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贰零肆柒
纳州?芈杉终于想起了这件事情,他越想越对,大声道:确是如此。上月荆王顺江过沙羡,本月便攻伐沙羡,乃因知烈王当年纳州之事,怒而拔之。
荆王率军攻拔沙羡,郡府以为当如何应之?荆王的动机郡尉不管,身为郡尉他只负责辖地的安全。若是沙羡被荆王拔下,南郡从此少一个县,他是有罪的。
沙羡在大江之南,荆王辖有舟师,何以为救?何以为战?心里放下块石头的芈杉问道。
这左沮哑言。当年大梁一战,荆国舟师所向披靡,连楼船都被他们击破,南郡虽有舟师,可南郡水师绝不是荆国舟师的对手,尤其是荆王亲率的舟师。
速命全郡戒备,严查逆旅。郡尉不是郡守的下属,其与郡监一样,只是配合郡守。芈杉说出自己的建议后又道:此事当速告咸阳,请大王定夺。
芈杉是新城君芈昌的弟弟,华阳太后芈棘的平辈,任命他为南郡郡守是芈棘的意思。从白起拔郢(前278年)到赵政秦政(前238年),四十年间秦军对外征战四十三次。芈杉执掌南郡后,南郡一直以新黔首未完全臣服为由不征召庶民或少征召庶民。
然而在庶民之外,因为本就是芈姓贵族,芈杉对南郡残余的楚国贵族清洗很彻底,致使南郡再也没有可能形成一场叛乱,这也是咸阳对他执掌南郡一直没有异议的原因。赵政亲政后,同样没有更换南郡郡守,虽然按照郡县化的步骤,芈杉执掌南阶的时间已过久。
咸阳曲台宫,手里拿着快马送来的南郡急报以及国尉府送来的谍报,赵政凝视良久才看向案下的熊启和卫缭,芈杉言荆王乃因其父之故而拔沙羡,确否?
熊启和卫缭对视,卫缭笑着让他先说。熊启揖道:臣以为然也。上月荆王过沙羡,或念及其父当年纳州于我大秦,故而攻拔沙羡。臣请大王速速派军救之,虽不能救,亦当震慑之,使荆王不敢犯大江以北。
敬告大王,楚齐交恶,举国怒曰伐齐。臣以为荆王攻拔沙羡,乃避而不伐齐之故。卫缭掌握的情报比熊启多的多,他好不容易花了十万金才让齐相后胜答应挑起齐楚之战,断不会让这些钱打了水漂。
你等皆以为不救沙羡?赵政听出了两个臣子的言下之意。
臣以为当救南郡,不救,荆王拔下沙羡,或攻云梦荆州。熊启揖道。
大王,臣以为荆王此举乃诱使我与其战,秦楚若战,齐楚或将再盟,沙羡南郡不当救也。卫缭此前对熊启有些怀疑,但诸多事情证明熊启毫无助楚人之心,又让他疑虑大减。
不救,荆王得胜后再伐云梦若何?熊启急问。
荆王仅率郢师,郢师不过五万,何以攻拔云梦?卫缭说出熊启所不知道兵力信息,但因为楚国侯谍损失严重,对楚军新军制毫无了解,郢师的兵力推断还是几年前的推断。
国尉何以知荆王麾下只有五万人?熊启反问道。即便荆王此时只有五万人,若拔沙羡,难道不能再召各县县卒?大王,臣以为此事事关南郡安危,为慎重计,当派三十万甲士速至南郡云梦,以遏荆王得寸进尺之心。
大军伐赵正酣,岂有三十万甲士?卫缭不得已和熊启争论。若派三十万甲士,白陉共邑如何设备?卫缭未发觉自己说漏嘴了,他继续道:大王,南郡有县二十余,有民三十余万户,以南郡之兵便可遏荆王得寸进尺之心。
熊启记住卫缭说的三十万甲士,嘴上还是反对。若是不能而南郡有失,国尉受其罪?
