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胡马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赤军
陈安伸手揉着下巴,无言倾听——他是急脾气、爆脾气,倘若姚弋仲只是车轱辘话反复说偷袭高梁有什么危险,有什么难度,估计陈安早就拂袖而去了;但姚弋仲话锋一转,却详细介绍起目标附近的地形地貌,以及对敌方布阵的预判来了,其言娓娓,不疾不徐,却不由得陈安竖起了耳朵。
他确实是个莽撞人,对于战术指挥也尚嫌粗糙——否则在原本历史上,就不至于败得那么快速了——但战将终究是战将,倘若直接捂耳朵,什么地理、敌势,全都不听,那绝非战将,甚至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纸上谈兵者。
听着听着,陈安还命小校展开地图,用食指点按着,研究地理状况,旋即便问姚弋仲:“卿所言小溪,图上却无啊”姚弋仲点头道:“由此,亦可知其浅窄了。”这年月地图绘制还很粗疏,技术相当原始,就军用地图来说,但凡对军行影响不是太大的地形、地貌,一般也就不记录、描画了。
姚弋仲道:“高梁附近,原有村落五六,男女千余,日汲溪水,足用矣,今乃急急迁去,以避贼势。若易之以十万牛羊,即便缘溪而布,怕亦不足……”
 
第三十六章、断水
路松多向刘央请令,想要协助设置圈套,歼灭赵军郭太所部。刘央摇头摆手道:“卿部固然精锐,奈何不便久奔远袭,恐怕拦挡不住敌骑啊。”
路松多忙道:“将军以我部不能久奔远袭,为人皆重铠,马亦披甲之故。然而若卸甲去铠,我人各三马,岂有不能拦阻郭太之理啊”重骑兵脱卸铠甲,那就是轻骑兵啊,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您就想不明白么
刘央瞠目道:“卿勿孟浪!卿部惯着重甲,正面践踏敌阵,又岂能舍己之长,就人之短,卸甲与贼之轻骑驰骋较量啊安有胜理!”轻重骑兵,战术应用迥然不同,平常训练的方向也有差异,不是说换套装备就可以瞬间转职的。再说你部若不算扈从,也就不到四百骑而已,怎么可能跟郭太数千骑兵相斗呢
路松多既敢请令,这些问题自然早就考虑过了,当即答道:“我部人各三马,扈从三人,也皆能骑乘,卸甲而转为轻骑,可得千余。且我部之用,不过引诱郭太来入围,并断其归路,抄杀既败罢了,不必与之正面争胜。此战是否能胜,正不在我部,而在将军谋划,以及步兵是否得用;唯牵绊其军,阻敌远飏,责任在我罢了。”
他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旁边儿姚弋仲已经被基本上说服了。但刘央仍然不允,说:“卿等皆百炼精卒,所骑亦关西良骥,一士之费,当他骑十,当步卒百,岂可浪掷若有折损,我如何向大都督交代啊”
这番话就连姚弋仲都听不下去了,当即站起身来,拱手劝说道:“将军,强兵之所以称强,为能摧锋陷阵,破敌致胜也,徒号精锐而实不用,用则恐有损耗,虽强何益啊正如将军所言,甲骑一士之费,可当他骑十,当步卒百,则但于阵上杀十骑、杀百卒,自然费而不惜、损而无憾。倘若不用,贼之十骑、百卒,难道会遥望甲骑而自缚其双手不成吗”
刘央脾气比较温和,也好说话,所以姚弋仲在他面前,就没有对待陈安那么特意拿捏,客气到近乎谄媚啦。
随即姚弋仲又从战略高度,为路松多求情:“将军,今石虎将主力东渡,尧祠岌岌可危,旦夕望我之援,而我却不能遽援,何故啊陈川枯守西平城,实不足为患,我所虑者只有郭太。其部轻骑,往来如风,迅捷无形,我若大出师,恐为其所扰,导致军行迟缓,则石虎一旦回师,我军不及归城,势必危矣!
“若能歼灭郭太,或大杀伤所部轻骑,自然难以扰我,我于汾西,回旋余地便大,也便于应援尧祠了。前无良机,将军慎重,不肯与陈将军出城共击之,还则罢了;今良机天授,纵之不祥啊,岂可错失一旦错失,陈将军往袭高梁,不过稍稍牵绊石虎罢了,尧祠之围终不能解,待其丧败,石虎再归汾西,则平阳城守之势,必较从前更加艰危!将军三思啊。
“而今即便百练之甲骑,一朝丧尽,乃能顺利击灭郭太,继而策应尧祠,使石虎顿兵坚城之下,攻不能胜,去不愿舍,日疲日弱,终至秋后援军大至,一举而破羯,进而直下晋阳,全得并州,旬月之间,天下半定,又有何惜啊大都督岂会怪罪将军
“将军,为将者马革裹尸,为卒者偃尸填壕,实乃天命、本分,若能破敌,死有何憾若不能破敌,徒自甲坚兵强,扶堞下望,不死反倒是耻辱啊!”
