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贰零肆柒
不必忧虑绢丝之价太廉。熊荆见诸人深思,绢丝在织女之手,爰金在贵人胡商之手,若无海舟,两者不成买卖。二十年后,绢丝价格再涨便是。贸易之利前期可倚重丝绸,数年后倚重于铁器陆离瓷器纸张等物,再便是金银之利。
见熊荆说起金银之利,知情的陆茁不疾连连点头。其实不需要售出任何货物,只要黄金换白银就能有三倍的毛利——华夏金银比价为一比四,地中海金银比价通常超过一比十二。卖出黄金,换取白银,再用白银从各国购物或者套购黄金,就是一笔大利。
陆茁等人点头,熊荆心里则有些懊恼,他本想在出发之前给大家打气,没想说到最后说到了金银比价上。看着心思开始活络的诸人,他再道:海路即世界,舰队即吾国,世界各洲将由楚人越人开拓,亦将归楚人越人所有。
臣谨记圣言。陆茁闻言有些激动,他大拜顿首,余人也跟着他顿首。
航路之事,可闻于雒越瓯雒之人。熊荆最后补充了一点。
经过重重翻译,瓯雒的舟吏说他去过顿逊。顿逊是哪里熊荆不知道,不过以越人舟吏的描述:舟到顿逊需陆行数日再换船起航看,应该是克拉地峡某处,这不由让熊荆想到了著名的‘汉使航程’。
西汉元始年间(公元15年),黄支遣使献犀牛于长安,王莽令汉使随南支使节前往南支,以示怀慰。汉使从合浦出发,十三个月后抵达黄支;又花了十个多月才返回合浦。去时并没有经过马六甲海峡,步行大约十日越过马来半岛。
西汉时期南海与印度洋通航,先秦时期南海与印度洋通航也不奇怪。考古所发现的三个波斯蒜瓣纹银盒,一于云南滇王墓葬(前175年入葬),一于广州南越王墓葬(前122年入葬),一于临淄齐王墓葬(前179年入葬)。
临淄齐王墓出土的银盒上另刻有‘三十三年’的汉文纪年。秦汉帝王年号中,只有秦始皇有三十年,故而不难推断:银盒从海路而来,抵达华夏的时间不晚于秦王赵政三十三年。
第五十四章 季风
汉使西去的事,熊荆看到过不少遍,只是他并不清楚那一堆生僻的国名地名代表了哪里。波斯蒜瓣纹银碗他没见过,但雒越南越的贡品中,不乏陆离海贝等物,这些都不是南海应有的东西,细问此等物品因何而来,越人除了‘戈船’二字,说不出个所以然。
戈船就是独木舟,可能是单体,也可能是双体。这也是它们要在顿逊换乘的原因,这些种船只能沿岸划行,汉使往返需要花费两年时间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遗憾的是汉使止步于南支,没有继续西去;更加遗憾的是九十年后,东汉为保持陆上丝绸之路的畅通,连年动用数十万军队八十余亿饷钱,仍然三通三绝,不得不遣使西去。
当时班超年老(66岁),因此遣副使甘英前往。甘英最终到达了条支(波斯湾北港口),安息船人不过告之其海上航行的实情:‘海水广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
等候季风航行时间需要两年备足三年之粮数有死亡,这些其实都是航海实情,奈何闻言甘英闻言畏惧,由此折返。
诸人散去,熊荆不由想起两汉时期两次西去的憾事,尤其遗憾甘英那次,如果当时班超年轻一些,由他亲自出使,以他的性格必然下海西去,从波斯湾进入红海,最终抵达地中海。不过这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流着和班超一样血的无勾长等人必然能抵达苏伊士湾。
季风仍然转向,暂时放下远航事宜的熊荆开始着手另外几件事:
一是港口建设。城周三里的番禺城根本无法支撑日后越来越庞大的远洋贸易,所以番禺城要扩建,番禺码头也要扩建;还有就是番禺湾,湾外疑似香港屯门岛的地方要建一个大型灯塔;还有船坞,番禺日后将是海舟的主要建造地,必须建设二十个以上的船坞。
二是冶铁。不管是因为贸易还是因为造船,都需要钜铁。明清时期佛山冶铁业发达,但佛山并无铁矿,佛山的铁矿来自广东云浮等地,好在熊荆念及的田独铁矿已经探明。
