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林朴
“大概有多远”骑乘在帛阿特胡另一边的洛顺尔宁问道,他问的是在望见的位置距离石城有多远。在这几个第一次参与巡逻的新兵里,似乎永远都是他首先开口,帛阿特胡不由自主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大约三四十里,我没有确切地走过,不过,那儿没有路,那只是我估计的目视距离。”
“从都延城出来的商队会经过石城,那儿怎么会没有路”洛顺尔宁继续问道。
“好吧,是我说得不准确,在我们可以望见石城的地方没有一条路通往石城,要继续往北走上三天,才会经过从石城到库萨拉的路,但那儿地势很低了,反而望不见任何城镇,但或许可以遇见商队。”巴利尔说道。
“也许遇不见,”帛阿特胡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心里这么想,他们也许会遇见一两支商队,也许专门停下来待好几天也遇不见一支,他越发觉得巴利尔这么做固然出于好心,但会在接下来让士气低落得更厉害。
“真可惜。”洛顺尔宁叹了口气。他是个粟特人,粟特人和龟兹人都属于吐火罗人,如果没有加入军队,成年之后的粟特人多半就会加入到某个商会中,常年跑在商路上,也许是都延城到长安,也许是都延城到库萨拉,甚至是库萨拉到泰西封,一切皆有可能;但他现在行在茫茫的大山中,不见人烟,二十余日连个人也不见。
“可惜什么,”帛阿特胡开口说道,“可惜没有被抽调到呼厨城去么,那儿组成了新的战时军团,准备迎战由秦国来的入侵大军。”
“实际上,是我们先攻入了车师。”另一个骑兵边屠呼勒说道,听见了对话而特意放缓了脚步和他们并行在一起,他有两年的军龄,在这支巡逻队里资历仅次于队长帛阿特胡。
“是车师国预谋请秦军过境来入侵我们,所以我们才先下手为强,把未来可能的交战地点先占了,以后交战在车师境内,这有什么不好”帛阿特胡轻轻摇头,他并不完全认为是这样,他知道吐火罗各国频繁的摩擦里很难分清是谁先起的意图,哪怕哪一方先有动作也未必说明问题的真相,真相掩藏在纷乱的表象之下。
“所以我们应该庆幸我们在这儿,而不是在呼厨城,或者在车师。”边屠呼勒发自内心的笑着说道。
“我们当然打不过秦,所以真的开战之后,帛纯会很快就投降,这也不算很坏。”洛顺尔宁快嘴地说道。
帛阿特胡皱了皱眉,洛顺尔宁提到国王的名字,他身为一个王室远亲,感觉受到了些许的冒犯,但这冒犯又还不足使他勃然动怒,只是显得洛顺尔宁忽略了他这个队长的存在;而
他也认为帛纯会很快投降,龟兹在吐火罗诸国力是最强的,尤其在五十年前并吞了疏勒后更是如此,但和秦比起来不过像鸡蛋一样脆弱。但秦太远了,他们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投降虽然失了体面,但可以保存大部分实质的东西,不论是什么也好。
这次巴利尔没有搭腔,他们都沉默下来,边屠呼勒也无趣地奔回到他前面的位置,另一个骑兵乐勒更远远地在前面。
行了小半天,洛顺尔宁又开口问道:“队长,我一直有个疑问,我们走的这条路线,是我国划定的边境么,不然为什么我们这么走,而不是走那边”他手指着的远处,是稍微东边的一处山脉,那里比他们走的山脊线大约要矮上几百尺。
“这条线路,是巡逻队自己的惯例。”帛阿特胡简略地说道。
“所以我们并不是走在我国的边境线上”洛顺尔宁追问道,“这里也不属于任何人或任何国,而是无主之境”
帛阿特胡觉得洛顺尔宁呱噪极了,他厌倦地点了点头,当然了,这是无主之地,他想如果洛顺尔宁再没完没了下去,他就命令他顶到最前面去,把乐勒换回来。
“既然这里是无主之地,我们可以直接把城筑在这里,这样我国的领土就会更加的大得多了,还省了我们辛苦巡逻,我们只要站在城头眺望,就知道有没有敌人进犯;敌人即便进犯,我们也可以把他们挡在这儿,一千把弩就可以挡住一万人。”洛顺尔宁自信又犹疑地问道,“为什么不这么做”
