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再起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张维卿
辰州府位于湖广西南部,靖州的北部宝庆府的西部,毗邻贵州东部。永历五年,冯双礼攻陷的沅州,其就在辰州府境内,但是仅仅把着一个沅州却不足以确保贵州的高枕无忧,于是乎孙可望在接到尼堪南下的消息后就连忙率军对辰州展开了攻击。
辰州守军辰常总兵徐勇乃是左良玉的旧部,所部战斗力颇为强悍,自降清以来屡破明军,更是曾堵截冯双礼于沅州长达一年之久,使其无以寸进。
奈何,面对驾前军的猛烈攻势,先是副将张鹏星领兵出战为明军炮火击毙,随后徐勇妄图据城顽抗,结果在第二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二为白文选以战象为前驱突破东门,徐勇在混战中被明军乱刀砍死。
辰州大捷,明军斩杀辰常总兵徐勇副将张鹏星以及分守辰常道刘升祚辰州知府王任杞等大批文武官员,几乎全歼了辰常镇标,收复了这座足以作为贵州门户的坚城。
西南明军本部兵马在云南休养生息多年,一旦将其释放出来,靖州桂林叙州辰州,其威力实在不容小觑。尤是保宁一败,清军也并不好受。当然,这里面也不乏有一些其他因素,比如战法的改变,比如清军的轻敌,比如单一战场上的以众凌寡,但是比起那些旧明军,这些新从云贵杀出的明军显然是锋芒正锐,势不可挡。
就在辰州大捷的同时,尼堪所部的八旗军主力也已经逼近衡州府地界。八旗军威名赫赫,不容小觑,明军迅速放弃了早前收复的常德长沙等府,退避至衡州宝庆一线。
十一月十九,尼堪率大军抵达长沙府南部的湘潭县,原本驻扎于此的马进忠所部按照东路军主帅李定国的计划撤往宝庆府地界。十一月二十一,尼堪起大军自湘潭出发,并于次日抵达衡州府三十里处,在此遭遇了一支一千八百余明军组成的部队,这支部队对上八旗军后稍加抵抗便连忙撤退。
尼堪是满清亲王的身份,担任理政三王前也曾多次随皇太极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豪格等满清初期之时的名将出征,战而胜之是最寻常的事情。明军这般还稍加抵抗了一下子才仓皇逃窜,在他眼里已经算得上是有大勇的强兵了,很是附和击杀孔有德那奴才的标准。眼见于此,他便继续率军南下,甚至到了夜里也没有停歇,而是兼程前进,在天色未明时就抵达衡州府城左近,并且与李定国的部队相遭遇。
这一次是明军的主力部队,西宁王李定国的大旗在夜色的火光中依稀可见,尼堪抖擞精神,统领八旗军大呼鏖战,结果同样是稍加抵抗,那位逼死了孔有德的明军大帅竟然带头溃退,完全不当八旗军一战之威。
姓李的贼寇也不过如此嘛。
李定国大军溃逃,尼堪连忙发起追击,一连追了二十余里,待他好容易追上李定国的骑队之际,一声号炮响起,明军从左近的埋伏点蜂拥杀出,竟在顷刻间就将他亲率的前锋部队围了个严严实实的。
中计了!
这是尼堪脑海中响起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正确的念头。从明军放弃常德长沙两府,到衡州府外三十里的小战即退,再到方才的主帅带队逃窜,一切的一切都是李定国在唤醒尼堪对明军的不屑一顾。而这份不屑一顾的轻敌,也终将其投入到了明军的包围圈之中。
作为副帅的多罗贝勒屯齐还在统领着主力大军匆匆赶来,很快就与明军的打援部队交上了火。另一边,李定国已经注意到了这一遭捞到了一网大鱼,连忙收网,尼堪带着那些八旗劲旅竭力厮杀,奈何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明军杀了个精光,就连这位亲王殿下的脑袋也被李定国挑在了枪尖之上。
万胜!
万胜!
万胜!
