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最后一个名
再就是剩下一批“不若举事,公告天下,废除旧制,变革制度,攻伐不义”的这一派,属于激进派,讲道理是可以讲清楚的,可以获取他们暂时继续忍耐。不过这一派至少不可能和魏越那一派合流。
这几部分墨家分支,都不能说不对,他们的理论都源于墨子。
然而一个人的理论成熟,需要一个过程,很多是墨子二十多岁时候的想法,有些是三十四岁的想法,有些则是年老遇到适之后的想法。
弟子们的年纪也是有大有小,有不同的侧重点,这也造就了想法的诸多分歧。
这种分歧在商丘改组之前就已经出现,只不过墨子以其威望完全压的住。
适在取得了高孙子的支持后,便开始准备九月份的这件大事。
每天除了正常的任务工作和教学之外,夜里就点灯夜读,将自己这个书秘吏整理出的《墨子》言论,仔细背诵,从中找符合自己那一套逻辑的论点,寻章摘句。
…………
适在滕地寻章摘句的时候,墨子也在沛县读书。
轻微的咳嗽声打碎了夜晚的寂静,那些昏黄色凝滞的烛光仿佛也被这咳嗽声震出了涟漪。
墨子手中,捧着一本《墨家乐土甲乙丙丁》的下半卷,上一册只是谈了谈一些表层的浅显问题,后面这一卷才是真正可怕的内容。
若是流传出去,天下诸侯都要惊呼,墨者是要革旧鼎新,彻底变革天下,那必然会被天下贵族所不容。
这一册是适写的,暂时还未刊印,只有几个人看过,墨子最近也正在读。
融合了自己一生的追求、梦想和阅历之后,这本书他读的极为透彻,不断点头,确认自己想的没错,适是有一整套完整体系的。
里面描绘的东西,墨子完全可以看得懂,也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因为他站的本就比此时的时代更高一些。
咳嗽声中,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见过那两位“赛先生”与“唐汉先生”,不能提早读到这些理论,否则的话又何必从二十岁到七十岁行义,难有所成
那个曾经打着草鞋一日可以奔波百里的壮汉,如今垂垂老矣,每一声咳嗽都让他心急如焚。
长桑君告诉他,他的身体已经垮了,恐怕撑不到两年了。
墨子倒是不怕死,墨家节葬,对于生死这种事根本看的极淡,剩余的也就是一些担忧。
九月份即将到来,这次聚会,往小了说,是墨家内部路线的一次辩论。
往大了说,就是墨子全面摒弃之前的一些想法的开始,也是为墨子去世后墨家该怎么走的一次铺垫。
几年前商丘改组的时候,墨子就在为身后事做准备。
第三五二章 天元逼并边角腾(十二)
月后,已是八月,天气逐渐有些凉了。
各地的被通知参加这次同义会的墨者纷纷返回沛县,或有彭城的,或有楚地的,亦或是来自宋齐。
适比高孙子早回来了几日,滕地距离沛县极近,滕地的城墙和扼守四境的三座堡垒正在修建,一切按部就班,并无差错。
骑手四散出去每日回报越人的动静,在齐地吴越的墨者也带回了所需的情报。
现在看来,越人正在和齐国田氏接触,但是暂时不可能动兵,至少也要等到明年春夏才有可能。
胡非子在齐国做的不错,田氏正在修缮边临越国的长城,临近平阴的那段被三晋拆除的长城也在悄悄修筑。
魏正和楚厮杀的剧烈,齐国这一次不敢直接出兵,但是对于楚国依旧提供了足够的帮助,想要依靠楚国牵制三晋的力量,同时也趁着墨家夺取了滕国复国后的局面,有计划地防备越国。
虽然田氏清楚墨家这一次帮助滕国复国,和齐国完全无关,但事都已经做了,齐国自然乐于见到越国的衰败。
根本不需要派遣使者互通有无,这件事涉及到田氏自身利益,相隔千里依旧让越国摸不清楚齐国到底会是什么态度,不敢轻易动兵。
这种情况下,适认为今年完全可以安稳度过。
如今各国想要出兵,都需要足够的准备时间。虽晋楚这几年连年作战,但是真正的决战还未展开,每年也都是三五万人的规模,不能够再大了,再大的话两国的后勤都很难支撑。
现如今沛县还没有进行全面的战争准备,这件事只能在这一次同义会后才能进行,而且还得是适的意见得到认可通过之后才行。
回到沛县后,适也没有去拜会其余墨者,或是朋友,而是直接去见了墨子。
墨子病了,有些消瘦,但精神看上去还好。
待适进入房间后,墨子冲着适招招手,笑道:“你回来的可是早。滕地那边的事,不必说,每隔几日都有通报。你既回的早,必有别的事,直接说吧。”