“俺哒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在黑山里修筑高大的城堡,扼住河谷地带,呼延老就是个俺哒人,”巴利尔眼睛朝队伍的后方瞟了一眼,接着说道,“波斯人也这么想,所以他们才修筑库拉葛尔,为的是扼住东西往来的商路。”
“库拉葛尔”洛顺尔宁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但还以为远在天边。
“库拉葛尔也并不建在高山上,只是要比石城地势略高一些,它扼住了商路,它现在还没有,但也许以后会向商队们
第378章 不朽之军
“你望见什么了么”洛顺尔宁揉着眼睛问道。他觉得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睛都揉花了,顺着巴利尔指的方向,依然只分辨得出沙漠里的一小块绿洲,根本看不到有城垣的影子。
“也可能这里并不是最近的距离,也可能时间有些晚了,光线不好。”乐勒没有回答他望见还是没有望见石城,只是这么委婉地说道。他当然望见了城墙,山上虽然显得幽暗,但石城那里光照很好,他能望见那边阳光炽热,万物都反射着阳光,甚至他觉得望见了城头猎猎作响的旌旗。
猎猎作响,也许洛顺尔宁可以听见,乐勒这么想,但并没说出来,这像是换一种方式的嘲讽。
“如果你也没看见,那我们这里没人能看见了,那个波斯骗子,他骗我们。”洛顺尔宁有些恶狠狠地说道,这会儿只有他和乐勒还在瞭望的位置,其他人都已经走出了许远。
“我说了,大概是时间不对。”乐勒说道,他调转马头,朝队伍奔去,“别看了,你快跟上。”
期待了一天的欢喜时刻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他们追上队伍回到各自位置,乐勒仍然选择顶在前面去,洛顺尔宁还是跟随在队长的身旁。
“怎么样”帛阿特胡顺口问道。
“看见了。”洛顺尔宁干脆地答道,但声音低落,帛阿特胡不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还是决定买下萨木尔三成的债,这样等于间接买下了诺博将近一成收益,比直接购买他们的债要隐蔽得多,也等于是在库萨拉有了自己人,心里才安定些。”帛阿特胡转过去接着对巴利尔说道,这是刚刚洛顺尔宁不在时他们抓紧时间在聊的话题,他本该这时候收口了,但意犹未尽地说出最后一句。
“你们是在说……”洛顺尔宁觉得有些耳熟,他冒失地问道,“投资商路的事情么”
“没有,是说别的一些事情。”
“队长,你忘记了,我叔叔有一支商队,规模不小,有几百匹骆驼,他们在长安到泰西封之间做生意,我想他大概也会愿意尝试……”洛顺尔宁既委屈又炫耀地继续说道。
“住嘴!”帛阿特胡打断了他,脸气得通红,如果是别人,也许他手中的鞭子便劈头盖脸地抽过去了。
巴列尔在另一侧做着手势,既让帛阿特胡安宁下来,也示意洛顺尔宁别再说下去。
他们在山上又行了小半天,天刚刚开始黑下来,前面又传来马蹄声响,这次是边屠呼勒赶了回来,他拘束地策马小跑过来,尽量不发出声响,再十几步外边张开手臂做着手势,让巡逻队停下来。
帛阿特胡一惊,忙举手令队伍停下。边屠呼勒跑到近前,轻声说道:“队长,糟糕了。”
“说。”
“我们,和波斯的巡逻队遇见了,就在这条山上,他们位置比我们低些,但正朝
我们这边走来,大概还有一会儿就会遇上。”边屠呼勒神情有些慌张。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有多少人看清了么”
“七八个,都是骑兵。”
“乐勒还在前面”帛阿特胡急促问道,他一边调转马头,张望着周遭的地形,一边思忖着对策。
边屠呼勒还没说话,另一串马蹄声也踢踏踢踏地从前面传来,乐勒也赶回来了,他比边屠呼勒更小心地策马奔回,面色凝重,在帛阿特胡马前停下,说道:“他们看见我了,正朝这边来。”
“摩耶荼,你们统统下地,列队站好,盾牌立定。”帛阿特胡飞快地先对后面的四名步兵下令,他手指着某个地方,指示步兵们站定在那个位置,接着对骑兵们说道:“我们两两列队,面朝着前行的方向,但站住不动,把道路让出来。”
