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霜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陈长安
窦长安的眼中有些不明不白的怅然,回过头说道:“你知道为何这座小镇叫做长生镇吗”
白云摇了摇头,眼珠子转了转又道:“镇中随处可见年迈古稀的老人,难道是因为这番缘故”
经过昨夜冷府的那场浩劫,窦长安的气态有种说不清的憔悴,原本微驼的后背愈发佝偻,他娓娓道来:“曾有一位老神仙在长生镇隐忍了半辈子,最终证得长生大道飞升入圣,一时间被传为美谈,长生镇一名由此而来。”
窦长安又指向那口人满为患的枯井,说道:“那位老神仙就是在这里飞升入圣,位列仙班的。”
白云恍然大悟,可看了眼古井的周遭状况,杂草横生一片荒芜,像是许久都没人清理过一般,便又疑惑道:“他们是来祭拜那位老神仙的”
窦长安抿了抿嘴,收回视线道:“长生镇才多大冷府昨夜如此热闹,这些星斗小民估摸着是以为老神仙重归故里,都争破头想来沾沾仙气。”
白云面露讶然,像是听见了一个极其荒唐的笑话:“沾仙气”
窦长安冷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长生镇因那位老神仙证得长生闻名天下,老神仙亦因此为长生镇带来数百年的大运,籍籍无名的长生镇一跃成为了风景胜地,引得来往的游客数不胜数,镇上的本地人便乘机做起了生意,个个都肥得流膏油,即使是在梁宋相争时期,硝烟也不曾蔓延至这座小镇,可这长生镇的人却不懂知恩图报,连供奉老神仙的庙都舍不得修一座。”
窦长安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说道:“凑热闹的人更是可笑至极了,平日里眼角都不曾瞧上一眼这口荒废枯井,见昨夜长生镇横生异象,神仙下凡这一出人云亦云,便都信以为真,若是那位老神仙真要下凡,看见了这副情形,多半是要被气得半死不活,虽说那老神仙早就位列仙班,当然也不会惦记着这几串香火,可饮水思源,这些人如此势利如何能不叫人深思。”
“或许这便是人情冷暖吧。”扎了一束丸子发髻的中年男人猛荡衣袖,不再去看那口热闹的枯井一眼,径直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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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长生镇后,两人继续往江南腹地深入,只是一路上,窦长安不再像往常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安静得一言不发,想来仍是对冷清寒的死耿耿于怀,二十年不见的故人相逢却成了最后的道别。
没了窦长安在耳边滔滔汩汩,白云的耳根子自然是清净了许多,可又甚是不惯。
“窦前辈。。。冷府主说我长得很像他的一位故人。”白云忽然开口问道。
走在前头的窦长安怔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哦了一声。
“我以为你也认识那位故人。”白云说道,语气中掺杂着些许失落。
窦长安清了清嗓子道:“他多半是老眼昏花了,他说的那位故人是剑神,难不成你也是剑神”
白云哑然,脸上浮起一丝落寂,但一闪而过,片刻后又点头道:“也对,多半是冷府主认错人了,我从小在大辽北嗍长大,在大梁无亲无故,也是拜入髻霞山以后才有了根,又如何会与那位剑神有关系。”
窦长安默默前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白云神思恍惚,目光好似一滩映着月色的湖水,回想昨夜与黑衣人的交战,攥紧了拳头,声线低沉地问道:“前辈,你昨夜与那黑衣人过招,可有摸出什么端倪”
