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最后一个名
六指在讲完这个故事后,就告诉庶轻王等人,说:习以为常,理所当然,这句话很可怕。
习以为常分封建制、公田劳作、劳役无偿的人,就会认为天下的制度就是这样理所当然。
可那些在沛郭乡校从小学习的孩子,却认为人无分老幼贵贱皆天之臣人人平等,是习以为常理所当然的事。
墨家既然要“集公意而选天子、辩善义而成制度”,那么人人平等的想法就必须要从小培养以至于习以为常。
而义师、学堂,这是墨家最能掌握的两个地方,也是墨家视为未来的所在,所以这两个地方必须要从小让每个人接触到“监督”、“公意”、“共商集权”等等概念。
庶轻王记得,当时六指很郑重地告诉在场去学习的每个人,这不是脱下下裳放屁的多此一举,而是一种对于墨家道义的执行和追求。
更是从最普遍普通的吃喝上,让义师中的每个人认识到“集公意和监督”的重要性——菜钱每个月发下来,随便怎么花,士兵委员会不只是要监督那些采买人员是否贪腐,还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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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六五章 庶卒君子金鼓交(六)
这似乎只是一件小事。
但就是这件小事,让庶轻王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墨者的连队代表开始了之后的许多工作,并且从这件小事开始,他自己也越发明白自己的职责、将来的天下。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在训练之余都需要去学习,或者说开眼看天下。
从茹毛饮血时代的“乐土”善政,到刀耕火种的乐土善政,再到如今铁器牛耕的乐土善政。
从尧舜禹汤,再到分封建制,再到为什么要分封建制。
从武王伐纣,再到如今天下诸侯的起源。
从天下南北,再到大河大江。
每个月庶轻王都从军营中,眺望着那些遥不可及万里之外的天下,也逐渐将眼界放到了沛县之外。
这是可怕的。
在这之前,农夫眼中的世界,只有自己家周围的三十里,再远的地方那就与他们无关了。
可现在,莫说三十里,就是三千里,庶轻王依旧觉得,那也是墨家“天下”的范畴之内。
他知道了现如今天下诸侯的姓名、家世、丑行。
他知道了现如今天下制度的不合理,以及那些之前看似理所当然的东西根本没有那么理所当然。
而除了这些,连队中除了训练,还要时不时组织学习稼穑、百工之类的事,让每个加入义师的人,都能够学到很多以往难以接触的东西。
从始至终,庶轻王终于体会了那句听起来有些拗口的话。
“打仗,是为了将来不再打仗”。
他明白了,士卒们也逐渐明白了自己是谁,自己为何而战,将来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模样。
以及……这一次和越国的战争,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失败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每个人可能都要承受的后果。
……就这样,庶轻王的墨者连队代表的军营生活,带着每天获取知识的新奇,又在重复而疲惫的训练中走过了秋天,越过了冬天,来到了春天。
几个月的时间,庶轻王也听到了不少的新鲜事。
有悲,有喜。有近在咫尺的,也有远在天涯的。
隔壁的墨师的炮兵在训练中炸膛了,两个墨者被炸死,还有几个人伤残。
旁边军营里的工兵整天挖坑,学习怎么挖掘接近城墙的隧道,据说挖出来一条大蛇。
有三四百游士游侠儿,从天下各地响应了墨家的号召,来到了沛县,作为朋友来帮墨家一个忙,其中不少人的故事听起来极为震撼,很多人剑术超群。
墨师的骑兵们,一个连队配备了新的铁剑,换了原本的铜剑。
新年刚过,组织的后勤民夫已经开始运送大量的粮食火药等前往滕国,同时又运输到新修建的三个堡垒中。
再远一些的,就是魏楚两国如今在大梁一线对峙,双方都在增兵,各自征召了六七万人,谁都不敢先动,都在等待机会,准备后勤。
齐国田氏派人来到了沛县,而且是大张旗鼓而来,似乎是做给越国看的。
郑国内乱仍旧,驷子阳的余党在魏国的支持下,发动了一场政变,反对郑国国君和太宰对楚媾和,誓要为驷子阳报仇驱逐郑公。
