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影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林朴
谢安赞同谢玄用人的观点,他只是在提醒谢玄在刘牢之这件事上谨慎。
“说到这个,耿鹄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安忽然想到,随口问道。他知道得不多,只知道耿鹄也随着谢玄参与了钟山的法会,而后却消失不见了。
谢玄黯然下来,他在钟山道场的高台上是昏迷了过去,但麻泽醒着,麻泽使他大略地知道了事情后半截的过程,他一边对此感到羞愧,同时又觉得喜悦。谢安问及的,是羞愧的这一部分。
“他的确是秦国的奸细,他见到了皇帝,然后乘乱离开了,他走得很快,估摸这一两天前就不在我国境内了。”谢玄含混地说道。
“他见着了皇帝,但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谢安藏在袖子下的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声音也禁不住地抬高,“这如果是设计好的,那该有多鬼斧神工,但他居然什么也没做”
“我晕过去了,没见到他和皇帝说什么。”谢玄羞赧地说道。
“匪夷所思,说起来也是万幸。”谢安嘟囔着说道,“这是我的错,我要自请处分。”
“他和刘牢之之间看起来没什么关联。”谢玄补充说道,把话题尽力拉回来,“还请叔父尽快和王恭谈一谈。”
“这事应该不难,王恭是个忠耿的人,即便脑子有些糊涂,但也是听得进道理,权衡得了利弊的。我这就去找他。”
“还有一件事。”谢玄语气似乎稍微畏缩了一下,试探着继续说出:“侄儿是晚辈,劳动叔父来看望,十分愧疚。侄儿还想见一见五叔,有事向他请教。”
“这个也容易,我回头和他说说,请他来探望你。”
谢玄点头称谢。
谢安又坐了一会,勉励谢玄安心养病,心理上不可懈怠放任,这才告辞出来。他出了谢府,坐回自己的车鸾上,手下请示往哪儿去,谢安坐着发了一会儿怔,才说:“进宫,见皇帝。”
车轮辚辚地滚动起来,谢安忽然起了请王国宝来陪自己弈棋的念头。他知道王国宝和王恭表面上势如冰火,私下却有手谈的交情,自己欣赏但不喜欢王恭,王恭看来则是喜欢而不欣赏王国宝,那么在王国宝那儿,或许可以知道王恭的意图何在。
他这么想着,同时也穿插着耿鹄这人究竟是谁的猜想,他既然已经知道耿鹄已经和皇帝司马曜见过面,那么即便见面出于巧合也好,再把他想成一般人就未免太迂腐了。他念头至此,飞快地下了结论,耿鹄不是苻融,就是苻坚本人,而决不
能是别人例如什么张子平。
但如果耿鹄真的是苻融或苻坚中的一人,那长安那边也过于的讳莫如深,不说自己的行止阁在秦境的工作成效如何,这事多半连秦国朝野也一并瞒得几乎密不透风,这实在是古今罕见的奇事。但真的会有这么奇异的事情么他想起刚刚对谢玄说的,哪有什么不同,每一年都是一样的的那句话,如果每年都是相同或相似的,推而论之就是,要么每年都有一国的君主敢于潜入敌国大半年的事情发生,要么耿鹄就只是个普通的潜入者。
谢安权衡着,觉得两造都不可信,这使他狐疑,继而唉声叹气,痰气迷心,咳也咳不出来,卡在喉咙的下半截,痒痒的难受;这是又要生病的征兆,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把握。
他这么胡思乱想着,仪仗和马车已经穿过了半个建康城,从端门入了台城,转向右边大道行三百步,到内宫的西阙门外停下。在这里谢安从车驾上移到步辇上,继续朝太极殿群走去。
太极正殿外的甬道上,在一队太监的簇拥下,黄门令饶艾迎上来,对着谢安的步辇谦恭地行礼,谢安呵止步辇,对饶艾说道:“我要觐见皇帝,烦请你提前通报一下。”
饶艾再躬身行礼,说道:“陛下身体不适,已经下诏说今天不见任何大臣。”
谢安听了,啾然不乐,说道:“我是有紧急的事情。”
“卫将军,陛下卧床,他切切地嘱咐,不想见任何大臣,连皇后嫔妃也都不见,他没说哪些事情可以通报。”
谢安沉吟了一下,坚决地说道:“我非见不可。”
他知道这事远远不到非见不可的地步,在谢玄府邸外,他甚至先想到的是去说服王恭为更优先,稍微迟疑一下,觉得说服王恭只算缓不济急,还是先为刘牢之讨来足以稳定他的心的封赏更急迫,但说到底,并还没有到非见不可的地步,又不是敌军攻占了石头城。他只是觉得蹊跷,便加大了压力。
