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帝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一洗万古
文一夔微笑道,“啊,那正好,”他转回头去,“也省得你我作陪了。”
文一适合上了盖碗,道,“是啊,”他叹了口气,“每回陪他们打牌都累得很,陪他们打一圈,比在家打八圈都累。每次同他们打完牌,我就总怀念七弟,说起来,还是同七弟打牌最舒心。”
文一夔轻笑道,“我也爱同七弟一起打牌。”他顿了顿,似有感慨道,“不过我却总在疑心,从前七弟在家陪我们一起打牌时,是不是也同我们现在一样累呢”
文一适一怔,尔后道,“四弟疑心得有理,”他搁下茶碗,“不如,四弟将此一问说与七弟妹,让七弟妹回信时写上。”
文一夔笑了一下,道,“七弟与七弟妹‘鱼传尺素’,可谓是‘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哪里能容得下我这一句话呢”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这回七弟寄来的信中,竟不见‘鲤鱼之中肠’,七弟妹阅而不安,如何再有问这一问的闲情逸致呢”
文一适挑起了眉,“七弟在信中写了什么”
文一夔道,“七弟说,他发现大哥将上回信中所提的负责定襄铺子的掌柜召回了琅州,希望大哥能及时查明事件始末。”
“若是‘盗窃’一事子虚乌有,须得好生赔礼,切莫慢怠;若是此事属实,则须得尽快再挑了可靠人去定襄接管铺面才好。”文一夔说着,抬头看向了文一适,“接着,七弟又细细嘱咐了如何挑人、择人,如何看手脚是否利落、心底是否有计较云云,如此种种,皆是从前父亲再三叮嘱的。”
文一适皱眉问道,“似乎并无异样”
文一夔滞了一滞,道,“……此段完结后,七弟特意另起一行,写道,”文一夔亦皱起了眉,“若是暂且无人可用,倒不如不用,以免……”
文一适心下莫名一跳,“‘以免’什么”
文一夔眉头深蹙,“七弟说,以免‘千金购得解飞人’。”
文一适一惊,脱口便道,“此句取自苏东坡的七言《王莽》。”
文一夔点了点头,道,“是。”他抿了抿唇,道,“七弟妹跟我说,若单只论叫停‘投献’,七弟绝不会以王莽来比……”
文一适接口道,“对,对,”他连应了两声,尔后问道,“七弟的信呢”
文一夔舔了一下唇,道,“在七弟妹那儿呢。”
文一适问道,“你没拿过来”
文一夔摇了摇头,“七弟妹说她要再仔细看看。”
文一适“嗯”了一声,随即吟道,“……‘得意王公莽枯冢,谁令圣主想同时’。”
文一夔一怔,就听文一适轻声问道,“四弟,你说……七弟真正想在信里写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文一夔沉默片刻,道,“昔年王莽倒行逆施,故得绿林军分裂尸身、肌骨脔离之祸,而当今圣上,似乎却不像是……”
文一适淡淡道,“七弟说得不错,以‘乡愿’窃天位,如何不能与王莽相比”
文一夔轻咳了一声,端起了手边的茶碗,道,“‘乡愿,德之贼也’,想来今上既得天位,必不肯再为‘德之贼’。”
文一适道,“今上不肯,自有人肯。”
文一夔心下一怔,就听文一适继续道,“譬如,昔年宋神宗初即位时,大兴慨然有为之志,乃披金甲诣慈寿宫见太皇太后,尔后诏旨起用王介甫为相,是时,一众奸臣以变法图强之名祸乱朝政而致大宋覆亡。”
“然靖康南渡之后,世人皆以王介甫为兴乱之源,说若非王介甫窥破神宗奋发图强之心,投机取媚于上,大宋断断不会如此轻易地亡于钦、徽二庙。”
“王莽篡汉而建新朝,终究是为他自己的王氏江山,故有‘新室不因崇外戚’一说,但王介甫之于熙宁变法,却是为实现宋神宗‘以复昔年汉、唐之疆域’一愿啊。”文一适缓缓地吁了口气,道,“赵宋后人却将大宋覆亡之祸全数归于王介甫,真是……不得不令人唏嘘。”
文一夔顿了顿,道,“大哥是以为,七弟在定襄,会重蹈昔年王介甫变法之覆辙”
文一适没点头也没摇头,“不是我以为,”他正色道,“是七弟以为。”
文一夔的喉结动了一下,“或许,”他清了清嗓子,“或许,是你我将事体想得复杂了,旁的不提,就说王莽复《周礼》之‘井田制’一项,便绝不可能顺利施行于当今朝野。”
文一适沉吟了起来。
文一夔道,“大哥,现下最紧要的,并非是弄清楚圣上究竟想让七弟做什么,”他淡然道,“而是要弄明白七弟想让你我做什么。”
文一适一凛,应道,“不错,七弟于此刻寄信而来,绝非时机偶然。”
文一夔点了点头,尔后轻声问道,“我在想,这件事是不是应该知会一下范扬采或者……”