适笑了笑,跪坐到墨子身边,从背后的包裹中拿出几本书道:“这几本书卷,请巨子过目。”
墨子接过,看了看书目,见名目上取的是《墨家精义》四字,心中已经明白了适的意思,笑道:“你这是看我恐要老死,要让我死前看看”
适垂首道:“墨家不惧死亡,明鬼敬天,节葬不求事死如生。弟子知晓先生所想,无非利天下,所以之前书秘吏就在编纂这套书卷,先生是知道的。而弟子在滕地苦思墨家之义,也有所得,为了能够有更多的人看懂,所以用了一些平白语言编写了这一册《墨家精义》,还请先生过目。”
墨子点头,随便翻了翻,适在一旁接着说道:“仲尼说,述而不作。他儒家可以,墨家却不可以不作。”
“儒家慕古,故而可以述古。儒家守旧,因而必然不作。先生既说‘尧善治,自今在诸古也。自古在之今,则尧不能治也’,那么墨家就不得不作。”
孔子述而不作,这作的意思,便是变革、革命。
述而不作,意为将古人的智慧心得加以陈述并没有加入自己的思想。不作就是不变革、不加入自己的理解。
这与墨家就截然不同。
儒墨两家,都称赞上古圣王,但是墨家却认定‘尧善治,自今在诸古也。自古在之今,则尧不能治也’。
认为古时圣王的“仁”之心,爱天下,可以学,可以称赞。
但是古时圣王的“义”,是不可以治理现在的天下的。
适知道墨子一生都在非儒,说完这些后,忍不住讲了一个后世非儒的笑话,说道:“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
墨子闻言大笑,说道:“正是这样的道理啊。儒生刻舟而求剑,不能够治理天下啊。尧的政义,放在此时都不能算作善政,儒生的那些道义难道是可以治理天下的吗”
笑语中,又咳嗽了几声,低头翻看适送来的这一套编纂的《墨家精义》。
他明白适的意思,自己将要死了,那么想要让墨家不出现儒家六分的情况,他这个墨家的创始人,就必须留下完整的理论,免得被人断章取义。
昔年鲁襄公二十八年时,齐国崔子作乱,庆氏与卢氏联姻,有人就反对说:庆氏和卢氏都是姜氏的后裔,你怎么会娶同宗的庆姜为妻呢
卢氏之人回答说:“庆舍不避同宗,要把女儿嫁给我,我为什么要避开呢?就像有人截断《诗经》,只摘取自己需要的部分,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也只取我所想要的,管什么同宗不同宗呢
断章取义之事,早已有之,墨子也深知儒家如今六分的缘故,因此很在意手中的这一卷书册。
本来,适作为书秘吏,就是整理巨子言论的。这是几年前书秘吏这个职位初创之时就定下来的。
书秘吏那边一直在整理,适也没有放松,才有了现在墨子看到的这一册《墨家精义》。
他翻阅了一下,发现这一套书整体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算是他的日常言论,由一些弟子们回忆后,书秘吏整理出来,体裁类似于《论语》,又有点像是《战国策》,可以说是墨子生平的言论,也可以说是一些墨子和其余学派辩论的样板。
第一部分细分下来,一共几册。
第三五三章 天元逼并边角腾(十三)
如果说,前两卷看起来虽然修正了很多,但整体还能看出《墨子》原本痕迹的话,那么第三卷则彻头彻尾变为了一整套“科学”。
第三卷,适借用的是《墨经》中的科学定义,衍生出来的一系列的内容。
从墨家之辩的闻知说知之说,发展为《逻辑》一篇,里面都是一些简单的逻辑内容,只能算是启蒙读物,但是却包含了推理。
从墨子定义的“圆,一中同长”、“平,同高也”等内容,衍生出《几何》,由定义开始,逐渐讲诉一些几何学的内容,也是和《逻辑》配套的。
圆一中同长的定义很完善,自不必谈。平,同高也这样的话,也化简为“平行线间的公垂线相等”的内容。
里面又加上了适知道的一些几何学初级内容。
从墨子定义的光学八法、小孔成像等问题,发展为《论光》这一篇。整体上墨子的光学成就,是绝对领先于时代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作为一些启蒙开篇,内容也不需要多详实,留下足够多的空间即可。
从墨子定义的“力,形之所以奋也”,衍生发展为《力理》一篇。
墨子本身对力的定义不一定对,但是适可以修正。而诸如杠杆原理、斜面重力分解这些墨子提出的验证性内容,适也都加入到《力理》一书中,作为初等物理学,后续还有一部分艰涩的关于曲线的内容。