阵斩满清理政三王之一的敬谨亲王爱新觉罗尼堪,此诚辽事以来未有之殊勋。一时间,明军欢声雷动,竟响彻天际之间。
明军欢呼雷动,哪怕只有尼堪带着少量的骑兵进入了包围圈,损伤数量对于这支八旗军主力而言连九牛一毛都说不上,但是主帅身死,作为副帅的屯齐也不敢久留,连忙带着部队仓皇退往长沙。
欢呼声中,李定国也很清楚当前的状况,自知以着本部兵马的规模是不能确保全胜的,因此并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尾随而行,因为这不过是极小的包围圈,在这个包围圈的更外围,更加广泛的区域,他还留有了另外两支用以堵截清军归路的部队——分别由冯双礼和马进忠率领的东路军的那两支偏师。
然而,李定国很快就发现,冯双礼和马进忠的部队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出现在预定的地点。这是约期不至,但是从长沙退往宝庆,再杀回来拦截,这么大片的区域进行流动作战,误期也是在所难免的,李定国见此也只得带着大军返回衡州府城。
回到衡州府城,通过俘虏辨认,斩首的清军军官身份也都得到了识别。自和硕敬谨勤王尼堪以下,一等伯议政大臣瓜尔佳程尼,一等轻车都尉鄂克卓特喀尔他喇,二等轻车都尉额色伊马图恳哲,三等轻车都尉玛欣莽仪禄,护军统领都贝,护军参领达尔布肃丹,护军校法克果浑彰库善韶瞻,前锋校海住,骁骑校莫勒洪音达胡齐,一等侍卫回色喀喇,一等护卫沙布,三等护卫慕兰,署参领刘国辅等。
轻车都尉是清廷的爵位,第六等,位于公侯伯子男之下,比如洪承畴和和珅,到死也就是个三等轻车都尉。
一战打下来,两个一等轻车都尉,三个二等轻车都尉,两个三等轻车都尉,余者则皆是三到六品的各级军官和侍卫护卫。类似的,桂林大捷时也曾有过,但那也都只是些汉军旗。而这一次不光除了那刘国辅以外都是满蒙八旗,更有尼堪和程尼这两条大鱼,尤其是尼堪,满清亲王被明军斩杀的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哪怕未能实现对清军的最终包围,其造成的影响力也绝不是说着玩的。
李定国两蹶名王,当即便在湖广地区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如于弘光初立时得授户部尚书却没有到任的崇祯朝工部侍郎周堪赓永历朝得授兵部尚书却没有就职的崇祯朝江西巡抚郭都贤后来削发为僧自号忍头陀,其后代却惨遭文字狱迫害的陶汝鼐之流的湖广乡绅也纷纷应召而来。至于前来投效的士人义士则更是不胜枚举。
又一次的如桂林大捷般的鼓舞着天下仁人义士的抗清斗志,奈何这一次,未有如桂林大捷后席卷广西全境般展开对湖广的大扫荡,随着冯双礼和马进忠两部的消失,孤军镇守于衡州府的李定国不得不在腊月里放弃了这个府,南下退往永州地界。
这是源于清军主力未失,仅仅死了一个主帅,如多罗贝勒屯齐在内的清军高级军官们依旧掌握着部队,单凭着李定国所部是难以与之抗衡的。
衡州大捷后,李定国连忙对冯双礼马进忠两部的情况展开了调查,很快就查出了原来当时是冯双礼率先撤出了预定的埋伏地点,而马进忠在发现了冯双礼的撤离后也选择了如其一般的行径。
若是按照李定国的计划行事,清军就算能够突出重围,也起码要丢掉上万的部队,这对旗丁只有数万的满洲八旗而言几乎可以说是打断了脊梁骨式的惨败。但是计划未有成行,而他们二人的行径更是在将李定国以及跟随李定国的那数万明军尽数丢给了八旗军。若非是李定国计划周密,外加上运气好杀了伏杀了尼堪的话,只怕即便是胜了,也将会是一场惨胜。
愤怒,是不可避免的,但很快李定国就发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冯双礼也不过是受人指使而已,而那个始作俑者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义兄,如今大权在握的秦王孙可望!
