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贰零肆柒
即便卒翼战舟能用五天时间划到莱州湾缁水入海口,能溯水而上两百多里抵达临淄,他们也没有力气战斗了。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抵达临淄的郢师必会被齐人大败。
大浪可有时日间隔?熊荆问道,气压如何变化?
有。朱雀号在黄海待了快两个月,巫觋横对黄海天气已逐渐熟悉。每月或有六七日大风,风级多为七八级,亦有十二级者。靠近时气压先降,天有卷云,而后低云密布,或而有雨。雨停雨小时天气遂定,风向不变。然这不过一两日,两日后风向再变,狂风大浪,气压大升,气温大降,大雨滂沱,雨停风浪方歇。
巫觋横不愧是第一期里学得最好的,他总结的这些连一同经历过的红牟都不能尽述,更不能像他一样将风暴说的这么富有层次感。
年后风浪将歇否?熊荆点头表示赞许,而后问了一个谁也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臣不知。去年三月登陆养马岛,可正式记录海况信息要到四月。正月一月二月黄海海况如何,诸人一无所知。
大王,以去岁观之,三月黄海当浪歇。红牟想起了去年三月黄海海况,建议三月出师。
三月太晚,最迟二月。熊荆说了一个理由。三月浪歇齐人也知。不佞以为或可如此
拿着重新测绘修正的过黄海海图,熊荆指着琅琊道:舟师从郢都顺淮水东下,至东海后北上琅琊,至琅琊后再往东
琅琊的东面就是朝鲜半岛,熊荆的手指落在半岛的某处:在此休息数日。而后沿岛北上,至庙岛纬度后径直往西,进入瀛海,如此航程几里?
地图仍然是不精确的,熊荆无法判断从琅琊台到朝鲜半岛有多少里程,但从整个地图上看,把两千多里的航程分成两段,哪怕加了几百里,也要短于此前的两千多里。特别是中途的休息可以让士卒不至于那么疲惫。且横渡黄海去朝鲜也是一条古航路,差别在于古人是从登州出发横渡,现在熊荆是从琅琊台出发横渡。
或一千三百里。地图没有比例尺,红牟只能猜一个距离。
可。熊荆听闻只有一千三百里,当即表示可以横渡。朱雀号即刻寻觅合适落锚之地,并预备煤炭柴草,并度量琅琊台至朝鲜,朝鲜至庙山群岛航程。
第六十八章 计划
与攻拔沙羡相比,攻拔临淄难十倍不止。海况的调查舟楫的调配士卒的训练纬度航道的确定后勤的支撑情报的收集,城池的攻拔,齐国政坛的把握,任何一处出现错误,整个计划都将半途而废,使得楚齐两国继续交恶。
确定从海路进攻齐国后,熊荆便把整个构想全盘告知作战司的郦且。他和红牟巫觋横等人不可能编制整个作战计划,虽然从常识上判断计划是可行的。郦且听闻郢师将跨海至朝鲜,然后再从朝鲜跨海进攻临淄,目瞪口呆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海中凶险,若有巨浪
二月黄海已无大浪,便有气旋,亦可提前预知。熊荆答的比较专业,一些词郦且根本理解不了。横渡只需三日,三日海况可以确保。
大海茫茫,又怎知方向?郦且再问,他对航海一无所知,也不想质疑熊荆,只是将郢师三万多人投入大海,这样大胆的举动实在是匪夷所思,一旦发生意外,结果就是全师尽墨。在他的理解中,即便要从海路进攻临淄,也应该沿海岸而行。
朱雀号能逆风而行,以朱雀号为向导即可。熊荆再道。导航实际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熊荆担心的还是海况。可先使人入海,一试黄海是否可渡。
哎。郦且一声长叹,他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熊荆的节奏。大王要臣等如何?
还能如何?熊荆反问道:依照实际,制订细致可行的计划。再则,收集临淄各项情报,如何攻城如果把握齐国朝廷,如何清除后胜一党?