臣卫缭脸色一变,他虽然算无遗策,可怎敢担保荆王不会做出疯狂之举。
大王,臣以为国尉之言差矣。南郡新黔首未尽数臣服,不以他郡之兵镇之,危矣。熊启趁卫缭哑言对赵政再度揖告。
他的话赵政倒是听进去了,南郡还是新黔首不是旧黔首。万一荆王攻拔沙羡后又转而北上攻拔南郡,说不定一郡皆叛。令李信派甲士三十万速至南郡。
卫缭还想辩解,但被赵政的目光压下去了,等赵政说完他才道:敬告大王,三十万甲士派至南郡,若项燕袭我白陉共邑,断我粮道,南路大军危矣。
大河何时冰封?赵政已经领教过一次楚军的战略机动,对项燕毫无轻视之心。
说起大河冰封卫缭就叹气,他道:禀告大王,近年天象异常,大河冰封时日不定。
那便令李信部退至邺城中牟,暂不伐赵,待大河冰封再伐。赵政心里有了谋算。已经是十一月,即便抽调防守共邑的二十万甲士,一个月时间想来也无大碍。
臣以为卫缭还想再道。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赵政打断了还想争取的卫缭,对熊启道:告知南郡,勿要谨守城池,以待三十万甲士,万不可与荆人野战。
唯。三十万甲士不多,可最少能让攻赵的南路秦军暂停一段时间,也算是打乱了伐赵的节奏。熊启心中高兴,见再无他事,当即告退而去。
他走之后卫缭没有再就增援南郡一事进言,而是道:臣闻南郡郡守治民素宽,若要南郡新黔首臣服,还当
卫缭还未说完,便见赵政眼睛扫了过来,目光带着不悦。他顿时想起南郡郡守芈杉是华阳祖太后的亲信,双膝不由一软,拜道:臣失言臣失言。
赵政没说话,只是微微一抬手,一旁站着的赵高见状立即道:退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还不是天子的赵政念头只不过一转,围攻赵国南长城的秦军忽然就退兵了。消息传到白雪皑皑的邯郸,春平侯赵粱以为自己听错了。
禀相邦,秦人确实已退。从前线奔回来的军吏揖告道。
可知秦人为何退兵?赵粱望向左右,秦军撤得太突然了。
莫非秦军救齐?有人猜测道。这段时间盛传楚国伐齐,齐楚的商道上个月就断了。
秦人怎会救齐,臣以为当是楚国伐秦,非如此,秦国何以退兵。司空马还是赵国的上卿,在秦多年,他对秦国实在是太了解了。
楚国伐秦?!这下连赵粱都满头雾水,他几乎每个月都派遣使者向楚国求救,去赵妃那里诉苦,但一点效果也没有,楚国根本没有正面答复救还是不救,怎么忽然就伐秦了呢?
然也。秦国所惧者,非楚国莫属,若非楚国伐秦,何以退兵?而楚国伐秦未告于我司马空思索了一会,若是大举伐秦,楚国当与我商议,而今不告于我
上卿以为楚国乃是偏师伐秦?赵粱对韩魏还算熟悉,楚国就是在太远了。
或是荆王受楚太后之劝,因而伐秦?葛得猜测道。若英宫游说赵妃的那些贵人女子都是他派去的,为了讨好赵妃,他也算无所不用其极了。
相邦府内众说纷纭,谁也说不出个大家认可的理由。而上月齐楚交恶后,赵楚的陆上通道也就断了。楚国那边的消息只能先至魏国,魏国再转齐国,然后从齐国渡河入赵。这样的转折时消息极为滞后,好在魏国到齐国是顺流东下,十多天后,赵粱才知郢师攻伐沙羡的消息。
沙羡已是江南,按照司空马的说法是在云梦泽的南面,与云梦泽隔着大江。楚国攻伐沙羡,说不定会顺势攻拔南郡,不过这样的想法一说出口便被司空马否决了。
楚国要复南郡不可能打草惊蛇,拔沙羡更多的因为秦军无法难顾,趁火打劫而已。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楚国拔沙羡即便不是为了南郡,也有可能引起秦楚两国再次大战;如果秦国隐忍,则会助长楚国的复郢之心。楚国一旦想复郢,那赵国就解脱了。
第六十三章 雷神