路松多听了,连连点头,说:“姚将军所言是也!各部与贼酣战,尧祠为贼所围,唯我部铠甲最坚、矛戟最利,所食最精,日费最巨,却不能前出摧敌建功,反蜷屈于城壁之内,将士尽皆以之为耻——还望将军允准末将所请,否则怕愈不战,而甲骑之气将愈不振哪!”
刘央原本在裴该部将之中,排名最高——祖逖东征之后,陶侃北渡之前——其后却逐渐被甄随,甚至于郭默压过,主要原因就是他用兵持重,虽无大败,却亦少大胜(此前击败石生,算是破例大振了一回威风),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也。但他的弱点也是很明显的,就是谨慎有余,刚勇不足,对于得失之间,考虑得有点儿太过分了。
其实这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了裴该的影响。裴该在徐州与祖逖分道后,亲自招募和训练将士,兵器唯恐不良,供给唯恐不足,训练唯恐不严,士气唯恐不振,花费心血之大,不在当世诸名将之下,而投入金钱、物资之多,即便祖逖之流都难以望其项背。那么既然如此用心,自然格外宝爱啊,哪怕死几个小兵,裴该都会无比肉痛,甚至于亲往致祭。
他的这种态度、行为,极大地笼络了将卒之心,提振了军队士气,但在具体作战上,也由此形成了过于持重的特点,更准确点儿来说是弱点。自古以来,即便再精锐的军队,只要上阵作战,又哪有不死人的固然,如何极大杀伤敌军,同时减少己军伤亡,是为将者值得反复斟酌、考量的问题,但你若想毫无损伤便可得胜,那就纯属天方夜谭了。
这就是所谓“慈不掌兵”之意。
裴该在北伐之初,一则对自己的实力尚且信心不足,另方面也实在太宝贝这些麾下将兵了,用兵过于谨慎,总想着示敌以弱,诱敌深入,再打包围歼灭战,导致的结果,一是军行相对迟缓,二是装怂装久了,就算打胜仗人也不信了,长时间竟被目为祖士稚之副手……其实事后检讨,当初自己若是更激进一些,完全有机会把刘乂那几万人全都留在河南的。
当然啦,刘乂脱逃,回去搞“清君侧”,导致刘粲急归平阳,北伐军遂能顺利攻取整个河南,祸兮福之所倚,那是另外的问题……
裴该这种过于关注将士,哪怕是普通士卒的性命,导致用兵过于持重——若无陶侃,乃至郭默辅佐,估计他在军事上迟早要吃苦头——的弱点,因为性情相近,自然也深深地影响到了刘央。不过今天姚弋仲一番话,有如拨云见日一般,倒是彻底把刘夜堂给点醒了,他不禁满面绯红,长叹一声:“惭愧啊!”
特么的我竟然还不如一个西戎懂道理……
——其实这些道理,裴该本人早就躬自反省过,也亲自在“军校”里宣讲过,刘央时在平阳,未能恭聆教诲而已。当然姚弋仲也没听过讲,但他羌族小部出身,对士卒的性命更为宝贵,所以能够理解刘央的想法;同时他又不似刘央一般持重过甚——我就算把族人都打光了,只要能够兼并别族,从而壮大,又有何惜啊——这才能当面分说其理,直言劝谏。
刘央受此忠言,终于悔悟,于是朝姚弋仲点点头,说:“卿所言有理,是某过于持重了。”顿了一顿,又道:“虽然,可允甲骑配合步卒,以诱歼郭太,具体如何部署,还当仔细筹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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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猛攻尧祠三日,不能得手,继而得到
第三十七章、烽烟起
井水不可能永不枯竭,更大的可能性则是常汲而浅,直至见底,地下水得要慢慢泛起,徐徐恢复。所以光靠着尧祠里三口井,也就能够保证一万晋军不会大批渴死而已,想靠着这些水保持战斗力,甚至维持战意,纯属痴人说梦。
还幸好司马早就进言,多取北垒的溪水,而把所汲取的井水都暂且储存起来,但即便如此,正常供应也顶多就能维持三天罢了。
王泽就此而起退却之意——再扛一天,倘若还没有莫怀忠的消息……算啦,粮食是否能够顺利运到,已经不重要了……倘若战局并无改观,我便只能弃营撤退啦。
放弃营垒,也必然放弃大量物资、装备,甚至于负伤难行的士卒……所部几乎全是步兵,倘若羯军衔尾而追,损失必然惨重,甚至有全军覆没之虞!但是没办法,早点儿走尚有一线生机,等到真的食、水皆尽,士气降至谷底,肯定想走都走不了啦。