这次倒不是走狗屎运,综合留邑磁铁矿冶炼的经验,集尹得出一个结论:即转炉可炼之矿石必带磁性。他的总结完全正确。贝斯麦转炉能炼的瑞典铁矿石,也是磁铁矿,也就只有磁铁矿,其硫磷含量才能符合转炉吹炼的要求。
田独铁矿距离榆林湾不到六公里,熊荆还记得铁矿所在之处叫做黄泥岭。其实他不记得黄泥岭也没有关系,磁铁矿必然会强烈影响地球磁场,只要找一堆人在榆林湾十几公里内拿着指南针来回探查,自然能找到田独铁矿。
只是找铁矿是一回事,在哪里设厂冶炼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于番禺设厂,那当然最为便利,可铁矿石需要从几百公里来运来,这不但极为费事,还将占用本就紧张的运输吨位;而于田独当地设厂,当地的森林砍伐不易,木炭焦炭又要从广州运去。
最后一件事,那就是造船用的木材。诸越必须现在就开始砍伐可以造船的樟木,如果数量不足或者难以砍伐,那就要去泰国砍伐柚木。这到不费什么运输吨位,春天季风转换后柚木可以钉成木筏,再挂上风帆,直接从海上拖过来。
三件事都需要劳力,作为地主的公师巳自然欢迎。他如此,驺无诸驺夫善两人则不太愿意冶铁工场建在番禺,这将是南越坐大的开始。驺夫善认为,既然海舟返航时从印度满载稻米,去时却空舟而去,那设冶炼厂于榆林湾,运输吨位可忽略不计。
转炉要成批量生产,不可能像郢都那样直接从高炉灌入出铁水,要先炼出木炭生铁,而后再用焦炭将生铁在化铁炉中融化,如此才能保持转炉的连续生产。田独铁矿好找,甲子煤矿却不好找,造府目前的计划是用郢都焦煤化铁。这自然又要增加运输吨位,但在找不到其他焦煤的情况,这些吨位本来在计划之内。
计划中,曲阳邑出产的焦煤要运至杭郢积存,以防战争后期断煤。既然杭郢有煤,货船运粮至杭郢,装上煤再运到榆林湾,除了煤炭的装卸人工货船损耗,并不增加额外的费用。即便有产生装卸费用,雒越闽越瓯越大可以出人出力,包揽一年大约一万吨焦煤的装卸。
诸越喜欢相斗,冶铁工场所在地又涉及日后钜铁生铁以及利润的分配,所以驺无诸驺夫善不愿公师巳得利。熊荆对此也不好决断。田独矿石也就几百万吨,这些矿石冶炼完就只能外购铁矿石;而且战争期间需要从印度运粮,去时空船,战争结束后情况就一样了。如果还没有找到焦煤,那就要专门用船从郢都运煤。成本如此之高,设于杭郢的冶铁场和设于曲阳的冶铁场将把田独冶铁场打得落花流水。
你以为如何?诸越的争论熊荆没有调解,此事将交由正朝决断,但在正朝决断之前,熊荆想问一问工尹刀的意见。这几天他了解不少情况,心里应该有谱。
臣不知道海舟是否充足。工尹刀不太习惯越地的气候,好在已经是秋天。
哦。熊荆点点头。就像一个水桶一样,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楚国现在最短的那块板,恐怕就是船吧。海舟是否充足?熊荆不解。
臣不知何时迁于江东,亦不知迁于江东时海舟能有几何?工尹刀道。
十年如何?熊荆大致估计了一个时间。十年之后,海舟有两百艘。
敢问大王五年之后海舟几何?工尹刀再问。
五年?熊荆预估了一下,道:五六十艘。
不足也。工尹刀听到这个数字就连忙摇头。楚国全国舟楫吨位仅一万吨有余
一万两千吨。熊荆很记得这个数字,正是因为舟楫吨位不足,才请赵齐两国的舟楫支援,让他们占了一次大便宜,尤其是齐国。
然。舟楫一万两千吨,因要运铁矿于郢都,故运铁矿焦煤于杭郢者几无也。工尹刀道。六十艘海舟,不过两万四千吨。臣以为此不足。
仅以木炭炼生铁,焦煤所需并不多。熊荆道。工尹刀提的是此前制定的煤铁储存计划,要保证退守江东后,杭郢每年生产钜铁五千吨。这大概需要一万五千吨铁矿石,一万吨焦煤(不以焦炭冶炼生铁)。若战争持续十年,那就需要十万五万吨铁矿石十万吨焦煤。
田独已有铁矿,所需者乃化铁炉之焦煤,一年一万吨,一年运两万吨足以。熊荆再道。
然南海铁矿试炼过少,若铁矿不可,奈何?工尹刀问道。钜铁以木炭冶生铁,生铁若以木炭,所费昂也。
南海铁矿试炼几次?熊荆追问,他还未等到工尹刀的回答,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惊呼:风向已转!风向已转!