长江南岸这座孤零零的小城,东西两面各被一个师的楚军围着,北面水门外,是虎视眈眈的大翼战舟,北风呼啸,城外楚军的旗帜猎猎作响。包围并不是致命的,真正致命的是一枚又一枚击打在城墙上的破城弹,每击来都是‘砰’的一声巨响,仅仅五六米厚的夯土墙受不了这样的重击,墙内墙外的夯土迸裂炸出,泥末四下飞溅。
因为楚军并不攻城,此前又把城上四角的瞭望楼城楼轰击了一遍,因而城头上除了几面顺风飘扬的秦字旗,根本看不到什么秦军士卒,整个城池除了几声孩童啼哭,寂静无比。
禀告大王,秦军已不敢上城。东城多贵族,王卒环卫解散后,贵族师负责王城的安全。东城师师长是环卫之将养虺,他见熊荆乘舟前来观战,立即上前揖报。
禀告大王,臣闻之,沙羡县令已死。西城皆庶民,庶民师的师长是个年长的郢都誉士,叫牢乘。他以前只是楚军卒长,能成为师长,主要是军校的成绩以及郢都誉士的推荐。
哦?如何得知?沙羡县令身死倒是一个消息。
臣师中有人通秦语,攻城前几日破城之器抛石入城,偶闻有人大喊县令卒云云。牢乘细道。然则此事无法确查,故而
这件事显然养虺是知道的,只是他对此不以为意。臣以为县令卒与不卒与攻城无涉,如今沙羡城墙已裂,再有数日便可破城而入。
大王牢乘即便祖上是贵族,现在也住在西城,只是庶民,养虺在,一些话他不好说。
说。熊荆看着他,这个楚军老卒长其貌不扬,脸颊颈脖处的伤疤足以证明他经历的战事不少,熊荆对他有一些好感。
县令乃一县之长,臣以为可遣人招降秦人牢乘道。
牢乘显然不是第一次提出招降,养虺不屑道:若秦军可降,城阳息县何至三年不食鱼?大王,秦军以为我军亦将其诈而坑之,故而不降;既降,如何安置?臣以为秦人断不可信。
大王,大军作战,日费千金,若能招降,于我大益也。牢乘坚持道。
大王熊荆把养虺拦住了,他问牢乘,不佞闻秦法严苛,降敌者连坐,秦军士卒家人皆在咸阳南郡,确能降?
臣请一试。牢乘道。若是不成,大军再拔不迟。
然。准你一试。熊荆拦下还要阻止的养虺,得令的牢乘匆匆走下战舟。
大王何以。秦人即降,亦不可信。对秦人,每一个将卒都恨的咬牙切齿。养虺不想招降有秦军死硬不肯投降的原因,更有他不愿接受秦人投降的原因。
不佞何时说过秦人可信?熊荆反问道。
那大王是何意?养虺不懂了,随熊荆一同前来的邓遂公输忌也不懂。
不佞不过想看看秦军降不降。熊荆注视着几百步外的沙羡城,他来不是来招降的,而是来试炮的,再也没比实战更好试炮了。
大王?公输忌不懂熊荆的打算,已经运至沙羡的十二磅炮不知卸船还是不卸船。
总要给秦人一次机会。熊荆眼里尽是杀气,他话语里的给机会不是给投降的机会,而是给活命的机会——火炮的使用必须保密,因此沙羡城内的秦人不是全部杀掉就要全部迁走。
大王有命,止射。大王有命,止射。牢乘骑马亲自到投石机阵地传令,为了劝降,他要营造出一个和平的环境。
大王有命,止射。砲兵看到他手上的羽檄,立即下令止射,一记接一记的锤击终于停了。
沙羡县尉何在?沙羡县尉何在?带着几个随从,牢策马来到北城门百步,他的声音随着北风传进寂静无声的沙羡城,清晰无比。
投石机正在锤击沙羡东城,止射后不久城内的士卒就发现了不对。牢乘在城下没喊多久,一个全身甲胄的人便被士卒护了上来。此人上来先是看城下近处有无投石机和荆弩,看过才道:你是何人?你有何事?
鄙人牢乘。我军围城已有旬月,今南郡已不救沙羡,县尉足下何不献城而降?如此,城内卒民性命得以保全,足下富贵亦不失。五年前成蟜王子降赵,赵王封其于饶
牢乘提起了五年前降赵的成蟜,不想城楼那人大喝。大谬!五年前成蟜王子因疾而亡,如何降赵?本尉乃秦臣,岂能降楚?城中将卒家人皆在秦国,得闻降楚,家人皆死也,如何能降你楚国?传我军令,射!