窦长安放缓了步子,像是有意等白云并肩同行:“昨夜那场激战,那黑衣人早有预谋,故而演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把戏,将冷氏南宫氏两脉家主一锅端了,可你胡乱掺和以命相博又是为何”
其实窦长安昨晚便看了出来,那黑衣人乃白云的心魔,但其中的来龙去脉,他还是想捋个清楚。
白云脸上极力保持平静,却始终淹埋不住发自肺腑的恨意,老井生涟地道出八个字:“弑师之仇不共戴天。”
窦长安微微抬头,神态古井不波道:“那黑衣人戴着这么大张面具你都认得清”
白云咬牙道:“他即使化了灰我也认得出来。”
窦长安眺望远处的风景,白云的回答似乎是在他的意料之内,不见神情起伏地说道:“小子,不是我说你,就凭你这股撞上了南墙不回头,还得把东西北墙通通撞到才罢休的劲,还想做那天下第一”
白云不语,澄澈的眸子仿佛蒙上一层阴霾。
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穿云式
两人收拾神思继续往前,但白云却如巨石压肩一筹莫展,其实还有一个疑惑他始终没有与窦长安提起。
‘你跟你爹可真是同一副模样,被人在背后捅了刀子,还要笑着给人家捅第二刀的可怜虫。’黑衣人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辞如海啸余震,在白云的心头嗡嗡响个不停,那黑衣人到底在胡言乱语扰敌心智,还是别有用心
云遮雾绕,可白云心中却认定,那黑衣人一定藏着什么有关自己身世的秘密,在那座北嗍伤城的旧庙里,那双狰狞骇人的双眸依然历历在目,仿佛一头嗜血成性的恶魔,恨不得要将自己碎尸万断,面具之下,到底是如何一副尊容
种种疑问,白云无从深究,但此时脑海中尽是李静溪被大刀穿过腰脊,摇摇晃晃满身是血的情形。当初立志拜入髻霞,对着当空明月立誓,势报师仇,可当那个在千百个夜里让他恨之入骨,夜不能寝的弑师仇人出现在面前时,他却是如此无能为力,这般滋味如同匕刃送入心脏,再狠狠地翻滚搅动,痛不可言。
灰衣老僧要他放下,他也曾以为他放下了,可真的放下又谈何容易
“小子,莫要顾着发愣了,你瞧。”当下已是黄昏,天色渐暗,窦长安打断了白云的思绪,指向远处天边。
白云的魂魄从迢迢千里外的北嗍回归“肉身”,他顺着窦长安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苍穹妙不可言,一连串的金色浮云映出一幅晚霞千里之景。
连云千里金光浮,白云的嘴角舒心上扬,一展愁颜。
窦长安翻了道白眼,没好气地说道:“呆头愣脑,这叫做佛光普照,咱离木如寺不远了。”
白云将信将疑,不可思议地望着千里金光的奇景,喃喃重复道:“佛光普照”
“木如寺乃大梁当之无愧的龙头佛寺,相传当初大梁太祖出外征战,恰好路过木如寺,见木如寺人杰地灵佛光普照,便在山上埋下牵涉大梁气运的龙脉锁,因而木如山聚拢着方圆数百里的龙运紫气,自然而然便生出了这幅景象。”窦长安双手负于身后,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白云听后大喜过望,倘若窦长安所言属实,那木如寺应该不远了,掐指一算恰好能赶上木如寺之会的日子。
金光染透了半边天,窦长安仿佛也陶醉其中,半闭着眼皮逍遥自在道:“小子,你那当和尚的师父可有教你佛门禅理”
白云凝望着金光浮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缓缓说道:“师父说佛门禅理好比坐观峰峦,远看成岭侧成峰,单单一个禅字便能让人参悟一生,待悟得其中方圆已是白发苍苍,师父他参悟了一辈子禅学得出一个道理,不必去钻研佛学,只要心中有佛,一切皆是修行,他不想我们穷其一生只为钻研一个禅字,所以在北嗍的那些日子,不曾教过我们佛门禅理。”
“既不教你佛门禅理,也不教你习武修道,又为何又将冰魂魄托付于你”其实窦长安醉翁之意不在酒,可白云的回答却在酒中,他便干脆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白云脸上黯淡无光,视线落在腕间苦笑道:“师父说它能保我一命。”