饶艾有些惊讶,抬起头来看谢安的神色,见谢安神情介乎怒与不怒之间,他心绪稍微安定,说道:“这是陛下交代来的,我只能这么做。卫将军要闯,也尽管闯。我挡不住,卫将军就见到陛下了。”
“他哪里不舒服”谢安关心地问道,像又不是非见不可的了。
“陛下……,我不好说他哪里不好,陛下没给我们交代,也没召御医诊断开药。”饶艾诚实地直说道。
第252章 继承权
从巴巴利索回到泰西封的十余天路程里,娜基娅不敢看载乘着父亲尸骸的那匹骆驼,目光尽可能地避开它,这是容易做到的。但有一点没法避开,那就是从第三天起,旗帜包裹的尸体开始发出的臭味。即便盖娅将加萨尼王的尸体重新封装得严实,但风仍然会把尸臭味吹到她的面前,这既让她恶心,又让她悲痛,比起恶臭味带来的不适,她更惶恐于对父亲尸体在旗帜内日益**毁损的想象。但这毫无办法,她没法停下来找到冰块,尽快赶回泰西封是第一要务。
尽管悲伤,但她比自己预料的要少得多悲伤,或者说,大概只有第一天她真正陷入到无法自拔的情绪中,第二天她就差不多从中摆脱出来。除了拉瑟斯的死让她心碎过一次,她也开始考虑接下来关于家族和自己要走的路,这很复杂;如果她不是距离父亲死去最近的那个孩子,她会毫不担心哥哥们对此问题的处理,而会专心地去哭泣和哀痛,尽她的孝道,但现在不行。
在真正进入到波斯境内之后,她差不多已经恢复常态了,尽管还是避看那匹骆驼。盖娅和瑞秋也尽量少说话,保持着必要的肃穆。
路上他们遇到几次拦路抢劫的匪徒,在盖娅的刀下,毫无危险地一一狼狈败退。瑞秋甚至觉得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巴望着下一次遇到更大伙的匪徒。但随着接近泰西封,秩序愈见良好,劫路的匪徒再也没有出现。
她们在泰西封城外的绿洲边缘略停留了一小会儿,盖娅窥见了若恩一行,她叮嘱瑞秋把纳西赫的遗物交给洛里斯,然后她们便连夜赶进了泰西封,回到位于王城西北角的加萨尼王府邸中。
此前几天加萨尼王全家上下都已经知道主人在从安条克回军的路上,被追击的罗马军团伏击而败灭的消息。消息说加萨尼王已经殒身,提格拉涅斯也在战事中死去,可是没有尸体被送回来,这让加萨尼王的王妃和儿子们陷入到进退两难之中,既无法举丧,又无法什么都不做。这持的尴尬局面续了差不多两三天时间,直到娜基娅忽然出现,她和一个来自安条克的商队一起带回了加萨尼王的尸体,所有人才放下心来,开始飞快地,有条不紊地清洗主人的尸体,安排后面的事情。
娜基娅陪在自己妈妈的身边,告诉她离开差不多两个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拉瑟斯和提格拉涅斯的事情,以及如何在路上遇见抢出父亲尸体的纳西赫卫士。她讲得细致而清晰,都是一路上已经梳理好的。瑞格暹恩听着丈夫和弟弟的死亡消息,尽管早就已经知道他们遇难的消息,听娜基娅讲述,也眼睛通红地抽泣。
她克制地抽泣,不敢放声大哭,因为她只是加萨尼王的几名妻子之一,不能表现得过于悲伤而夺了别
人的礼仪。更别说丈夫和弟弟并非死于罗马人手中,而是死在波斯人自己的手上,这件事的原委还有待厘清,道义还有待裁决,尤其是新的万王之王才刚刚登基,他对自己的叔父们秉持什么态度还未为可知。
瑞格暹恩对娜基娅说道:“你爸爸都已经不在了,是谁杀的又有什么区别,我们不要给家族增加麻烦了。”【… ¥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就在这时候,贝莎派人来请瑞格暹恩到大厅议事,讨论加萨尼王的安葬问题。娜基娅陪着妈妈来到正厅,正厅中已经坐着她的四个哥哥和三位王妃。
加萨尼王的正妃,年过六旬,来自奥桑家族的贝莎坐在正厅的上手位置,但并不是加萨尼王的位置,那儿空着,她坐在正座的旁边。
除了贝莎王妃之外,加萨尼王还有四位妻子,梅迪拉王妃年近五十,埃丝特王妃四十几岁,依次坐在贝莎的右侧,梅迪拉王妃旁边的位置便是瑞格暹恩妃子的,在瑞格暹恩的下手还有一个位置,是还只有二十来岁的索菲娅。
四位王子,分别是年过四十的伯尼,三十四岁的德恩布,二十六岁的梅格和二十岁的艾瑞芒,按年龄的顺序依次坐在贝莎的左侧。娜基娅坐在了妈妈的身后。
贝莎见人都到齐,开口缓缓说道:“前几天消息传来,大家都焦躁不安,今年主人的骸骨回来,大家都很悲伤,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要赶快确定两件事情,第一,主人的骸骨应该采用什么样的丧葬方式,这是个问题;第二,主人的王爵由哪一位王子来继承,这更加重要,而且必须尽快确立下来。我想先听听各位的意见,然后再来裁决。”