这些或是遥远或是咫尺的事情,并没有影响到义师的操练,只是影响到义师中每个人的眼界,有人已经开始争论晋楚对峙胜负的结果,而这原本是王公贵族们才可以谈论的事。
到二月份的时候,连队的火枪终于如数分发完毕,并且进行了一次考核。
这一次考核中,庶轻王的连队得了一个“甲下”的评价,已然极高。
这个甲下,是有标准的。
其中包括成队列后,保持两个时辰不动。
整队前进时,可以达到保持平齐四十步停顿整队。
成队列前进疾行,能够做到日行三十里,并且能够完成扎营等事项。
火枪手能够听令前进后退,完成装填,并且在周围鼓噪声中完成击发。
能够做到三十步上靶。
连队随便抽取一人,可以做到认识一百个常用字,同时可以算一百以内的加减法。
得到甲下的连队不算多,庶轻王和於菟也算是可以小小骄傲一下。
然而他却知道,相较于墨师中最精锐的那个旅,依旧差的很远。那个以志愿利天下为目标加入的旅,墨者和老兵以及一些无家无室原本极贫之人极多,墨者的比例太高,也就造就了军中唯一一支各个连队都是甲上的旅。
这一次考核,不只是在沛县的义师参加了,而是彭城、滕地、留邑的义师都参加了。
考核的地点也不是在沛县军营,而是选择了在留邑附近的荒泽中,包括行军之类的考核都在过程中完成。
这也是庶轻王第一次见到军容齐整的将近三万人的大军,这一次集结之后,所有的义师队伍全部集中到了沛郭附近驻扎。
三月初,传来消息,越王翳召集倪、邹、费等附庸国的国君会盟,并且
第三六六章 庶卒君子金鼓交(七)
六指又道:“这件事,要和士卒们说清楚。就说此次出征就是为了保证自己家的收获及时,各个村社都会组织人手互相帮着收获的。”
“要让士卒们知道,这一战的目的是什么。这就是各个连队代表、士卒委员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庶轻王闻言,有些担忧地说道:“这样会不会走漏了消息若是被越人知晓,恐怕不能够达成目的啊。我听说,在咱们沛邑,很多各国的细作间谍……”
六指笑着摇摇头,想到了之前他们这一级的人开会的内容,适主持的,就是探讨这件事的可能性。
想了半天,竟然丝毫没有意外的可能。倪、费都是小国,城墙不高,民心不聚,以在滕地的经验来看,工兵挖掘配合火药,很容易攻破现在的城墙。
至于越人在屁股后面追赶,更不需担心,越人大军出动,根本追不上轻壮的义师步卒。
不以大军出动,若只有数千人,那就是送菜,不需要骑兵炮兵和剑盾兵的配合,也一样可以吃下数千人的追击队伍。
选择杀鸡儆猴的第一座城邑,正是倪国的都城,用适的话说,早晨吃饱饭走的快些晚上就能到。
因为滕城在后世称之为枣庄市滕城区,倪国的都城在枣庄市山亭区,脚步快一些的人,当真是可以一夜抵达的。
越国想要夺回滕国,倪国就是桥头堡,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倪国攻破,搅合了会盟后,费等小国必然心惊,定会想办法找借口不参与会盟,或者拖延时间。
越国又必须得到费国的支持,才能支撑大军反攻滕国。
而如果倪城可以数日攻下,并且一击远遁,那么从沛县过泗水,数日内墨家的义师就能抵达兰陵。
若是兰陵被围,越国必会回师。一旦兰陵攻破,距离越国的都城琅琊就不远了。
越国内部很乱,数代弑父上位,攻城能力强悍的墨家义师只要显示了手段让越王翳确信墨家攻城之术不下守城之术,那么墨家义师一到兰陵,他就必须要回师。
这算是经典的围魏救赵,只不过墨家商量后决定不在必经之路伏击,而是尽可能把战场设在滕地。
一则决战的时候在内线,后勤支援充足,新修的滕城和城外的三座卫城堡垒,可以拖住越人,发挥墨家守城的优势。
二则在外线作战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出大问题。固然可能来一次经典的回师半途的设伏,但也可能出现意外,这意外是墨家现在无法承受的,因此也只能选择在内线决战。
适率领的这六个旅,主要就是拖延时间,展示攻城水平,散播政治宣传,恐吓越王逼迫他回师折腾,从而为沛县的夏粮收获争取一个极佳的外部环境。
完成任务后就可以快速跳回内线,与留守在滕国的公造冶手中的主力会和,疲惫越人之后约战越国,一战解决泗水流域的归属权。
越国纵然不善于车战,但是平原会战依旧不敢缺乏战车,这就导致越国的主力行动必然迟缓,根本追不上轻装的义师。
而义师有火药和掘坑接近攻城术,又可以保证轻装的义师可以破城对越王造成心理威慑。
再者墨家有骑手斥候,可以比越人更广泛的掌握战场局势,早在当年滕叔羽被禽滑厘射伤之后,墨家就准备东边的事,一直在勘察绘制地图和路线,在追逐和反追逐上拥有绝对的优势。