从墨子制作各种机械的手艺,衍生出《机械》一篇,主要就是介绍一系列的简单的机械原理,如杠杆,连杆等。再由磨坊、水力锤等内容作为补充。
从墨子定义的“一处在十位的时候,这个一相对于处在各位的五来说更大”等内容,再融合此时的九数,衍生为《墨家九数》,主要是阐述一些初等数学内容的定义,而不只是单纯的算术。
除此之外,还有《稼穑》、《造人》、《汤问》、《守城》、《化冶》等其余的内容,不至于说包罗万象,但是基本上完成了一些科学启蒙。
最后还有一册《推验》,属于是科学的方法论内容,讲诉一个道理,如何验证、如何推理,融合了经验论和理性论。
这一部分内容,大部分都是适编写的,算是借用了墨子的名,里面当然也有不少墨子的原话。
而这部分内容,正是墨子认为墨家“可以不绝于天下”的精髓,笼统地称之为“天志”部分。
不过这一部分墨子只是大致地翻了翻,就放在了一旁。
他认为,这一部分内容,不涉及到理论之争,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
他自认自己不如“赛先生”与“唐汉”,里面的一些东西自己未必看得懂,但是想来适一定给出了足够的推理,因而反倒最不必在意。
又确信这属于“天志”的范畴,是墨家得以千古不绝的重要内容,因而草草一观就放在一旁。
他主要在意的,其实还是第二部分内容,也就是涉及到墨家道义的部分。
虽然相信适,但也必须仔细揣摩,以看看适到底往里面掺杂了多少私货、修正了多少内容。
此时不便说,就先将这一卷书放在了一旁,说道:“我细细看几日,你放心,我的身子骨还能挺一两年,总可以看完的。这些东西对墨家很重要,我明白。”
适低头道:“若是先生同意,最好就尽快刊印。墨家的义,需要流传天下,正如当年弟子所言,先生走入草帛之上,化身千万,以此利天下。”
墨子点头道:“你一心利天下,这是极好的,我也清楚。”
他指了指身旁的一个蒲团道:“你坐近些,我与你说点别的。”
适起身靠近,墨子忽然说道:“刚才看你编写的《胜绰》一篇,我想到了当年商丘之事。”
“胜绰弃义,本该清除墨家队伍,这是正确的。你那时候起,就爱憎分明,这一点我也认
第三五四章 天元逼并边角腾(十四)
从墨子那里离开后,适骑着马随意地在沛县的街市上走着,不时有人打着招呼。
这个十年前凋敝的宋邑,早已变了模样。一直没有发生过战争,铁器牛耕的变革,工商业的发展,北方不远的经济中心陶邑……都让沛县成为了一处连接泗水上下游的重要城市。
城市不同于原本的城邑。
城邑在春秋之前,更像是一个城堡,用以保护城内的国人,实行对城外的控制。依靠剥削城外的农产品,供养城内的贵族阶层。
城市则拥有完善的市场,给予一个商品交换的场所。
泗水河畔,一艘艘从上游下来的木船停靠在河边,码头上人声鼎沸。
上游运送过来的棉花、粮食、盐,在这里换成铁器、原始瓷、棉布或是其余的手工业品,一次次转运带来的巨额的财富。
一艘船靠岸后,上面涌出了一群人,穿的破破烂烂的,正在岸边休息。
适骑马赶过去,估摸着这些人就是“墨家的人贩子”从上游城邑或是小贵族驱人收地后运送来的那些“变业”之民。
果然,这些人都操着一口宋地口音,但又和沛县融合了各国方言的口音有些不同。
运送押运的,不一定是墨者,也可能是一些商人或是小贵族。
若非墨者去接送的,商人每运送到这里一个人,可以获得四十枚墨家的代币,可以购买任何沛县出现的奇怪东西,转运回去又能赚上一笔。
这一船人倒不是商人送来的,而是墨者押送的,领头的那名墨者和适打了声招呼,问了声好。
适跳下马,跟随的警卫将马栓到了旁边的拴马石上,旁边几个背着打包的棉花的力夫绕开马匹。
适走到那几十人旁,问道:“你们从哪来啊”
那几十人见适穿着一身短褐,脚下踏着皮靴,腰间悬剑,知道他必是墨者中的人物,纷纷道:“从方与来哩。”
方与离沛县不远,在菏水与泗水的交汇处,此时黄河还未夺淮入海,那里正是沃土。
适蹲在正在休息的众人身旁,随**谈道:“家中无地”
方与因为距离沛县太近,受到的变革影响也就更大。宋国内部现在乱的很,大贵族们死守着自己的权力和对农民的人身控制不放,一些小贵族们和私产较多的士阶层已经开始改变身份。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