由此东向襄陵,四十里地,步兵急行军半日可至。估计襄陵的存粮都被自己搜集光了,若然退守,只能征用百姓家中存粮,应该支撑不了太长时间……但水基本上够喝。若然南下,走快点儿两日便可抵达绛邑,城中必然有粮,其后还能从临汾乃至河东各县输运,肯定饿不着。至于饮水,只须撤退时稍稍靠近汾水就行了。
经过反复斟酌,王泽最终决定,明晚趁着夜色弃垒而南,咱们撤到绛邑去。
固然我这一走,平阳方面的压力大增,但只要能把大部拉出死地,则于绛邑内稍加休整,总还是有机会杀回来的……其实我这趟来得就太仓促了,倘若先入临汾、绛邑,补足了粮秣,或许会是另外一番局面吧。
当然啦,一条道儿走不通的时候,人总是会本能地觉得另一条道儿多半能通。而且这时候的王泽也并不清楚,郭荣率部南下,欲图堵截莫怀忠,就正屯扎在塔儿山麓,正当晋军南撤绛邑的必经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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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得意洋洋,策马而入北垒,张貉、张熊俱来缴令,石虎自然厚加赏赐。
他按查晋人的布阵、建垒状况,不禁叹息道:“裴先……裴文约昔日曾与我说过,诸葛亮出祁山与司马懿对阵,不幸身死而军退,司马懿入其垒,即赞曰:‘天下奇才也。’今见晋垒,亦甚得法,非我等可及……倘若其尧祠主营也是如此,恐怕明后日又将是场恶战。”
参军朱轨心说你倒是三句话离不开裴文约,也不知道当初他跟你相处了多久,讲了多少道理……裴该在羯营时,他们这些人尚未投效石勒,再加上石勒叔侄对于裴该落跑的经过,亦皆讳莫如深,所以,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朱轨安慰石虎道:“王泽,乡农、老革罢了,有何可赞啊至于晋垒严整,此必裴该、祖逖,乃至陶侃等人教授者也。我国善用兵者,无过张太傅,倘若太尉多向太傅请教,必能有所裨益……”
石虎摇摇头:“张孟孙但能运筹什么……帷幄至于行军布阵,未必便能强过裴、祖。晋人本来善守,必有秘传建营之法,且待我擒获王泽,汝等不可辱他,要力劝他投降,或可学得一二。”
其实吧,裴该于行军布阵之道,纯粹学的祖逖和陶侃,并没有什么秘法相传,关键在于组织度和训练度;如赵军这般唯重冲锋陷阵,而不重设垒坚守的部队,精兵又往往不肯干体力活儿,全靠辅兵甚至民夫劳作,即便将领布划得再好,具体执行起来也难免会走样吧。
不过朱轨说了:“如末吏所言,晋人粮秣将尽,今既弃垒,饮水也必不足,且四面围定,不必十日,自然崩溃,太尉无需忧惧。”
石虎一撇嘴,说我岂会忧惧啊——“然在汾东耽搁太长时间,只怕平阳城内晋人趁虚杀出。倘若陈川、郭太果能牵绊之,使我顺利回师,逆之于平野之上,自然是好;唯恐二将无能,坏了我的大事!”
朱轨便劝说道:“郭将军与太尉有姻戚之亲,又勇猛善战,多半无虞;唯陈川虽然狡诡,却未必能战,太尉最好易以别将。”
石虎点点头:“汝言有理,且待明日,问诸将谁肯接替陈川,去守西平城。”
正说着话呢,小校来报:“平西将军遣人传书,再求增援。”
所谓“平西将军”,指的是赵将郭权,去岁曾在沁水之战中被甄随一箭射倒,几乎不幸,多亏杨清、简道急救得法,才硬生生从鬼门关上把他给扯回来。郭权整整将养了四个月,创口才算基本愈合,原本石虎是想把他留在晋阳继续休养,不带着出阵的。然而郭权甚是骁勇,亲自跑去找石虎,在他面前提矛上马,连跑了好几圈儿,以示自身无碍,偏要从征。石虎对他这个舅子还是比较纵容的——虽然并不喜欢老婆郭氏,但这家姓郭的终究在军中威望很高,不便慢待啊——也便勉强应允了。
此番涉渡汾西,参军王续建议,可将牛羊、物资,皆储高梁,石虎答应了,便命郭权前往镇守——也是担心他的伤势,所以给个比较轻松的活儿。郭权领命而去,可是第二天就遣人传信,说大王您再给我派点儿兵来吧……
且说郭权既至高梁,策马巡察一番,当即在肚子里把王续骂了个半死——瞧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高梁古城,早成废墟,根本无坚可守啊!
