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霜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陈长安
“窦前辈,你哪来的盐巴”白云有些惊讶道。
烤野菜上均匀分布的盐粒,在火苗的映衬下使得这份美味格外有食欲,窦长安停住手上的动作,收好那瓶在他看来比金子还来得金贵的盐巴:“跟前些天晚上歇脚的那家茶寮讨的,一顿酒换一瓶盐巴,不亏。”
白云哭笑不得,一顿酒换一顿盐巴,无论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可在窦长安这愣是成了金不换的大便宜,与当初在云梦泽中他用盐巴换鸡腿的主意异曲同工。
白云正要开口询问长生镇一事,窦长安却端来热气腾腾的烤野菜,像是有意来堵住他的嘴,白云只好伸手接过盛着烤野菜的芭蕉叶,窦长安又弯下身子端起另一份烤野菜,递给坐在火堆前神思恍惚的白衣女子,女子接过芭蕉叶,眉头却没有半分舒展。
“快尝尝,这道菜可是江南名菜,淋上些许野青梅的果汁尤为一绝。”窦长安心满意足地笑道:“就是卖相差了些许,不过这荒山野岭的,凑合凑合罢。”
白云小尝了一口,眉头上扬。
张雨若细嚼慢咽,那道好看到了极致的弯弯月眉也悄然舒展。
窦长安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满心欢喜道:“不是我黄婆卖瓜自卖自夸,江南正经八儿的饭馆都做不出我这味道,这道菜是。。。。。。”
润物细无声,不知为何,中年男人的眼中有碎光隐隐流动。
“是她教我做的,在长生镇。”窦长安自言自语道。
火苗舞动却看不清窦长安的脸,白云知道他多半又因忆起旧事而有所感慨,只是那拨青玄剑派弟子的行踪至关重要,白云冒着被窦长安劈头大骂的风险,出言打断道:“窦前辈,你怎么知道那拨青玄剑派弟子要去往长生镇”
窦长安捡起几根枯枝丢入火堆,火焰烧得噼啪响:“你还记不记得那行青玄剑派弟子中,有一个像病秧子似的白面儒生”窦长安问道。
白云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说道:“记得。”
“那拨青玄剑派弟子都是浑过油的人精,生怕天龙会出尔反尔设计陷害,早就在醉花楼二楼包下了房间,就在碰头的当天,那儒生与另一个鹰鼻青衫乔装成寻常买香客,到事先包下的房间捉摸深浅,到了亥时再换上青玄剑派的衣袍,跟另外两个青玄剑派弟子后脚在醉花楼内会合,到约定的房间与天龙会碰头。”窦长安娓娓道来。
“他们以为这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被我撞了个正着,你小子那会又被醉花楼前花枝招展的花瓶迷得神魂颠倒,我便独个儿匆匆跟了过去,在房外偷听到他们要去长生镇这一消息。”窦长安说道。
白云没有理会窦长安的撩拨,思量了片刻又继续问道:“他们为何要去长生镇,木如寺之会的愈发临近,倘若不能如期而至,岂不是坏了刘未已的大局”
“错了,长生镇恰恰是刘未已棋盘中锦上添花的一着。”窦长安摇头道。
这一番言辞颇有深意,就连张雨若也转过了脸,生怕错过一言一字。
“难道这局棋中还有五大门派之外的棋子”一直沉默不言的张雨若开口说道。
窦长安用秸秆作的筷子夹起一片烤野菜,放入嘴里大口咀嚼,点头作答。
“那长生镇中的棋子又是谁”张雨若追问道。
“你可有听过墨家冷氏”窦长安闲淡道。
张雨若轻轻摇头:“我只听过墨家是上一任王朝的国教,但王朝更迭万象变迁,墨家早已衰败颓落,倒是未听说过墨家冷氏。”
白云不禁一怔,神色微变,墨家冷氏
窦长安抬了抬头,语气平平地说道:“当初墨家衰败,分作了两条分支,南宫氏一脉和冷氏一脉,南宫一脉为求光复门庭,不惜跟天龙会扎到一堆,将墨家百年气运压在了江南吴王身上,而一贯行事低调的冷氏一脉则在长生镇扎根蒂固。”
张雨若听得出神,那双冷艳出尘的眸子不由自主地眯起。
