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野心家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最后一个名
孙璞看了看别人,别人也都点头,孙璞又问道:“那为什么天下的土地就是天子王公的呢”
一旦开始问及太多的为什么,便容易出事。
这一问,许多人便觉得,这就像是有人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这算是问题吗
这就是天下的规矩啊,就像是人活着要吃饭喝水一样,没有为什么。
可再一想,又觉得,似乎还真的应该想想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天下的土地就是天子王公诸侯的呢
村社纵然闭塞,可武王伐纣的事众人却是知道的,便有人道:“武王伐纣,所以天下之土归于周。”
孙璞哈哈大笑道:“这倒是有意思了。那殷商之前的土地,又属于谁及至虞夏之前,天下的土地又属于谁及至神农、太昊之前,天下的土地又属于谁呢”
“难道天子是一直就有的吗难道天下的土地一直就是有一个人拥有的吗”
一句话问出,只余下篝火的响声,再无人回答,许多人都在低头思索着这个很难很难的问题。
如果土地从一开始,便不属于某个天子,那么第一个拥有天命的天子,又是从谁人手里继承天命继承的天下土地的所有权呢
万事总有个头。
如果说,在上古之时没有一个拥有天下的天子,那么……
不少人想到这一点,身上不禁一抖,不敢想下去。
因为再想下去,只怕只能想到一个可能:第一任天子,把土地从天下人手中抢走了……因为武王伐纣之前殷商有天下,而殷商之前虞夏有天下,虞夏之前呢再至上古三皇五帝之前呢
第一任天子对天下土地的所有权,到底是从手里继承的如果是民众,那么是否经得了民众的同意不同意而被夺走的东西,不是抢又是什么问及天下,谁人能够同意把自己的土地送给天子
莫说什么虞夏商周,就算是昊天上帝,只怕众人也不会同意。
难道……难道第一任天子是天下最大的强盗
简单的问题,引来的是恐怖的思考,许多人吓得浑身一抖,摇摇头不敢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
天子是强盗这哪里还敢继续往下想呢这简直算得上乾坤颠倒的想法,怎么可能
可似乎,除了这个解释,竟没有别的可以解释的理由了。
孙璞又添了一把火,问道:“现在,有一个强盗抢走了别人的珠玉。另一个人说,这是个强盗,于是杀死了强盗,却把珠玉留给自己,那么这个人可以称之为仁义吗”
“土地,难道不是一样的道理吗你们想想,土地凭什么要归于天子诸侯呢是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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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泰山之阳(十一)
怀揣着这种现实和梦想的悖离导致的失落,庶归田在草垛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明明想着明天早点起来去河里洗澡,应该快点睡过去,可是越是想要睡反而越是睡不着。
翻了几个身,觉得仿佛那些虱子又在乱爬,甚至爬到了自己的心里,弄得心里痒痒的。
旁边的几个同窗早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庶归田翻身的时候惹动的干草莎莎地响,那些原本早已习惯的同窗规律的鼾声,此时不断地往他的耳朵里钻。
索性坐起来,就着从没有封纸的窗子里透来的月光,庶归田看着四周的一切,涌出了一些古怪的想法。
“幸好我只是来帮着做事的,却不是要一直在村社里利天下……”
“若是……若是将来有一日非要让我来做这样的事,去楚秦三晋的村社里做一样的事,那可就只能求求父亲,让他找找那些军中的叔叔伯伯,不要让我去。”
“我可不怕死,哪怕让我临阵厮杀,可也比这样的事有趣的多。”
想到这,身上不禁又是一冷,想到父亲平日的性子,不禁又摇摇头。
“算了吧,父亲肯定不会出面的,说不准还要骂我……”
除了父亲那边,又想到墨家的种种纪律,只怕也是难说。
若是不入墨家成为墨者,在泗上虽不说寸步难行,但是想要做出一番大事那是绝无可能的。
可若是成为了墨者,便要守纪律,组织上定下来去哪就是去哪,不去的话就要被内部惩罚还可能被开除墨家的行列。
他也知道自己村社里那个教授识字的先生,那也是最早一批学到文字的泗上一代,一纸调令便让他们许多人四散到泗上的各个村社,可能一辈子也就定下来不可能再做别的。
想到这些,庶归田心里竟有些内疚,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利天下当是义务,即便无人监督,他心里还是有些内疚,仿佛有人在盯着自己心里刚刚忽然涌出的想法一样。
“我也不是不想利天下。可子墨子言:使人各得其所长,天下事当;钧其分职,天下事得;皆其所喜,天下事备。”