她身边的管家比斯坎站起身来,冲着所有人微微鞠躬,说道:“丧葬的事情,大家可能不是十分清楚,我来做一番介绍。先前阿尔达希尔王建造陵寝的时候,为主人指定了一个陵位,主人没有反对;所以这件事原本不用大家来烦心。但现在泰西封情况有变,所以,究竟是采用土葬的方式,还是用天葬,重新成为问题。既然主人没能留下遗言交代此事,所以需要各位回忆一下在最近时间里主人是如何表达他的意愿的,以此我们来决定该土葬还是天葬。”
他说完,又对所有人鞠躬,然后退到贝莎的身边。
正厅中鸦雀无声,没人开口说话。“最近时间里”这个概念包含了暧昧难明的危机,首先是,如何证明这一点其次则是,主人还留了什么别的交代
见众人都沉默不语,贝莎环视各位王妃和王子,语带嘲讽地说道:“厘定这件事并没有好处,所以大家都懒得回想主人是怎么想的,对吧”
王子德恩布的妈妈梅迪拉说道:“我想主人已经认定这件事就按照阿尔达希尔王的安排办,他出征的时候,阿尔达希尔二世还好好的
,没有预兆会发生后面的事,主人无从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不会平白地重新安排,也就根本谈不上和谁说过这件事。如果他有心要交代,当然是交代给姐姐听,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所以以我的看法,这件事就由姐姐来确定就好了。虔诚的光明教徒都会采用天葬的方式,主人他是个虔诚的教徒。”
贝莎轻轻地点头,但她没说话,又看向王子海格的妈妈埃丝特,埃丝特矜持了一下,说道:“我没有意见,赞同姐姐的所有决定。”
贝莎对瑞格暹恩说道:“你有什么意见,主人走之前在你那儿待的时间比较多,也许他有很多话会单独给你说。”
瑞格暹恩低垂着头,语气谦卑,低声地说道:“他没对我说过这些。”
贝莎严厉地说道:“也许他会说点儿别的,如果你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话。”
这是无端的羞辱,娜基娅心中愤怒,她不顾礼仪地站起来说道:“爸爸他不是一个保守的人,他说过他不喜欢自己被暴露在太阳底下曝晒,被猛禽啃食他的身体。他被许多人说像一个希腊人,足以说明他对此的态度。”
贝莎盯着娜基娅看了一会儿,说道:“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带着你父亲的骸骨回来,谢谢你,娜娅。但现在是长辈们在议事,即便你的哥哥们也没资格插话。你刚刚的话应该给你母亲说,然后由她讲给我们大家听。这是基本的礼仪,即便悲伤也不应该忘记。”她说完这些,才又问道:“你爸爸说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娜基娅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有些慌
第253章 兄弟为盟
许久之后,贝莎王妃打破沉寂,说道:“对于娜基娅所说的,各位怎么看,大家都说说看。”她这话一说,便是允许连同王子们也可以自由地提出各自意见。
伯尼首先开口说道:“娜基娅所说的情况在泰西封已经有所传闻,她证实了这个传闻为真。这件事我们是受害者,但……我们究竟能不能主张报复,我很担心,这一点我想各位都明白。当然,我们确实需要有我们的态度。不知道本尼达攻击父亲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很关键。如果他背后有别人,多半是这样,我们需要先找出这个人是谁,然后再决定我们的态度。本尼达本身并不重要,要报复也很容易。”
德恩布接着说道:“兄长说的也是我的想法。我认为所谓不论谁来继承父亲的爵位,把要杀死本尼达加入到誓言中来的要求看起来像恪尽孝道,但没有意义。不仅没有意义,还很危险,很有可能陷全家于危险当中,我情愿理解为这是娜基娅的一时激愤,但我们不应该被一时的情绪影响。”