文一适接口道,“但周见存刚刚接手料理琅州秋赋,告诉范扬采倒不妨,我怕就怕宋茂行与彭寄安借端生事,又牵连到我们……”
文一夔微笑道,“可大哥给彭寄安出的那个主意,不也是……”
文一适摆了摆手,道,“那不一样,”他认真道,“我是笃定范扬采与宋茂行绝不会全数放手秋赋一事,在周见存有难处的时候也绝不会完全袖手旁观,才与彭寄安出了那个主意。但七弟说的这件事,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还真不敢轻易就下了结论。”
文一夔想了想,伸手抓住桌角,慢慢地站起了身来,“这样罢,”他颤颤巍巍地道,“我去替大哥将七弟的信取来,大哥先看了信,再做决定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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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饮马长城窟行
汉蔡邕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
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双鲤鱼:指藏书信的函,就是刻成鲤鱼形的两块木板,一底一盖,把书信夹在里面。一说将上面写着书信的绢结成鱼形。
烹:煮。假鱼本不能煮,诗人为了造语生动故意将打开书函说成烹鱼。
尺素:素是生绢,古人用绢写信。
长跪:伸直了腰跪着,古人席地而坐,坐时两膝着地,臀部压在脚后根上。跪时将腰伸直,上身就显得长些,所以称为“长跪”。
末二句“上”、
第二百七十五章 禁中非烟
翌日,文府。
周胤绪甫一进屋,便不由望向屋角一只正口吐云雾的玉蟾蜍,“哟,”他抬起手,作势掩了掩鼻,“这儿熏的是什么香啊”
彼时宋圣哲正掩口嚼着一小片香饼,反倒是彭平康转过头来,笑着答了一句,“此香名为‘禁中非烟’。”
周胤绪放下手,缓着步伐朝桌边三人走去,一面笑道,“竟芳甜至此!”
范垂文笑道,“此香为大宋宣和年间的宫廷用香,是故香而不腻,甘而不垢,闻来但觉沁人心脾,”他顿了顿,微笑道,“这可是,彭大人亲自为周大人择的香料呢。”
周胤绪在范垂文的对面坐了下来,坐的正是上回文一适坐的那个位置,他偏头看向自己右手边的彭平康,微笑道,“彭大人费心了。”
彭平康亦微笑道,“无妨,”他笑道,“我不如范大人与宋大人一般精通香料,择香时,只记得历朝之中,唯宋人最是爱香,而宋徽宗更是宋祚历代帝王中鳌里夺尊的品香高手。因此,我便推测,能被宋徽宗选作宫廷之用的香料,也定能合了周大人的意,还望,周大人不要嫌弃我‘擅作主张’才好。”
周胤绪微笑道,“怎会”他转回头,“我只是疑惑,彭大人今日怎的有这份闲情逸致,竟细细地替人择起香来了”
宋圣哲放下了手,朝周胤绪笑道,“全因上回彭大人赢了我们去,今儿自然都听彭大人‘做主’了。”
彭平康忙笑道,“宋大人这话说得,可叫周大人没意思了。”
周胤绪微笑道,“宋大人都推说彭大人‘做主’了,我哪里就能道没意思了我若说没意思,彭大人岂不是就要疑心我责怪彭大人‘擅作主张’了”他笑道,“这倒弄得大家都没意思起来了。”
范垂文看了宋圣哲一眼,笑着接口道,“什么‘做主’不‘做主’的,不过是择香而已,哪里就有什么意思了今儿原是休沐日,是我主张请三位来文府打牌,周大人来了,难道就算是听我‘做主’了断没有这种说法的。”
周胤绪笑道,“倒也不全是因为用香,只是我上回仅看了一局牌,还摸不准这‘麻将牌’的规则呢。”他顿了顿,道,“我在想,上回既是彭大人赢了,那这局开始,是否就应让彭大人先坐庄呢”
彭平康笑而不语,只是亦看了宋圣哲一眼。
范垂文微笑道,“若是按蜀地的‘川牌’打法,自然应由彭大人坐庄,不过彭大人怕周大人多心,因此却不介意是否坐庄。”
周胤绪笑着看向彭平康道,“我如何多心”
彭平康笑了笑,并不开口,宋圣哲微笑着接口道,“周大人是第一次打这麻将骨牌,俗语说‘万事开头难’,彭大人是怕他坐了庄,周大人心底有了龃龉,打起牌来‘难上加难’,一时因此丢了兴致,那就不好了。”
周胤绪笑着向宋圣哲点了点头,道,“怎么会呢”说着,他又转过头去看彭平康,“上回我来看诸位大人打牌前,彭大人三番五次地同我说他牌打得实在不好,而偏偏上回彭大人却赢了两位大人去。可见,这牌打得好不好,与赢不赢牌、坐不坐庄完全是两码事,我看彭大人坐庄,心底反而别有一番自在呢。”