“子墨子说,天下人所做的事,都是自己想做的,出于自己兴趣的,那么那时候天下就大利了。我不想做村社的这些琐事,好像……好像也没什么错吧”
他只觉的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对得起自己内心不安的理由,松了口气,又想:“欲利天下,众人同心同志,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然后墙成也。为义利天下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也。”
“说到底,还是要‘能’。我日后在习流军校,应得努力才行。在众人之中,最是精于习流航海行船之术,只怕便不用来这里吧再说,在习流水师不也一样是利天下我又不是想要什么富贵功名吧”
人总是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也总能找到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庶归田并不知道或许和他有些相似想法的人其实并不少,真正想着一心利天下而努力做事的人有,不算少也不算多。
终究他还年轻,说服了自己,心中也就舒畅了。
重新躺倒在草垛中,翻了几个身,睡意便袭来,之前那些烦躁的喊声和恼人的虱子,竟似也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被同窗叫起去洗澡,顶着黑黑的眼圈,有人嘲笑他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有些尴尬,又不想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只好点点头。
自己内心说服自己的道理,可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对,他又不知道众人都是怎么想的,便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想家的话,总还不是一个会叫人嘲笑太多的理由。
冰凉的河水一激,抛去了那些烂七八糟的想法,年轻人的想法来的快去的也快。
等到扛着木杆、量角器、测距索和函数表之类的工具来到田地之后,庶归田总算是忘了折磨了他一晚上的想法。
这一次墨家的政策是不管自耕农、不管非分封的土地、只管那些贵族的封田和过渡的私田,测量起来便要简单的多。
贵族的田连成大片,并没有那种犬牙交错的格局,上好的平整土地仿佛一眼望不到边。
这里是老贵族家中最大的一片封地,上面种植的粟米,这时候正是翠绿成长的时候,一直蔓延到天边。
虽然没有垄墒,可最基本的行列已经有了,这么一大片的土地,贵族自然不可能亲自耕种。
庶归田身旁的那个女孩子便叹息一声,清唱道:“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亚侯旅,侯彊侯以。有嗿其馌,思媚其妇,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实函斯活,驿驿其达。有厌其杰,厌厌其苗,绵绵其麃。载获济济,有实其积,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不洽百礼。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宁。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想来这样的地方,种植的时候,都是千百人一同劳作。千耦其耘,这千百人要先忙碌过封主的土地,才能去忙自己的……”
庶归田道:
第一百九十四章 泰山之阳(十二)
庶归田嘟囔一声,跑到田边,抓着马鬃跳上了马背。
扬着脸却没有直接去村社,而是冲到了那七八个盯着自己这些人的那群人面前。
那七八个人手里携带着木棍绳索,一人身上还穿着革甲,庶归田却不惧怕,纵马到了这些人面前,故意不减速,朝着那七八个人像是要撞过去一样。
对面的人也不知道庶归田想要干什么,只看到马匹冲来,吓得赶紧散开闪身,不想庶归田马术尚可,竟是在要接近那些人的时候忽然转向,扬起的马蹄甩起了一些尘土,带着笑声扬长而去。
村社附近,几个人手里提着瓦罐,就在树下,看样子饭食早已准备好了,只是没有去。
一个人从远处跑过来,众人便问:“怎么样”
那人喘息了几声,说道:“还是在田边盯着呢。怕是不行,这要是被主人看到,将来可是要受罚啊。”
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村社农夫听了这话骂道:“你们这些人,人家墨者是来给咱们分地的,咱们自己不急,反倒是怕这些。”
其余人脸上微红,也知道这话在理,可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孤身一人,爹妈都死了,也没有女人孩子。你要是忍不下去,逃亡也好,跟着去泗上也罢,可我们咋办嘛”