海格说道:“这事情我和两位哥哥感受不同,大哥也说我们需要有一个态度,但态度是需要表达出来的,不是我们自己讨论一下,认为自己有了自己的态度就行。如果整个泰西封乃至于整个西部地区都流传着父亲是被本尼达所袭杀,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杀死本尼达,要么申告沙普尔王要求调查真相,由他来惩戒本尼达。否则我们的态度怎么该表达出来呢而两个选择之中,我个人深深以为,前者看似莽撞,其实是危害更小的举动。也许会被沙普尔王惩戒,剥夺一部分封地,但后者嘛,”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如果兄弟们选择这么做,我只能选择在马兹达神面前发誓,表示反对,和诸位兄弟分家脱户。”
海格和德恩布是一母同生的兄弟,两人心意相通,不经商量也便分别做了押宝。
他说完之后,众人的目光齐齐地投在艾瑞芒身上。艾瑞芒有些慌张地抬起头,说道:“我支持海格哥哥的意见,也支持娜基娅的意见。”
贝莎王妃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有没有第三个选择,那就是我们什么也不做呢”
伯尼恭声说道:“什么也不做当然可以,但是要维持多久又会是个问题,因为这事关到名誉的问题,也许几天以后,我们仍然会聚集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贝莎王妃说道:“维持一些时候以后,情况又会发生变化,既然现在怎么选择都是不好的结果,我们何不等一等,不必现在就决定太过遥远的事情。有人议论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要的是实质。”
她的话这么一说,众人纷纷想,她这是决心将加萨尼王的爵位指定给母亲已经去世的王子伯尼了,虽然不是她自己的儿子
,但这个选择毫无疑问对她仍然是最有利的。埃丝特王妃气息有些急促,又是愤激,又是沮丧。
贝莎王妃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艾瑞芒很坦荡,也很懂得事情的利害,加萨尼家的公事交给他,我能放下心来,这个责任,就交给他了。”
她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尤其是埃丝特王妃先前觉得艾瑞芒的发言有失水准,又觉得贝莎说到第三个选择是在袒护伯尼,心情激荡,此刻听贝莎决定把王位交由艾瑞芒继承,眼前发黑,朝后倒去。瑞格暹恩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搂到自己怀中。
贝莎王妃对埃丝特的激动视而不见,说道:“我这个决定,各位有反对意见的,请立即说出来,确定之后就不做更改。”
她威严地环视在座每一个人,见众人都不说话,又过了一会,才说道:“很好。”
她站起身来,走到艾瑞芒身前伸出右手。艾瑞芒心跳如雷,头低着不敢看她,伸出右手搭在贝莎的手上,贝莎稍微手指用力,提示他立即站起来。艾瑞芒站了起来,顺着贝莎王妃手上的牵引,跟着她走到上手的正座前。贝莎王妃撤开右手,双手放在艾瑞芒的双臂上,扶着他坐上正座。然后她自己回到她正座的旁边座位上。
她坐下之后,说道:“要怎么对待本尼达,海格提出了两个选择,我觉得其实还有第三个,那么实际就是三个选择。究竟怎么选,艾瑞芒现在有了新的角色,自己要好好想想,这是你的选择,你的选择,就是全家的选择。在艾瑞芒做出决定之前,我们在座的所有人,不得再有所议论;有一位王子说要到马兹达面前发誓脱离本家的,你自己当然可以这么做,但是你什么也带不走。”
海格被说得面红耳赤,不敢反驳,羞愧地盯着地板。
贝莎王妃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们的父亲在的时候给你们灌输的关于要团结一致的教育,我想大概是足够的。他现在不在了,我的告诫各位再听一次就好,我不会唠叨太多。不要被别人离间,永远不要对自己的兄弟开战,不要试图从兄弟那里获得非分的利益,不要对兄弟动刀,兄弟遇到危难的时候,要全力救援。你们要记得这些话,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拿这些话来作为衡量,看是否有所违背。娜基娅,不论今后你的选择是什么,你始终都是你的兄弟们的妹妹,不要让他们失望,他们也必不会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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