山脊上并无寻常的道路,弯弯曲曲的,他们一直也是深深浅浅地走,这时候尽量让出易走的空地来,但自己也几乎站在了局促的地方,不小心就容易滚翻下山去。
“我和他们交涉去。”巴利尔说道。
帛阿特胡奔出两步去,回身打量着骆驼队在最后,步兵队在中间,骑兵小队在前的巡逻队形,这是一支具体而微的军队,脑子飞快地转。“不行,这样是不行的。”
“洛顺尔宁,你下马离开,找个地方藏起来,绕到对方后面,要可以同时看到我们和对方,带一把弓十支箭。菲尔,你也是。你们两人分头行动,都离队伍远些,记住,要处在同时可以望见我们和对方的地方。观察,只是观察,不要射箭,除非对方先动手。”帛阿特胡急促地对两人交代道。
两人楞了一下,急急地跑到队列后部的骆驼驮着的藤箱里取了弓箭,一左一右跑开,在两边的乱石当中隐没不见了。
“摩耶荼、魏玛、斯通,你们三个都上马。”帛阿特胡对着还剩下的三名步兵吼道,那三人也飞快地将备马从骆驼架上解下,连同洛顺尔宁留下的马一起各自骑上,排在了骑兵们的后面。
他们来不及做得更多了,一队人马从对面缓缓行来,帛阿特胡赶紧策马回到队伍的最前面,威严地站好。巴利尔则策马朝着那队人马奔去。
“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三个合力拿下对面的领队,逼其余的人后退,不要一个一个地和他们拼。”帛阿特胡面朝着前方,低声地对边屠呼勒与乐勒交代道。
“为什么派他出队,我的判断不比他的好么,我的箭不比他的准么”乐勒也低声地说道,“他比我们更有勇气么,如果我们都死在这儿,他会是逃脱的那个,对吧”
他说的是洛顺尔宁,帛阿特胡假装没有听见,他深呼吸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二三十丈外和巴利尔说话的那个波斯人队长身上。
巴利尔和对方说了一会
儿话,连连点头,朝队伍奔回来。波斯人也立定在原地,望着这边,不往前走。
“他们是萨米斯队长所统领的埃兰沙赫尔的巡逻队,由库拉葛尔出发,巡行边境后将会回到库拉葛尔。我把我们这边的情况也告诉了对方,表示我们乃是惯例巡视此地,不针对任何人。萨米斯队长同意我们两边在此擦身而过,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冲突。”巴利尔回来,对帛阿特胡禀告道。
帛阿特胡心里跳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遇见而没有去盘查的骆驼队来,又想到他从来不知道库拉葛尔具体在什么地方,没想到这么近——从对面那支巡逻队的配置来看,库拉葛尔就在距此两三天的距离内,那么其实距石城也就不太远。他纷纭地掠过这些念头,心想,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没准备过和他们会在野外遭遇,赶紧脱离是最重要的。他点点头,说道:“很好,请你禀报萨米斯队长,我们已经让出了道路,请他们这就通过。”
巴利尔有些欲言又止,帛阿特胡奇怪地看着他,等他说出来。但他只是叹了口气,又朝波斯人奔去,这次很快便回来,对帛阿特胡说道:“萨米斯队长想亲自和你聊两句。”
帛阿特胡脸上抽动两下,叹了一口气,说道:“好。”
他把长刀狠狠地插在地上,空手策马往波斯人奔去,在中间停住。对面波斯人队伍里也奔来一人,和他对面迎上。
那名队长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身穿着亮闪闪的鳞甲,戴着护住双耳的头盔,肩膀上斜披着圆盾,手中持着一根沉甸甸的长锤。圆盾上的花纹和长锤上锻造的繁复纹理都显出绮丽的尊贵,相比起来,帛阿特胡身披的盔甲可谓寒酸。
两名队长在马上冲着对方各自略微躬身为礼,帛阿特胡先开口说道:“鄙人是龟兹国巡逻队的队长,姓帛,名阿特胡,请允许我向阁下致以尊崇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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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遇袭