第七章 当局者与旁观者(上)
孤军作战的李定国放弃了衡州府,退往永州府驻扎,将这个府拱手让给了清军。清军起初也未敢轻动,待到确定了李定国真的撤走了之后,屯齐才带着八旗军接手了那些已无明军守御的城池。
值此时,清军进抵衡州府,秦王府的驾前军以及东路军冯马二帅的偏师一起驻扎辰州宝庆一线,李定国的本部兵马则蜷缩在永州府。到了这个份上,永历六年的大反攻正式宣告结束,明军一开始大有席卷整个大西南的势头,但是在一个又一个的错误之下,最终也只落得了广西的浔州南宁柳州三府,以及湖广的宝庆永州辰州和靖州三府一州的地盘。
如今的明廷政局,秦王府架空了永历朝廷,军国大事皆出其内。孙可望主持战略,李定国刘文秀统兵为一方之全权,另有王尚礼王自用张先璧白文选马进忠冯双礼等将为辅,其军势之强盛乃是永历朝所未有过的。奈何即便如此,前后动用了不下二十万大军,这般声势之浩大的大反攻下来,最后收获却少之又少,却也是让人不由得为之叹息的。
沅州,这里如今已经被孙可望设置为一个包括靖州在内的黔兴府的府治所在。这个府领一州九县,并且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切割出去,划归到贵州地界。由于清军大军压境,孙可望的行营暂且就驻扎于此,也好抵近指挥辰州宝庆一线的明军。
那陈凯虽为巡抚,但其人也不过是郑赐姓的幕僚出身,十有**还是会受制于人的。
这也未必,莫忘了陈凯可是那郑鸿逵的女婿。当年郑鸿逵在郑家也是仅次于郑芝龙的二号人物,迎唐藩入闽这么大的事情,郑鸿逵都是一个人决定下来的,郑芝龙事先一无所知,事后勉强承认。算起来,如今陈凯和郑赐姓分据粤东和闽南,已经有了些许苗头了。
巡抚,在个国公面前的分量是低了点儿,但是连城璧那边,估计不会能容忍得了广东再出一个总督吧。
若是能对国主的大业有所裨益,轮得到他乐意不乐意的。
这倒是在理,不过,最好还是先看看那陈凯会如何做,会做到什么份上再说。现在,还没必要平白去得罪那郑赐姓,也没必要去算计那陈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用得上的。
行营的大堂内,孙可望以及麾下的一众亲信正在商议着事情。辰州衡阳两战皆胜,湖广战场暂且得以平静,早前派人去册封郑成功为国公以及晋升陈凯为巡抚的事情,总算是有了重新提起来的空隙。
这都是应有之义,郑成功的国公爵位若非是被陈凯耽搁了,估计早早的就已经完成册封了,也轮不到他们买好。而陈凯,虽说是一介白身而起,但是这些年做下的事情可是比几百个进士及第加一起都要来得重要,论功绩,就算是给个总督也不差着,一个巡抚反倒是显得有些低配了。
这不过是午间的一些茶余饭后罢了,说起来,粤东闽南,距离他们也实在过于遥远,暂且还不甚重要,真正的关键点还是在于这湖广,在于那些丢了主帅却依旧把长枪顶在了他们面前的八旗军那里。
鞑子没了主帅,但实力犹存,据细作回报,说是鞑子王爷原本的副将多罗贝勒屯齐接掌了帅印,现在正在衡州府那边秣兵厉马。
西宁王能杀了那个鞑子王爷,纯属是托了国主的洪福。若是国主亲自主持此战,早已全歼虏师,辰州大捷就是明证,还用放弃衡州府?
正是如此,现在西宁王南撤了,正是大好时机。等到大军休整完毕,咱们追随国主再打出一场大捷来,给天下士民看看!
几个月前,李定国逼死孔有德,孙可望那边还算不得太过忌讳,但是这一次,被杀的却是个满清亲王,单单是一个两蹶名王的威风赫赫就足以让他感到到极大的威胁。
孙可望最近很忌讳这档子事,但是不提也不行,一众亲信便干脆吹捧了起来。理由也很简单,比衡州大街还早一天的辰州大捷就是孙可望主持的,而且,明军现在还牢牢的控制着辰州府,而非如李定国那般将衡州府拱手相让。
马屁拍得响亮,孙可望那边的容色也少有缓和。鞑子王爷,不过如斯,这样的念头渐渐的在孙可望的脑海中形成,但是对于李定国的忌惮却一点儿也没有因此而改变,反倒是更胜从前了。
那是以后的事情,驾前军经过了辰州一战,还需时间休整方能再战。但是在此之前,天下士民看到的都是李定国斩杀了一个鞑子王爷,甚至就算是日后孤再杀一个鞑子王爷,也绝没有他的这一次来得震撼人心。
提到这个李定国,孙可望便是挠头不已。当年张献忠身死,他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这大西四大王子联手杀了大西政权的左丞相汪兆龄和张献忠之妻,确立了四将军联合主持大局的局面。
张献忠还活着的时候,大西政权在四川,张献忠自是皇帝,而孙可望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柱国太师监军节制文武,在张献忠北上与大顺军争夺川北期间,也曾为监国总领全局。
奈何,确立了这样的局面后,虽说还是打着大西军的旗号不变,但是权柄一分为四,孙可望最多是地位稍高一些而已,却也不能凭着张献忠义子之首的身份接替张献忠的地位。
恢复生杀予夺的大权,是孙可望最为渴求的。可无论是在四川,还是南下云南之初,兵权平分,孙可望由于还要主持行政事务反倒是兵力最少的。
于是乎,先是在艾能奇战死后,孙可望靠着拉拢接手了艾能奇兵权的冯双礼,拥有了比其他两个兄弟更为雄厚的军事实力,随后在第二年的演武场升旗事件中打压了李定国,从而确立了他在这支云南大西军中的领导地位。
说起来,当年入滇,他们之间便有自立和拥明之争,他之所以在演武场升旗事件中要拿李定国开刀而非是刘文秀,除了李定国性子耿直,不似刘文秀那般能屈能伸,说白了就是比较好算计外,更重要的便是他们曾经因为分歧而产生嫌隙。
但是,这样的领导地位是不能服众的,尤其是受到打压的李定国。孙可望想要大权独揽,正与谋求招安大西军抗清的云南按察副使分巡金沧道杨畏知一拍即合。
将军若能讨得朝廷‘秦王’之封,既可威震西南,又能压服李刘两王,何等威风!