少年又回忆道:“冰魂魄在危急关头总能助我化险为夷,在云梦泽与长江岸边,两次遭遇阴冥大蛇的袭击都是它救了我一命”
窦长安扭过头,一脸不屑道:“秃驴都爱故弄玄虚,人这一生百劫千难,连阴冥大蛇都取不走你性命,这只能说明能取你性命的那一劫还未到呢,你小子悠着点。”
白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神色茫然道:“从大宋帝陵出来后,我在雷隐寺外曾遇见一自诩公孙半仙的算命先生,他扛着一面公孙二字的幡旗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元神涣散,大祸临头。”
窦长安抚摸参次不齐的花白须根,平淡无奇地说道:“你小子可麻烦了。”
白云依葫芦画瓢翻了个白眼,这句话在中年男人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云淡风轻
窦长安故作深沉道:“你遇见的那位算命先生可是大有来头的活神仙,乃当今武评榜排在第十的公孙龙,人称公孙半仙,不知多少达官显贵想找他卜问前程求官运亨通,可他从来不轻易给人算卦,那些富商大贾黄金千两砸他身上,也难撬开这位半人半仙的金口,他甚至连看都曾不看上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当然,公孙半仙此举并非是为了沽名钓誉囤积居奇,按他的说法泄露天机太多必遭天谴,故而凡事留三分不轻易为人算卦,卦象也留一线余地让问卦人揣悟天机,每一卦要么与卦象**不离十,要么与卦象截然相反。”
白云听得心惊肉跳,心头那座夜阑死寂的湖面,像是被突然投下巨石,涟漪波澜层层翻涌,木如寺之会临近,不祥之感直逼心头。
“听闻公孙龙为了偿还家族泄露天机所折损的气运,在襄阳城隐世十年,于风雨飘摇之夜摆坛作法,祭祀当初梁宋大战惨死襄阳城的冤魂。”窦长安走马观花,眺望着天边随着夜色逐渐黯淡的奇景,语气颇有夸大其词之嫌:“如今公孙半仙离开了襄阳城,看来是得道圆满了,这一卦多半也**不离十。”
“小子,你也不用愁眉苦脸像个苦瓜干似的,说不定公孙半仙为你卜的那一卦是凶相吉兆。”窦长安漫不经心地说道。
天色入夜,两人行至一处名叫青丘陵的地界,成百上千的大小丘陵起伏相接,是难得一见的奇异风光。
两人在一座起伏的丘陵上架起篝火,夜穹格外清澈,没有浮云遮
第一百五十八章 酸梅汤
二十年,光阴如梭白驹过隙。
有人说他早已跌出天罡太封境界,也有人问他你还会使剑吗
但他手中无剑,依旧剑开怒沧峡。
窦仙儿仍然是那个睥睨江湖的剑神,只不过是换了副尊容罢了。
这一夜,这个中年男人一改往常的谑浪笑傲,将穿云式倾囊相授。
穿云式虽然只有一式,可化万剑为一剑,却是窦长安毕生剑道心得,落纸云烟玄妙莫测。
白云自认慧根低劣,仅仅只是记住了一个大概。
除此之外,他还记得窦长安只念出一句口诀,剑意便响彻风云涌动的苍穹。
“穿云迢迢冲九霄,银汉直泄三千里。”
气贯长虹,气吞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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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语莺呼,湖光山色是烟雨江南一绝。
马不停蹄,两人终于踏上了扬州地界。
“前辈,你送我到木如寺以后有何打算”迈进扬州地界后,白云心境舒然。
窦长安抬头看天,双手拂袖负在身后,沉默了许久说道:“断去剑路,去找她。”
白云转头看向中年男人,此刻窦长安脸上的神色极为认真,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窦长安要倾囊相授穿云式了。
窦长安的眼中阴晴难断:“她不喜欢我习剑,可我始终放不下手中的剑,所以她才走了。”窦长安竹筒倒黄豆,打开了话匣子:“这二十年我算是想透了,手里的七尺剑始终敌不