彭平康笑了起来,朝坐在对面的宋圣哲道,“宋大人该拿一片‘朱栾’予周大人吃,周大人这话实在好听,若吃一片‘朱栾’,口中含香,说出来的话就更甜了。”
范垂文看了彭平康一眼,道,“周大人是定襄人,离永嘉原就比我们在琅州近了许多,永嘉之柑冠绝天下,周大人怕是早吃腻了,彭大人何必再多提一句呢”
彭平康笑道,“周大人在定襄吃永嘉橘,不过是品其汁液甜美而已,而琅州的‘朱栾’是以其花合香而制,香气卓异不说,论起风雅来,可绝不亚于昔年宋徽宗佩‘古龙涎’呢。”
周胤绪笑了一下,似饶有兴致地向宋圣哲问道,“这‘朱栾’香饼是如何而制竟能被彭大人如此称赞。”
宋圣哲指了指身侧几上的一小碟儿香药饼子,朝周胤绪细细解释道,“这香饼儿用栈香作片,锡为小甑,取实花一重、香骨一重,窍二者于甑之傍,以泄汗液,尔后便以器贮之。贮毕,则撤甑去花,以其液渍香。翌日再蒸,凡三、四易花,后曝干,置其于磁器中密封,其得香最佳,是为‘朱栾’香也。”
周胤绪点了点头,就听彭平康又问道,“周大人何不尝上一尝品一品这香药饼子片儿的滋味儿”
周胤绪刚要应下,心中忽而转过一念,因朝彭平康笑道,“我不尝。”
彭平康微笑道,“为何”
周胤绪笑道,“我见这‘朱栾’,便猛然想起我从前尝过的一味香药引子,滋味儿倒这比‘朱栾’更佳呢。”
宋圣哲又拿起一小片‘朱栾’,作势掩口含了,一边又弯起了眉眼,道,“香药饼子倒罢了,那‘药引子’也是能混吃的我倒要听一听周大人说的这味‘药’了。”
彭平康亦笑道,“不知周大人说的,是哪一味‘药’啊”
周胤绪微笑道,“此香药名为‘群英髓’,系以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精相合而成。”
范垂文淡笑道,“听来竟比这‘朱栾’更是难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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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人师之患
范垂文听了,只微笑不语。
彭平康半似调侃地接口道,“了不得,”他抚掌道,“这般‘香药引子’,纵是宋徽宗在五国城也吃不得呢。”
宋圣哲依旧弯着眉眼,“彭大人此言差矣,我倒觉得宋徽宗可吃得。”
周胤绪笑着问道,“宋徽宗如何吃得”
宋圣哲放下手,微笑道,“宋徽宗被俘北上金国时,身携累代至宝,如何就换不得一剂‘群英髓’了”
彭平康笑道,“倒是我孤陋寡闻,却不知昔年宋徽宗所携究竟是何至宝,竟能换得周大人所言及的‘群英髓’”
宋圣哲微笑道,“多得很,多得很,不过依我说,其中有三件宝物最是难得,换一剂‘群英髓’可是绰绰有余呢。”
周胤微问道,“哪三样宝物”
宋圣哲微笑着答道,“一样是孔圣人穿过的屐,一样是汉高祖起义前斩白蛇的剑,还有一样,是汉宣帝被收寄在郡邸狱时,史良娣以婉转丝绳系得的身毒国宝镜。”
彭平康大笑道,“凡此三样至宝,就是来换五国城亦使得!”
四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众人笑了一会儿,范垂文开口道,“周大人既自在,那此局伊始,便依则由彭大人坐庄罢。”
周胤绪点头应是,众人也再无异议,便将桌上的骨牌翻了过来,开始动手洗牌。
待到理牌码牌时,周胤绪开口问道,“文员外到哪里去了我进文府时,连他的影儿都不见呢。”
宋圣哲笑着打趣道,“大约是周大人来了,他怕不自在,便躲出门避嫌去了。”
周胤绪一面理牌,一面笑道,“可上回我来看牌,却见文员外与诸位说说笑笑,很是自在呢。”
彭平康微笑道,“是啊,那是因为上回文好德还不知道周大人要接手秋赋呢。”
范垂文瞥了彭平康一眼,宋圣哲笑着接口道,“这话可是彭大人说的啊,我可没这意思。”
周胤绪笑道,“谁说的都无妨,反正,彭大人也是好意。”
彭平康抬头对周胤绪笑了一笑,又看了范垂文一眼,复低头审视着码好的牌,“好不好意的,我现在也不敢明白说了,不过今日休沐,又是在牌桌上,我才多说一句。”
范垂文微笑道,“彭大人这一句说得倒正好,”他理完牌,放开手道,“不多不少呢。”
彭平康笑笑,看向仍在理牌的周胤绪道,“其实,我说这一句,为的也不全是周大人。”
周胤绪还未开口,宋圣哲就笑着打趣道,“啊,我懂,彭大人是为广德军的‘养鸡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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