窦长安闲淡道:“天龙会狗仗人势,倚仗着吴王的势力在江南扎根连串,南宫氏之所以选择天龙会作为重振门庭的梯子,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天龙会搭上了吴王府这艘大船,南宫氏甘愿当天龙会与吴王府的走狗换来墨家兴盛,只是近些年来南宫氏有反客为主的心思,天龙会自然容不得南宫氏吃饱喝足后,翘着尾巴在自家地盘拉屎拉尿,可天龙会想要重出江湖少不了墨家的帮助,既要保住墨家又要打压南宫一脉,自然而然便将目光投在了行事更为低调的冷氏一脉上,只是天龙会盟主与冷氏府主素无交情,而且冷氏一脉似乎也没有寻山靠背的意思,所以扯皮.条这等下流无耻的活,便只能交给第三者来办,若是说服了冷氏一脉自然是好事,若是不成也不至于折损天龙会的面子。”
“所以那刘未已打算当一回说客,把冷氏这份大礼送给天龙会”张雨若一针见血地说道:“难怪那个白面书生如此志在必得,说青玄剑只是见面礼。”
窦长安笑了笑,指向白云说道:“你比那小子聪慧
第一百四十三章 冷府
来到长生镇时已是傍晚,但镇中的南国风情却有增无减,又像是恰好碰上了什么节日,每家每户张灯结彩,门前都点起了一只大红灯笼,约莫是傍晚前后的一场小雨,镇子里头升起了薄雾,好似裹上一缕轻纱,白云与张雨若随着窦长安走过主道,拐过一座石砌的拱形小桥,忽闻得远处有人抚琴弹奏,琴音如高山流水渐高渐低。
下了石桥,琴声渐柔,薄雾散去了许多,四周亦随之明晰了不少,石桥下是一条江南城镇别具一格的狭窄河流,与其说是河流倒不如说是贯穿整座小镇的水路,流水潺潺,河畔一字铺开泱泱摆柳,只是此时深秋袭人,柳叶已是黄了大片,有乌蓬小船在河中穿梭,船头一律挂上了昏黄的灯盏或是灯笼,有赏景游乐的旅人,也有在开阔水域打渔归来的渔家,其乐融融的江南柔情诉之不尽。
天色悄然入夜,依着河道而建的阁楼瓦房零零散散地亮起灯火,将整座河面映得粼光琉璃。
小桥流水,灯火流溢,三人沿着河畔而行。白云忍不住问道:“前辈,那拨青玄剑派弟子到底在何处”
“冷府。”窦长安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语气平静道。
白衣女子面无表情,可语气中却藏不住她心头的忧虑道:“那拨青玄剑派弟子此时定在冷府中,如此明目张胆只会打草惊蛇,倒不如先寻一家客栈,摸清楚那拨青玄剑派弟子的行踪,再等机会偷偷换掉那封天龙会密信方为上策。”
窦长安负袖而行,不予回答。
前方不远,有一座远离小镇喧嚣,依邻河畔的高墙府邸,在江南雷同一律的瓦房阁楼中,这座高墙府邸显得格外入眼,门前悬挂着两只大红灯笼,红芒如同虹光洒落大门前,奇怪的是这座府邸门前横梁上却空空如也,不禁让人生疑,寻常的大户人家门前通常会悬起府中主人的姓氏作门面,诸如陈府、王府,适才途经的一些的高大府邸皆是如此,为何唯独这座依邻河畔的府邸鹤立鸡群。
袅袅琴音正是从府中传出。
白云暗自赞叹,是谁于府中抚琴,琴律变幻流转,悠扬婉转生动明快。
走近府邸,琴音骤停,三人在那座“无名无姓”的高墙府邸外停下步子,就在髻霞山二人疑惑不解之时,府邸厚重的大门毫无预兆地被打开,除了窦长安波澜不惊外,两人都是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一位相貌绰约的华服丫鬟从府中碎步走出,先是来到窦长安的面前施了一道万福,笑颜如花地说道:“窦前辈,我家老爷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说罢,这位姿态曼妙的丫鬟又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站在窦长安身旁的白云,看了眼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又移动视线偷瞟了一下美艳丫鬟,心底雾水层层缭绕。
白衣的脸上虽然没有过多的神情变化,但她隐隐能猜出这座高墙府邸为何会没有门面,小隐于野大隐于市,这座府邸的主人是有心隐匿门户大隐龙方蛰。
