军抵达之前,便先拿下平阳坚城,想必裴先生的脸色会很有趣吧……

    然而他立马阵后,指挥攻城,却本能地察觉出有些不对来……今日虽然没有足够的百姓扛在前面,但行军速度也不至于这么迟缓吧难道歇了这么两天,士卒体力、精神不但不振,反倒疲惫了不成么

    即命亲卫前至阵前督战,并且鼓舞士卒的战意。

    此次花费了比前两日将近一倍时间,羯军方始在堑壕上填出几条道路,而伤损数量倒是前日的两倍——倘若不算那些遭雷劈的死伤。随即云梯迫近城壁,城上乃使挠钩抵拒,复投下滚木擂石和火瓶来,时候不大,便有三具云梯燃起熊熊大火。石虎不禁摇头道:“晋人实有引火之秘方,我若能得,何至于此啊!”

    裴该是在防守大荔的时候,首次运用的火药,消息很快便传扬开去,祖逖乃遣人去恳请裴该,讨要秘方。裴该关照来人说:“此物名为火药,引火助燃,较柴草、脂膏等更强十倍,然而制作不易,更恐为胡贼所探知……”所以最终相赠祖逖三石火药,并告知使用之法,至于是如何炼制的,则秘而不宣。

    即便裴军重将,也很少有人知道火药的炼制之法,遑论具体配方。

    裴该知道,炼制火药在技术上并没有太大难度——只要懂得原理,反复试验,总能找到合适的配方——是很难保证技术不外散的,但方与胡、羯争战之时,能够迟一日与敌共有,我方就多一道撒手锏啊,能瞒一天是一天!

    石勒得知此事后,果然命程遐遣人去偷取秘方。程子远也曾写信给王贡,或者诱引、试探,或者直接讨要,可惜王贡根本不加理会——而且就连王子赐本人,其实也不清楚火药的配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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