六指等旅一级的军官也都认可适的想法,而且仔细规划之后也确实很难找到出现意外的可能,这就是六指等人信心满满的原因。
庶轻王的意思,是担心沛地的越人探子会把消息传递给越王,但是这种担心是没必要的。
这不是阴谋,而是就是告诉越国自己要这么干,不但要告诉,还要生怕越国人得到的消息不及时不能够被调动。
大军追不上,分兵打不过,小城守不住,这就是双方的区别,也就导致越国就算知道,也无可奈何……倪国攻破只需要数日,倪国的攻破是在告诉越王墨家一旦可以攻破兰陵,那么琅琊就危在旦夕。不管真假,越王翳都必须回师,因为他不敢赌,因为墨家的义师真的可以轻松破城,而不是只是吓唬人。
具体怎么打,自然不会传递到每个士卒都清楚,但是整体战略和目的,却可以安稳军心,提振士气,这是无所谓的事。
六指解释过后,庶轻王终于明白过来,放下心。
最后,六指道:“三日后就要集结,先前往滕国。在那里进行补给,你们回去后把这消息传达下去。一定要记住,告诉士卒们,是为了家里收粮,必须把这个说清楚。”
又布置了一下其余的事务,便散了会,庶轻王和於菟回到连队,也立刻宣布了这一系列事。
果然,士卒顿时安心,军心大盛,因为沛县墨家的基层控制力很强大,可以做到说的“互相帮助完成收割以交相得利”这件急需要组织力的事。
因为知道可以做到,所以这些话就不是空话,就是可以被信任的。
三日后,六个旅外加工兵和一部分双马斥候整队完毕,誓师后开赴滕城。
在滕城休息了七日后,终于得来了消息,倪国的国君带人前往越地边境会盟,已经出发四日。
消息传来,在滕国的义师立刻分发了武器弹药和干粮,整理齐备,准备奔袭倪城。
庶轻王领取了一百枚铅弹,可以打六十次的火药,十斤干饼,这是每个士兵都必须携带的。
除了这些之外,连队还分下来了盐、腌猪油、咸鱼干等咸菜,需要连队分批携带。
庶轻王有些不解,每个连队要携带二百斤盐,还要携带一些铁制农具和一
第三六七章 庶卒君子金鼓交(八)
庶轻王边讲着自己想到的那些道理,边回忆起好几年前初见适的情形,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年轻人现在也续起了胡须,身形也必以前健硕的多。
唯一不同的,就是多年前的那身短褐,换成了现在的军队制服。
都是棉布的,靛蓝染色,短褐外形,下身是条裤子,头上戴着一个军服的帽子。
腰间悬着一柄新出的铁剑,旁边挂着一支铜制的手铳。
庶轻王讲完之后,适夸赞了几句,便说道:“后日就要靠近倪城了,那些规矩我就不需要多说了。”
“记住一点,要利自己,便要利天下,否则天下王公贵族不认咱们的规矩,那么咱们始终是少数。所以,这天下百姓都是我们自己人,将来都是要和我们都站在一起的。”
“若论起来,若如今咱们的规矩天下皆认,你们说是不是也就打不起来了就算和什么人打起来,要出动三五万的军队,九州万里,只怕一个沛县也只需要征调数百人。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都点头称是,庶轻王便领了个头,唱了一下一些非《诗经》赋比兴类型的军歌。
歌词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百姓都能够听明白。
他开口先唱了一句,连队的人也跟着唱起来……这是义师的一首军歌,唱的时候,庶轻王偶尔抬眼,发现适的脸上挂着一种古怪的笑容。
“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百姓不要耍骄傲,天下庶民是一家,兼爱要从尊重起。”
“第二借用东西损坏了,照价赔偿不差半个钱,家业辛苦庶民知,己所不欲勿施人。”
“第三爱护百姓的庄稼,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春种秋收汗滴土,若踏了我的我也要骂娘……”
八项注意唱完之后,庶轻王笑着想到了这些规矩都很容易听懂,也很容易遵守,唯独就是不许调戏妇人也不准接受妇人调戏的那条,稍微有些让很多村社的人难以接受。
野合这种事此时极为寻常,看的顺眼,那就来一发,那孔仲尼不也是这么出生的吗
只不过道理也讲的清楚,脱下军服之后,愿意怎么做怎么做,可是穿上军服就必须要守这样的规矩,而且管的极为严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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