已近十月,确实是转风的日子。熊荆出堂一看,只见外面挂着的三头凤旗不再被风吹向东北,而是被风吹向西南。
禀告大王,风向已转。是东北风,风向五十三度。谬枳负责导航,其他人不关心风向,他和思畋日夜观望,苦盼季风。下午风向一转,他们就发觉了。
善!大善!熊荆捏紧了拳头,大喊两声善。风向五十三度,那通过东南——西北走向的马六甲海峡看来不是那么难。既然能安然通过马六甲海峡,那么舰队就能平安抵达斯里兰卡或者印度东海岸。
请大王择期。无勾长也奔了过来,东北风一转,他就想早日乘风而去。
何须不佞择期,谬枳择期。熊荆看向年轻的巫觋,目光含着无限希望。
臣等恭贺大王。谬枳等人喊叫的声音过大,后跑出来的陆茁公师巳驺无诸驺夫善几人得知季风已至,全向熊荆道贺。
贺不佞也当贺自己。熊荆笑着让他们免礼。可惜他笑容未歇,长姜就拿着一份讯报沉着脸过来了。等起航的事都安排妥当,他才在熊荆耳边轻告道:禀大王:齐人至郢都退娉,言已将可嘉公主许与秦国长公子扶苏,诸敖大怒,欲伐之。
啊?!熊荆吃了一惊。退娉是他的决定,奈何楚齐联姻关乎邦交,朝臣死活死死不同意,于是事情就暂时搁置了。谁想到这边还未退娉,齐人就迫不及待将公主许给了
扶苏?熊荆念起来这个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此秦国长公子也。长姜道。去岁所生,传秦王素爱之。
不佞还未退娉,齐人便将要与秦国联姻?熊荆对齐国越来越不满意,哪怕他不想娶齐国公主,也不能接受齐人这样先斩后奏。诸敖的决定没错,齐国确实要伐。
第五十五章 防线
季风已至,但风向在最开始几日并不稳定,再考虑到整个九月都不适宜出行,所以出航的日子定在十月。已是九月最末,这几天正好装运生鲜。番禺附近的野菜从郢都逆赣水湘水运来的柑橘和梨本地产的甘蔗,再就是猪牛羊鸡鸭鹅,这些都往船上搬。
码头一片忙碌的同时,祭祀也在准备。十月戊戌,出行前一日,东北风刮的正猛,盛大的祭祀开始。这并非一场祭祀,而是两场。楚人以楚俗祭祀,越人以越俗祭祀,各不干涉。当日夜,楚人便已祭祀先祖,以三牲供奉了南海之神不廷胡余,白日才是越人的祭祀,祭祀雷公神和水神。祭祀后是宴飨,宴飨完毕无勾长等人才出城至码头,登船起航。
这时候山鬼号饕餮号的甲板不再像来时那么宽敞,上面不是堆满了野菜水果,就是挤满了牛羊家禽。这时候很莫名的事情发生了,一头猪不知为何犯傻,竟然冲过干舷,跃入了海中,大翼上欋手赶忙将它从海里捞起,重新装上船。
起航之日,猪跳海自然是一种预兆,楚越双方的巫觋都做出了解读。楚人巫觋认为,猪跳海乃是吉兆,越人大长老则认为此为半凶半吉。熊荆对此并无异议,出海本就半凶半吉,哪怕造船水平领先这个时代一千多年,也无法保证航行万无一失。
大王,吉时至太阳转至头顶,海潮也涨了起来,见熊荆正凝视着即将出海的海舟,众人又都在等待熊荆的王命,右史不得不低声提醒。
起航。熊荆收回目光,缓缓点头。
大王有命,即刻起航。傧者闻言立即对码头大喊,已转任为饕餮号舰长的无勾长正立于艉楼上等候,闻言对岸上深揖大声道:臣等敬受命,起航!