窦长安抬头扫了眼空无一物的正门横梁,点头说道:“领路罢。”
踏入这座高墙府邸,大门随即咯吱关上,一座简朴的正厅率先出现在眼前,绕着屋檐一圈的细致荷花木雕,是唯一让人赏心悦目的装潢,除了若无其事的窦长安,白云与张雨若皆被悬于正厅上的一副牌匾所震惊。
冷府。
穿过正厅东侧的回廊,府内别有一番洞天。
一片绮丽的湖泊在星空的点缀下熠熠生辉,恍如有粼光从湖底升起,湖边是黄了头的依依杨柳,随风摆荡,有杨柳枝拂过湖面,带起阵阵涟漪。湖面上架起一条笔直木桥,两边都点上了昏黄的青盏,目之所及犹如长龙掠湖直达湖心,绮丽玄妙。
在木桥的尽头有一座水榭,若不仔细瞧上一眼,便如同轻舟飘于湖心。
衣着华美姿色天人,与寻常丫鬟有云泥之别的女子,领三人踏上那座直透湖心的木桥。
木桥并不高,好似浮于湖面之上,盈盈湖水一直荡漾到脚边,被灯光映黄的涟漪又缓缓散开,就连清逸如仙不食人间烟火的张雨若亦心神震撼。
沿着木桥走近水榭,白云才发现早有一人在亭中等候,可水榭四周的纱布帘子飘忽不定,难以看清亭中人的样貌。
“他备好酒了”窦长安忽然开口道。
美艳丫鬟嫣然一笑:“早已备好清酒等着窦剑神大驾光临。”
白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窦长安又在做那故弄玄虚的行径,看样子他与墨家冷氏府主有着不浅的交情,难怪明知那拨青玄剑派弟子就在冷府中,前脚才踏进长生镇,后脚就要来冷府。如此一来,张雨若与白云先前的忧虑便一扫而空,若冷氏肯卖给窦长安面子帮上一忙,取密信一事几乎是手到拈来。
走下木桥,华服丫鬟轻轻掀起水榭的帐帘,一位与窦长安年纪相仿的锦衣男子,正独坐于水榭的圆石桌前。
定眼一看,男子方脸大耳,英武绝伦,只是两颊髯须经不住年华的洗涮微微泛白。
男子见众人走入水榭,嘴含温醇笑意起身相迎,等众人坐下,他又点了丫鬟一眼,身份不乎寻常的华服丫鬟心领神会,给水榭内的客人分别斟上一杯清酒,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下第一矫情
冷清寒轻抚着泛白髯须,双指夹起酒杯轻轻摇晃,心神似乎也随杯中酒液起伏不定。
窦长安不顾形象地伸了一个懒腰,神情闲淡地托起腮,静候下文。
冷清寒笑容全无,放下酒杯后吐出一口浊气道:“那拨来捎信的青玄剑派弟子就在府中。”
白云与张雨若心头猛地一抖,魂魄宛如瓦片碎了一地,当即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可水榭的帐帘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水榭外的状况。
冷氏府主微微挺直了腰,轻叹了一声说道:“刘未已想把我拉入这趟浑水,想不到这么多年的朋友,他还是把我当棋子使。”
窦长安嘴角勾起,并不打算当那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好人,冷嘲热讽道:“何乐而不为既能让冷氏取代南宫氏靠上天龙会,甚至是吴王府这艘大船,又能让刘未已那头老狐狸对你感激上几分,如此一举两得的美事千载难逢。”
冷氏府主分明是对这位极力挖苦的老友无可奈何,摆了摆手说道:“冷氏与南宫氏同为墨家支脉,肩头上都压着复兴墨家门庭的担子,可古话有言,光明正大走阳关道,鬼鬼祟祟趟独木桥,冷氏与南宫氏自分家以来一直各行其道,就不曾有过礼尚往来,南宫氏要逆水行舟火中取栗那是他们的事,至于日后碰上了惊涛骇浪,翻船溺死也早就心里有数,我冷氏光复墨家有自己的路子,不屑于做那些下三滥的勾当。”
此话一出,白云如释重负,冷氏府主这一席话挑明了与南宫氏及天龙会的立场,偷换密信一事或许要简单了一些。
“那位老神仙留下的绝学悟透了”窦长安淡淡地问道。