他带着几千辅兵,主要都是惯于放牧的氐羌杂胡,光十多万牛羊就有点儿照顾不过来了,遑论修复高梁古城,建营为守啊人力实在不足哪!
然而石虎正在猛攻尧祠,于遭到晋军的顽强抵抗后,亦深感手头兵力不足,忙着遣人北归,去要续咸再多征兵役来援,哪儿还有多余人手提供给郭权呢于是反复筹措,挑了一千多名老弱残兵与之。郭权自然不满意,再度、三度求恳,最终惹得石虎是勃然大怒。
石季龙对送信的小卒厉声喝道:“归告汝家将军,若不能守高梁,便可自回晋阳去将养,我别遣将接替他便了!”小卒吓得抱头鼠蹿而去。
朱轨提醒石虎:“牛羊为我军粮,重中之重,太尉慎勿轻忽啊。倘若平阳出骑兵绕道而北,趁虚掩袭之,如何是好”石虎不以为然地道:“平阳城中,能有多少骑兵最多不过两三千而已,其有胆识,必将搜求郭太,若破郭太,汾西自可纵横,我便不得不释尧祠之围而再西渡了……
“且高梁所储,若全为粮谷,还恐敌兵纵火焚烧,既是牛羊,彼又何能为啊若驱散牛羊,但破晋骑,自可拢回,若屠宰之,能杀多少
第三十八章、突围
朱轨猜测,襄陵城中烽烟燃起,乃是莫怀忠遣人用这种方法通知尧祠方面,运粮队伍即将抵达,希望能够派兵接应。正说之时,突然间接到了郭荣的快马来报,从侧面印证了朱轨的判断。
郭荣汇报,说我立营塔儿山麓,四下散布骑兵,以寻觅晋人的粮队,今日午后,终于被我给发现了!然而,彼不从陆路来撞我的埋伏圈,却走水路,自汾水中放舟而行,我率军临水逼之,他们就往西岸靠;想要涉渡发起攻击,恐怕难度不小——对方不但有船,肯定还有押粮的士卒啊,倘若趁我半渡之时击之,如何是好
郭荣继而禀报说,我已经派人渡往汾西,去联络家兄——郭太——了,明日我将于尧祠西南方向十里外,濒临汾水,立营布阵,以防敌船靠拢东岸,把粮食送入尧祠;希望大王也趁机对尧祠发起进攻,阻止晋军出而接应。至于粮船不能东运,会不会西去,转输入平阳城,那就只有看家兄的啦……
石虎得报,即与诸将吏商议——因应当前形势,乃至突发状况,大家伙儿开个会讨论一下,本是情理之常,但石虎开会的风格和石勒、裴该不同;那两位往往不先发表意见,任由属下畅所欲言,石虎则对于自己不大搞得清的状况,或者一时难以决断之事,也是如此,但若已有主见,是很少肯于倾听旁人意见的。
石虎的风格基本上就是——“我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他为将多年,基本上来说,敢反对的都已经被打服,甚至于坑死了,眼前这票部下多是熟人,即便初隶其麾下,对于太尉、太原王的脾气亦皆有所耳闻,没谁敢主动跳出来找不自在,顶多就细节问题,拾遗补缺,做些补充罢了。
石虎的意见,主要有两条:一,使郭荣迫近汾水东岸下阵,防止敌军将粮食运入尧祠,此报可行。至于西岸,可命郭太寻机劫夺这支粮队,但同时下令,要郭太谨慎从事,倘若粮队靠近了平阳城,则不可冒进,须防埋伏。
因为平阳是大城,必然粮谷富足,不怕再运一笔进去。赵军担心的是粮食被运入尧祠,则晋人士气必振,守备更固,就不怎么好打啦。所以你往东岸运,我一定要堵住,若往西岸运,关系就不大了,甚至可以放行。
这支粮队若想进入平阳城,则城内必有策应,倘若趁机设下圈套,引诱郭太来袭,郭太一个不慎踏入陷阱,麻烦就比较大了。石虎倒是希望郭太,或者陈川,把晋人给引诱出城来,但问题你得把他们牵着鼻子,尽量往远里拉,才方便我渡汾回师,围歼于平原之上啊。仅仅接应粮队,很可能出城不过里许,就算激战一两个时辰,我也未必能够赶得过去啊,对方倒是一拔腿,便能返归城中……
必须考虑道,晋人有坚城为依,可以城壁为屏障,一定程度上限制郭太骑兵的机动。终究郭太不过三千骑而已,城内晋人却在一万上下,万一被咬住了,休说胜算,就连全师而退都比较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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