臂弩的射程不过六七十步,牢乘远在百步外。下令射击不过是拒绝劝降。牢乘看着那一拨迎风的弩箭落在五十步外,再见城头秦卒运来连弩,不得不打马而归。
臣无能,请大王治罪。奔回来的牢乘上舟向熊荆请罪。
你有何罪?秦军家人皆在秦国,将帅家人皆在咸阳,军中又有监军,如何能降?熊荆心里并不认为秦人会投降,他只是在杀人前例行一道程序罢了。传不佞王命,一刻钟后掩住双耳,任何异响皆不得惊慌不得窥望不得私下议论,违者,杀无赦!
命令很奇怪,最开始听闻要掩住双耳,楚军士卒还想笑,后面那句杀无赦却让人心里发毛。楚军此前违律者多数斩首,执法弹性很大,尺度由主帅把握。新军制不同,新军制在军中设立宪卒,军律编订成册,甚至编成了歌曲,教士卒传唱,违反军律可以自辩,判罚不一定是斩首。现在忽然来一个杀无赦,所有人都是不安。
众人不敢展望,只能在北风中跽坐,这时候两艘大舫上的十二门十二磅炮一门接一门拖上了岸,这些火炮都有前车,又用帷帐盖着,外面看上去只是一辆很小很长的马车。所有火炮都是四马拖曳,顺着拖曳过投石机的硬质路面拖至刚才牢乘劝降的北门。
熊荆脸上含笑,一直看着那十二门火炮拖曳上岸,看着炮手熟练展开火炮,并在炮口前方设置一道铁丝网。
火炮比投石机轻便,可以直接拖曳上岸,对道路的要求比投石机低得多。最重要的是展开速度很短,一般情况下不需一分钟就能完全展开并发炮,相对而言构筑铁丝网的时间要长得多。
风往北吹,战舟甲板上诸将顺着熊荆的目光看向正当锤击钜铁柱的炮兵,听不到什么声音,更不清楚哪些并排而列的小马车是做什么用的。他们如此,城上的秦卒看着城门外构筑铁丝网的楚军炮兵也很好奇,沙羡已经被楚国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必要再围一层钜丝网?
启禀大王,诸炮已备。空亲自奔过来报告,这是火炮第一次实战,他的兴奋难抑。
调四卒至炮阵后,秦军若冲出北门,务必保护炮阵。一切就绪,熊荆还是有些不放心。
敬受命。火炮的保密工作一直做的很好,养虺虽然不解为何要四卒兵保护,但还是领命。
慢慢打。熊荆也想下舟的,他脚步挪了挪,最终是忍住了。
唯。空对着熊荆重揖了一礼,急急奔回阵地。
目标:北城门;距离:两百六十;实心弹一发,回到阵地的空亲自指挥发射。不管是砲兵还是炮兵,都是有板有眼的技术兵种,他每念一句各炮的炮长都跟着念一句。
几百次试射,炮兵已经有一份粗略的不怎么准确的射表,这个射表已经能指导实战。空喊完‘基准炮一发’时,居然回望百米外战舟甲板上的熊荆,他似乎看到了熊荆对自己缓缓点头,转过头的他神色一沉,大喝道:放——!
放!基准炮的炮长一声厉喝,炮手一拉火绳,早已绷紧的钜铁片簧快速地回弹,燧石击打出的火星点燃了引火药,半息不到,‘轰——!’一吨多重的钜铁炮身突然一震,烟雾火光四起,五点四四公斤的炮弹脱膛而出,重重击打在沙羡城北门上。
‘砰’的一声,与那记轰响同时,抹了泥的木质城门虽然被无数横梁沙土撑着,还是被铁质炮弹打出了一个大窟窿。
天雷一样的怒吼,在这个无比敬畏神明的时代,尤其是无比敬畏神明的楚人,听闻炮声顿时肝胆俱裂惶惶不安,一些意志不坚的士卒竟然弃矛而奔。
看到那些奔走的士卒,熊荆无奈叹气。他看向待命的妫景,将彼等带回,勿要杀伤。
唯。妫景麾下的骑兵看着火炮从舫上拖曳上岸,看着空过来向熊荆请命,心里要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士卒镇定。听闻王命,妫景亲自带人去追赶那些亡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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