起航——!起航的命令传遍整全船,也传至山鬼号。
缆绳被解开,长长的锚链从海中吊起,铁锚带着些许泥沙,一节一节地往上升。早就趴在横桁上等候的水手将风帆彻底展开,帆脚索还未固定,整张帆就鼓了起来。山鬼号作为先导船,抢先一步跟着两艘引水大翼驶离了码头,饕餮号是满载货物的货船,在风帆没有全面展开之前,驶离码头的速度并不快,这种情人间的依依不舍似乎是在等待未到的乘客。
海船全由王廷出资建造,属于熊荆的私船,王廷的三头风标记印染在巨大的风帆上。海面弯曲,船越是行远标记就越是明显,直到在视野里消失不见。对于码头上送行的人来说,虽然码头上还停着三艘帆船,可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失落。
海舟行远,请大王回城。身为地主的公师巳请熊荆返城。
不急。番禺湾海岛众多,但熟悉之后同样可以全速行驶。驶离码头后,饕餮号不但展开了全部风帆,还挂上翼帆(风帆两侧再挂风帆),因此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即便用陆离镜,也已经看不见了它的顶帆了。
大王何日返郢?来番禺,除了给红洋舰队送行,另一个目的是实地视察,两件事完成之后,郢都又有一场战争在等着,是以右史如此发问。
返郢?乘坐朱雀号可从海路返郢,再就是逆西江逆北江,从湘水赣水返郢。熊荆此前的计划是逆西江北行,从越城岭跨过南岭,再顺湘水直下洞庭郡,沿长江到九江。九江南面的赣水平原需要再次视察,十月秋收,那里的田有多薄已经能见分晓。
对齐之事甚大,臣以为当速速返郢。右史担心熊荆忽视对齐之战,因而又道。此秦人之计也。不伐齐,受辱;伐齐,楚齐交恶,秦人得益。
此不佞之婚事,何以举国伐齐?熊荆笑道。不佞已去讯郢都,不佞私事他人勿要干涉。
大王右史大讶。若不伐齐国,天下皆轻我楚国。
伐齐也与楚国无关,不佞伐之便可。熊荆不是不伐齐,而是不想举国伐齐。
啊?!右史吃惊更甚。熊荆治下不过是郢都周边封邑我阝陵,再就是杭郢。我阝陵千余户人,杭郢还在深挖沟打地基,郢都满打满算五万军队。新的兵制实行后很多老弱都淘汰了,大概还剩三万人,这三万人可不是以前的王卒。
三万人伐齐,不可?熊荆在左右史吃惊的目光中笑着点头,他就是要三万人伐齐。
大王,齐国执戟之士十万,两都之卒二十万,三万人如何能胜?左史急道,他担心熊荆头脑一热犯下大错。请大王三思啊。
齐国熊荆顿时想起齐王田建那张脸,不屑道:不堪一击。
在两使反驳之前他又道:此非灭齐,此乃伐齐。伐齐乃因齐国未退前娉一女二嫁,以轻不佞。此事由谁人主使,不佞便讨伐谁。
左史年轻,闻言神色依然焦急,老成一些的右史自然知道熊荆此番话的含义。主使之人是齐相后胜,以齐国情况,如果出兵只是讨伐后胜,邑大夫们未必会出力,反而会看热闹。齐王麾下那十万执戟之士,可能也不愿意为齐相后胜而战,只是三万人实在太少了。
不必再议了。便从雒水北上,湘水南下。熊荆武断道。
番禺以南是海湾,雒水(西江)在海湾西面入海,逆水约五百里可到梧州,再从梧州逆漓水而上,可到桂林。桂林再北上,就是漓水的源头兴安。城邑是后世的叫法,但现在这一大片都是无名之地,自然也就按照熊荆的叫法命名。
桂林山水甲天下,熊荆绕这么一个弯子,自然不是来看山水的。以史记,秦王灭楚后又伐岭南。第一次失败后,即命监御史修筑凿灵渠运粮。灵渠是沟通湘水漓水的通道,既然秦人会再次凿渠运粮,那么楚越就要在这里布防。
这当然是军事上的考虑,而非要阻止岭南岭北交通。五岭之间,最西面的灵渠最容易开凿,越城岭并不高,只要能将湘江漓江连接,舟楫就能从长江水系进入珠江水系。
岭南荒敝,各部落多打猎为生,再就是雒田种稻。雒田和火耕水耨原理类似,靠山间雒水起落锄草,收多收少全靠天意。秦军入岭南不能在当地就食,只能从后方运粮。平原地带运粮还好,在潮湿闷热的丘陵山谷运粮,人马很快会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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