杨畏知是如此劝说孙可望的,当即便说到了孙可望的心里面。只不过,孙可望并不知道,杨畏知当着他的面为其出谋划策,等见了李定国和刘文秀却又劝说二人提防孙可望,数落孙可望狂妄自大,独断专行,全不念手足之情,提醒他们要当心两王府换上孙字大旗。
说到底,杨畏知效忠的并非是孙可望,而是明廷。甚至当年杨畏知初出茅庐时就是靠着与流寇耍心眼出的名,挑拨孙可望与李定国刘文秀之间的不和,也正是为了分其权柄,防止明廷被大西三王架空的良策。
岂料等到定南平南靖南三藩南下,明廷在两广全线崩盘,没了手里的实力,再好的妙计也全无作用,最终永历朝廷还是被孙可望给架空了。
凭着明廷的秦王封爵,孙可望确立了他在曾经的大西军集团内部的领袖地位,而另一方面凭借着大西军集团的雄厚实力,孙可望的秦王府架空了永历朝廷,甚至将永历帝以及整个朝廷都软禁在了小小的安龙千户所。
如此一来,孙可望总算是得偿所愿,奈何他的权力并不稳固,无论是已经仅仅以抗清旗帜存在的永历帝,还是他的那两个兄弟,都对他的权柄存在着不小的威胁。而最让他忌讳的还是他的那两个兄弟与永历帝产生交集,因为那样的话,他如今两厢制衡的权利来源就会分崩离析,哪怕是再想回到从前也是痴人说梦了!
永历六年的大反攻前,刘文秀和李定国都曾有过向永历帝问安的行为,这已经让孙可望产生了极大的不满。
为此,刘文秀经保宁一败后,孙可望便趁势夺了兵权,如今已经不成威胁。皇帝还在安龙被看管着,借着处置陈邦傅的事情,御史李如月跳出来闹了一通,最后也被他剥了皮,便再无人敢瓜噪。
相较之下,桂林大捷,李定国虽说是将俘虏的陈邦傅陈曾禹孔庭训等人皆送到了贵阳的秦王府,交给孙可望处置,但是也曾向永历帝上了一份报捷的文书,这份不满就更为加深。同样是桂林大捷过后,李定国送到贵阳的缴获物品只有清廷赐给孔有德的定南王金印金册和人参数捆,没有多少金银财宝,孙可望听信谗言,认定李定国不是私自藏匿,就是分赏将士示恩于下,有私下拉拢将士的嫌疑,对其产生不利的企图。
可笑,桂林大捷,孔有德把王府里的金银珠宝连同他自己付之一炬,现在反倒是要李定国背起这个黑锅,到也算是他无意间为我大清做下的另一桩功绩。但事实上,即便没有这些金银珠宝,孙李之间的矛盾产生多年,嫌隙也在不断扩大,其实也差不了多少的。
于是乎,当李定国北上迎战尼堪之际,孙可望便密令冯双礼悄悄撤军,留下李定国和八旗军拼一个你死我活,正是要借八旗军之手除掉这个不听话的义弟!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只有更残酷,没有最残酷的。脑海中,曾经的过往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孙可望的面色越加难看,连带着那些亲信也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位国主的变化,不敢再继续多说些什么,唯恐会触怒其人。
衡阳一战,李定国不光是赢了,还斩杀了一个满清亲王,虽说是孙可望破坏掉了李定国建立更大功业的可能,但是其目的并没有达成。此刻,思绪重新回到这般,呼吸越加沉重,可却依旧无法宣泄掉胸中的郁结。既然如此,孙可望无须思虑,干脆直接下达了让李定国到靖州那里参加军事会议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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