冷清寒挠了挠花白的头发,黯然惆怅道:“那位老神仙在长生镇耗费了大半生证得长生,在证得长生前每日恪守己身深居简出,不曾走出过镇子半步,证得长生后又匆匆飞升入圣,只留下一段供后人茶前饭后闲聊的佳话,留下的绝学也如他人一般摸不着道,我钻研了二十年也不见得钻出个皮毛。”
窦长安毫不客气地一盘冷水泼下:“想借着跻身武评榜前十这条路子光复墨家,你还是甭想了,你压根不是习武的料。”
亏得冷氏府主脾气温和,才受得了窦长安的铜牙铁齿,约莫就连他也觉得窦长安话糙理不糙,竟然哈哈笑道:“所言甚是,花了二十年的光景我总算是瞧清楚了,我确实不是习武的料。”
窦长安想了想又说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克,你府上那尊金系五行玄甲,恰好被南宫氏那尊火系五行玄甲所克制,虽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可人家南宫氏却未必是这般想的,给你提个醒,你听也好不听也罢,天龙会密谋让冷氏取南宫氏而代之,若有风声走漏,南宫氏为了保
住自身的位置,势必会来斩草除根。”
冷清寒云淡风轻道:“此江湖早非彼江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时,静坐许久的白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冷府主,那行青玄剑派弟子如今就住于府上”
冷清寒点头道:“不错,他们就住在府中的西苑。”
冷清寒看出了白云的忧虑,又补充道:“少侠尽管放心,西苑离这里有好些距离,我亦派出了府中的下人前去当眼线,纵是有顺风耳千里眼也摸不着这儿来。”
说到这,冷氏府主又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皮肤古铜结实的髻霞弟子来:“你曾见过南宫萧逸”
白云点头道:“见过。”
“可有见到那尊火甲”冷清寒追问道。
“见着了,那尊火甲还差些让我丢了性命。”白云有些口干舌燥,想要去拿起酒杯,但余光看见张雨若的视线正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只好作罢。
白云知道张雨若不喜欢酒味,一路上窦长安喝了酒她总会刻意拉出一段距离,在江南道的茶寮处歇脚时便是如此,张雨若宁愿独坐于梧桐树下也不愿待在茶寮中,正是因为那晚窦长安风尘仆仆买来的黄酒,酒味浓郁的缘故。
冷清寒自言自语道:“差些”
数息后,冷清寒又问道:“依你所见那尊火甲是何等境界”
白云思量了一会答道:“约莫有入弦上境的实力。”
冷清寒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什么只有入弦上境的实力”
如坠云雾的冷氏府主如遇上了一堵云中高墙,百思不得其解,暖酒炉上有烟雾腾升,他也不怕烫手,拎起温到七分热的清酒说道:“我墨家这五尊五行玄甲,一旦同时出现便如洪荒神仙出世,即便是各自分开作战,每尊玄甲至少也有太封境以上的实力,可为何南宫氏那尊火甲只有入弦上境”
窦长安挽起衣袖,伸手拿起酒杯悬停于眼前,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酒说道:“不必细想便知是南宫氏急功近利,想让那尊火甲逆天改命突破天罡,却不料折损了那尊火甲的结魄灵魂,这才跌入了入弦境。”
斟完酒后冷清寒又重新坐下:“南宫萧逸给你设下圈套,定是为了夺你身上的冰魂魄,妄图借助冰魂魄毁天灭地的力量,唤醒其余两尊长眠于墨家地宫的五行玄甲”
当冷清寒道出冰魂魄的秘密时,白云偷偷看向张雨若,却惊觉白衣也正直视自己,两股视线瞬间碰撞在一起,白云感到张雨若的眼中带着深沉的冷意,如同冰锥子扎在了身上,便随即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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