过我对她的思念。”
白云默然不语,静静这听着中年男人吐露苦水。
窦长安轻叹一声,瓮声瓮气道:“人生苦短,若要让我再选一次,剑和她,我一定会选择她。”
“倒是你,年纪轻轻的可别选错了。”窦长安目中波光嶙峋,郑重其事地说道:“莫要如我一样,发鬓花白才悔恨莫及,人世间最痛莫过于此。”
白云听得出窦长安话里有话,但仍是不明就里,轻皱眉头道:“前辈,咱之间开门见山罢。”
“张雨若和慕之桃,你会选谁”窦长安挠了挠花白的发鬓,直言不讳地问道。
白云张嘴结舌,窦长安这一问的答案看似显而易见,可不知为何白云心底却掀起万丈波澜。
“一位是髻霞山上天赋凛冽的仙女,一位是无恶不作的天龙会妖女,在常人看来答案昭然若揭。”窦长安低头看了眼悬在少年腰间的牛皮水囊,呵呵笑道:“其实你心里也没有底,是不是”
白云眼光晃了一下,摆正了语气说道:“我与雨若之间只是寻常同门手足之情,并无多余念头。”
窦长安没有不反驳,竖起耳朵听而不言。
白云面无表情,可其实心里头却乱如麻花:“至于慕之桃,是,她确实救过我,可她不仅是天龙会妖女,还是天龙会盟主慕长生的女儿,正邪一向誓不两立,若不是误入大宋帝陵别无他法,才在无奈之下与她有了交集,我绝对不会与天龙会之人为伍苟存,可我与她早已不拖不欠,下一回见面谁都不会手软。”
“你小子这般死心眼,是不是小时候被牛尾巴甩过脸”窦长安又伸出二指,如家翁训导小儿,嗤之而鼻道:“寡情薄意。”
窦长安唠上了瘾:“有句话怎么讲来着一手捉不住两条鱼,一眼看不清两行书,你小子这死心眼的臭毛病,像极了那些才脱了裤子又要一别两宽的人渣沫子。”
白云自知纵有七嘴八舌也掰不过窦长安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便干脆扭过头不再浪费口舌。
时下正是深秋时分,长江以南的江南大地逐渐有了秋的气息,颓势蛊然,不再花开依然老树常青,可当下青黄连陇的风光却别有一番风韵。
诗中言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不仅是整个江南最为繁华的地方,更是整个江南独占鳌头的重镇枢纽,与长安成、襄阳城、西蜀城,燕京城,洛阳城并称大梁六大雄城,得其一即可割据一方。
古语亦云,若定江南,必先定扬州城,当年大辽犯境,内忧外患之际,梁帝为了压住风雨飘摇的局面,当机立断分封藩王,从此江南一地纳入吴土,扬州城之所以能在六大雄城中占去一席,除了长江这一天然屏障形成的易守难攻地势,以及扬州城历史悠远的底蕴外,便是城中盘伏着一头坐南望北的猛虎。
扬州境人烟阜盛,在那位盘踞江南的吴王治理下,四方升平久安长治,白云与窦长安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一路上形色各异的行人来往匆匆,有背上负剑的江湖之士,也有锦衣华服的商贾人家,后头还跟着奴仆家丁,也有领着小孩家外出观赏秋色的三口之家,其乐融融。郊野之外竟然有此番繁盛之景,让白云忍不住惊叹一番扬州的繁华。
秋意浓郁风干物燥,两人走了一段路后,窦长安口干舌燥,四下张望,想寻一处阴凉酒家歇脚片刻,可纵观一马平川的官道,路上行人纷纷扰扰,却独不见在路边做买卖的人家,白云也纳闷不解,这一路上行人川流不息,是个傻子也知道是个做买卖的好地儿,但细细一想后好像又有些茅塞顿开,都说江南是占一方沃土的富庶之地,百姓腰包里头富得流油,约莫也是这个原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吃有喝衣食无忧谁愿意受风吹雨打的罪,在官道上摆上几条桌椅,每日多上几锭索然无味的银子,还不如到青楼转上几圈少几锭银子来得快活自在。
白云的思绪很快便被打断,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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