“墨家不是要利天下吗那他们就得利啊,利完了咱们不就好了吗”
孤身一人的农夫嘿了一声道:“昨日不是你说,谁能打仗谁就有道理封主才几个人咱们要是都同心了,劲儿往一处使,怕他做什么他一个能杀咱们几百个啊”
“真要是你们这样想,那也是了,人家贵族可不是便能一直贵下去昨天不也是说了吗,这利天下是人人求利人人得利人人利人,真要是等着人家来救,那人家要是救完了也想当贵族了呢”
人群中的一老者挥手道:“道理是道理,可事是事。你孤身一人,怎么都好说,我们却不敢。你说的都对,可是不能去做啊。”
那人冷笑道:“到时候分地你们也别要啊。”
老者道:“那又不一样。真要是能分得成,那就不怕了……”
孤身的农夫哼笑一声道:“我自己去。无非就是个死,这里不容我,我便跟着墨者去泗上服役。”
众人被这么怼了一句,也都有些不好意思,老者脸却不红,说道:“都说了,你这没有家室,怎么都好说。我若也没家室,未必就不敢。谁心里不想分地可谁知道真假再说万一打不赢怎么办万一封主又和墨家等人说了说,给他们些财物又怎么办”
孤身农夫之前也只是说气话,气头被老者一压,摇头道:“行了,也别说了,我去就是。”
说罢拿了一根木根,将那些瓦罐上的绳子都穿到木棍上,挑在肩头,正要前去,庶归田也骑马赶来了。
孤身农夫回头看了看那些不好意思的邻里,率先走到了庶归田的马旁,说道:“错了时间,有些晚了,正要送过去呢。”
他也没说众人的心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这也少了许多尴尬,对面幸好是个孩子,便容易糊弄过去。
庶归田呵呵笑了一声,算是赌气似的说道:“晚了便晚了,我骑马快,自己带回去就好。”
说罢伸手就要去提,那孤身农夫却也听出了这年轻人嘴里的气话和奚落,双手抓着木棍道:“你不好提,我一起去吧……”
正说话间,村社边上的路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的咯咯声,一辆马车虚左而来,正是封地贵族家里的车。
车上的左面空着,这是贵族邀请人做客的礼节,村社里正是孙璞等人的暂住之地。
村头的农夫看到那辆马车,纷纷低头,或是转身将头藏在后面,也有一些尴尬的不知所措的摆开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干。
唯独那个孤身的农夫挺了挺胸,扬起脸扫过那辆疾驰而来的马车,与车上的人对视许久,并不低头。
庶归田扭过头,看着这一幕,终究还是个孩子,心里便原谅了那农夫,也不去管马车,跳下马道:“你上马,在后面拿着。我在前面骑。”
农夫这辈子可能都没骑过马,有些慌张,又有些兴奋,笨拙地按照庶归田的教导爬上去,紧张的两腿就像是坠了铅一样,等到庶归田上了马,手里能抓住庶归田的皮腰带,这才算是安了心。
…………
村社内,马车停在了村社里孙璞的住处一阵,很快就离开了。
来的时候虚左,回去的时候还是虚左。
院落内,孙璞收拢了一下一些账目,旁边一个墨者道:“这老贵族请你过去,怎么不去我记得当年缯地的时候,适帅可是邀请了那些本地的贵族去谈,所谓先讲道理再论公意之法……”
孙璞知道那件事,当初潡水之战后,缯地的土改之前,适还真的宴请了当地的一些贵族,先礼后兵,讲了道理,给了条件,只说让他们土地交出来分给众人以赎买。
当时不少贵族也确实“主动”交出了封地,但孙璞却知道,那是因为越国已败、越王被俘的局面之下,墨家数万大军在附近所带来的效果。
今日那老贵族也要宴请他,以士之礼,孙璞却断然拒绝。
他听旁边的墨者这样说,便道:“你这是刻舟求剑了啊。”
“咱们刚到这里,人手不足。校介说,咱们要重理,分反倒其次。要让民众知道自然之道、知道天志、知道土地应该归属他们。”
“缯地,今日说不通可以明日讲。这里却不行,时不我待,越快越好。”
“民众都在观望呢,我若是去吃这顿饭,就算是去讲道理的,民众怎么看怎么想民众会不会觉得我们和他们一样这道理还能讲下去这信任还能保持”
那墨者思索一下,点头道:“是这样的道理,是我错了。那么,这件事怎么说”
孙璞道:“你就和村社的人说,道不同饭不同食。要让村社的人相信,咱们和那些贵族不一样,贵族分散各国却可以是朋友,咱们和他们却成不了朋友。缯地的那些贵族,之所以可以在缯地富庶,那是因为他们不再是贵族了。”
那人转身要走,孙璞又道:“你等
第一百九十五章 泰山之阳(十三)
被迁怒的圉奴心怀对墨家的怨恨,不知怎么夜里真的做了一个梦。
一个讲述出来主人不会想听、平淡无奇的梦。
他梦到自己养了一条狗,无聊的时候便摸摸狗头,顺一下狗的毛发,高兴的时候会塞给狗一块骨头,可若是自己正在为什么关切自己利益的事忙碌忧心的时候,狗还不知趣地贴过来想要让自己摸摸狗头,便会心烦意乱地一脚将狗踢开。这时候狗就会委屈地趴在远处,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主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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