帛阿特胡起身,亲自去取在篝火架子上去取温着的酒。
铁锤划出一道恢弘的弧线,带着呼呼风声砸在他的头颅后方,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一粒眼珠从眼眶中疾疾地飞出,落在了好几步外的地上,翻滚了一圈便停住,帛阿特胡哼也没哼一声,便朝前扑倒在地,身体不住地抽搐。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惊,怔住了顷刻,接着所有人都醒悟过来,这情势说复杂也简单,他们各自猛扑向身边最近的人,竭力将对方压在地上。有些人挥出一两拳,就算打中了对方的脸,也立即觉得这方法根本不对,改作伸出双手去掐对方的咽喉,紧紧地扼住,不论对方怎么抵死挣扎,怎么也紧箍住自己的脖子不放,自己就是不松手,只希望对方在自己晕厥之前先气绝就算胜了。
萨米斯冷眼看着众人抱在一起的搏斗,扛着铁锤在众人中穿梭,不时地挥出一锤,砸在一时占了上风的龟兹人的头上,令他们力道尽失,被压在下面的波斯人得以翻身,扼住他们的喉咙。这样力量消长改变,很快双方分出胜负,龟兹兵全灭,波斯人赢得所有的对抗,并且他们都活了下来。
一个波斯人首先松开手,翻身坐起来,将他的战果自豪地展示在身下;接着其他人也陆续或坐或跪地直起身,齐齐地望着他们的队长,萨米斯,他单手杵在铁锤上,威严地打量着篝火周围的士兵们,他们都脱下了盔甲,以通常不这么做的方式扼死了敌人。
活着的龟兹人每个都是不同的,死去之后就都是死掉的龟兹兵。赢了的波斯人也没什么喜悦,脸上全是惊骇和侥幸。
巴利尔是唯一活着的龟兹这一边的人,刚刚他没有扑向任何人,也没任何人扑向他。此刻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张开着双手,乞怜地望着萨米斯,嘴无声地嘟囔,不知在讲些什么。
突的一声轻响,一样东西飞过众人的视线,在萨米斯胸口弹开落在了地上,是一支普通的箭矢。萨米斯脸色一变,提起铁锤便朝着箭射来的方向奔去,众波斯军士也跳起身来,跟在萨米斯身后,边跑便搜索射箭的人藏匿的位置。
又一支箭飞出,这次贯入了一个人的腹部,那人猛地停住,发出痛苦的哀嚎,跪下侧倒在地上。这使得众人奔跑的速度为之一滞,但搜索队形既成,射箭的人很快便无所遁形。他最后再射出一箭,近了反而没射中,而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距离他只有六七步远,已经看见了他,嗷嗷大吼地扑了上来。那人手上没有别的武器,将弓臂朝对方狠狠抡去,却被闪过,接着波斯人抓住弓臂猛地一扯,那人便踉跄倒地。波斯人迅如闪电地扑过去将他压倒在地,手扳在了背后。
“提过来。”萨米斯见已经捕获暗中放箭的人,转身
便往篝火处走。众波斯士兵将那人扭着带过来,短短十几步路那人不住挣扎,被在脸上打了六七拳,打得茫然,这才丢在篝火旁的空地上。两人将被射中的伙伴扶起来,也挪到篝火旁躺好,为他拔箭包扎,另留两个人站在外圈,背靠着篝火站好,警惕地望着黑暗中。
“这人是你们的人”萨米斯先问巴利尔,其实不用问,单看服饰已经看得出这人正是龟兹国巡逻队中的一人。
“是。”巴利尔哆嗦着说道。
“还有别的人也像这样,留在外面的么”
“没有了,只有这一个。”巴利尔绝望地说道。
萨米斯不信地摇头,他走近那个被打倒的人,两个波斯人将那人提溜起来,使他仰面对着萨米斯。
“你为什么没逃走”萨米斯问道,“和你在一起的,还有别人么”
那人被打得满脸是血,眼睛肿得睁不开,迟钝地稍微挣扎一下,噗的一口带血的口水吐出来,这口水并没瞄准萨米斯,又勉强无力,飞出一小段距离便落下来,落在他自己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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