与海洋有关的其实只是作战计划的很小一部分,只是行军,行军之后还有作战,还有攻城。几年前楚国卖了五万套钜甲给齐国,郢师面对的将是身着同样钜甲的齐军;
而临淄是齐国的都城,虽然五国攻齐使得临淄户数有所减少,但防守力量不容小觑。如果野战,郢师面对的将是大约十万人的持戟之士。而如果攻城,那面对的齐军将更多,即便临淄只有民户六万,一户三个大人,也有十八万人。
最后,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如果攻拔临淄不能产生震慑的效果,使齐国改变亲秦政策,那么战争再顺利,战略目的没有达到,作战也是失败的。不过这一点就不是作战司能把握的了,能较为准确的判断这个问题的应该是常驻临淄的屈光,他最清楚齐国国内的形势。
郦且谨记熊荆的提出的那些要求,打算让作战司开始制订临淄作战计划,不过在此之前,他也有一些要汇报,其中最棘手的就是防务建设。
竟有一千五百里之巨?!看着郦且呈上来的国防建设计划,熊荆倒抽口凉气。修筑一里混凝土城墙需水泥七百五十吨,修筑一千五百里则要一百一十二万吨,简直是骇人听闻。
禀告大王,各地筑城多也。郦且解释着,这并不是修筑一条一千五百里的长城,这是要修筑十几个城池。假设一个城池五十里,十个就已经五百里,二十个便有一千里。得到这个数字并不奇怪。
何来如此多的城池?熊荆放下手中的计划,有些责怪的问了一句。
这,熊荆没看计划,郦且只好自己念了。大梁当扩建,南城虽是魏人所有,然魏人所用水泥亦购于我国。魏国多金,故魏王愿筑百里之城。
郢都乃我楚国之都城,方五十余里,若要将淮水码头曲阳煤山纳入城中,当筑城两百里。
郦且接着说郢都,郢都筑城计划讨论了好几次,鉴于焦炭的重要性,不少朝臣建议将曲阳煤山纳入城池范围。当然也有其他观点,即在煤山修筑一城,两城互成犄角,如此只需修筑一百三十里城池,大约能节省七千金。
陈项上蔡彭城洞庭彭城夏邑九江广陵昭关金陵杭郢番禺,此十二城或四十里或五十里或百里不等,十二城当有七百里,如此已有千里。郦且又例举了十二个城池,这些城池都有巨大的战略价值。
淮上主要是陈项上蔡(上蔡仍属魏国,但在适当时候租借过来也无不可)彭城,这些城池都是五十里;洞庭彭城夏邑九江广陵昭关金陵,这六城在长江沿线,从洞庭湖彭城到江淮防线的根基金陵,除夏邑金陵九江外,其余城池为四十里;杭郢计划是筑城百禺因为有冶铁造船,计划也是百里。
另外还有檇李独松关姑蔑三地组成的两百里左右的浙北防线,还有五岭第一道长二百五十里防线,这些加起来确有一千五百里,而这,还不包括旧郢作战中的几个筑城计划。
按封人纠对外一里九十五金的报价,一千五百里城墙的修筑需要花费十四万多金,这是一笔大钱。
熊荆不得不静下心来细算楚国现在的花销,主要是战舟海舟渔船骑兵积粟这几项。
全国此前有大翼战舟五百艘,实行新兵制后,军队数量下降至二十万以下,如果二十万军队全部使用卒翼战舟,那需要建造六百二十五艘,七十二金每艘需要四万五千金,加上后勤船只,共计在五万金左右,以十年计,每年大约投入五千金。
海舟建造王廷每年投入七千多金,实际上还可以吸引一些商贾的投资,最终纳入航运公司的管理,除此以外是依靠贸易利润造船。
渔船造价低廉,可用松木柿木桧木等木,批量生产一艘或可做到十金,如果不用战舟捕鱼,建造千艘那就是万金,如果是万艘,那就是十万金,每年支出大概在两千金左右。
骑兵因为每卒实际配置数有所减少,二十万楚军骑兵不及两万,加上养马岛也不及两万五千骑。仅以马价计算,或将花费三万金,每年投入三千金。
积粟虽然可以铸钱购买,但积粟的结果是少种桑麻,桑是贵人用的,但麻是庶民的衣裳。楚民每人每年在衣裳上的花费超过三百钱,三百万人口一年在桑麻上的消费超过十万金。少种桑麻,这十万金的衣布匹钱最少有一半要流至齐国。这些钱需要靠生铁钜铁纸张瓷器陆离等商品的平衡进出口逆差。
诸项花费如此,实际上建造海舟渔船都是投资,既然是投资,自然是创造更多的财富,唯有战舟骑兵积粟三者是战争消耗,如果再加上防线的投入——一每年一万四千多金,就不知道庶民能不能够承受。还有一个办法是减少造府的筑城利润,同时采用砖石框架结构。砖石砌墙,速度不如混凝土浇筑,不在战时也能够接受,这样应该能省一半以上的钱。
将郦且递上来的文书草草看了一遍,心里默算一千五百里防线所需的花费以及楚国现在的支出后,熊荆问道:诸敖以为如何?
还未呈送诸敖。郦且的回答有些意外。项侯以为,以全国之税修大梁五十里北城可,修陈项彭上蔡或可,修大江六城和五岭不可
项侯之意是各修各城?成本项燕没提,他提的是修防线的钱由谁承担。
然也。郦且道。大梁北城当由全国县邑出钱修筑,陈项当由颖水诸县邑出钱修筑,彭城当由洞庭郡各县邑出钱修筑,夏邑当由
五岭当由越人出钱修筑?顺着项燕的意思,熊荆推断道。
然。郦且重重点头。两百五十里不过两万四千多金,十年修成,越人非不可
若我军大败,秦军长驱直入,楚人是否要退至五岭以南?熊荆再问道。
以项侯之意,各县邑当自守之,城破与城俱亡,不需后退。郦且说出了项燕等人的心思。
糊涂!熊荆斥道。
郦且没有回应,很早他就知道项燕等人和郢都的意见在某个地方完全相悖。从熊荆布置五岭防线起,便有南撤之意,但淮上诸县邑心里并不想南迁,尤其是租借大梁北城之后。
撤到江东去撤到越地去甚至撤到五岭以南去,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胆怯的行为。与其如此,不如集结兵力与秦人一战,毕竟秦军打不过楚军。
这种想法看似非常英勇,郦且却以为极其愚蠢。楚秦决战时,秦军征发一百五十万军队轻而易举,这一百五十万军队分作三个波次投入战斗,前两个波次使楚军处于极度疲劳状态,当最后一个波次五十万精锐投入决战时,二十万楚军再勇猛,也必然失败。
再则,如果秦军集结重兵,但不与楚军马上决战,而是拖延。不决战同样需要耗费粮秣粟米,当楚军粮秣耗尽不得不撤退时,秦军突然发起进攻,楚军不可能不败。
秦楚虽有兵甲战术差异,但这种差异还没有大到可以忽略士卒数量和两国国力。
第八十九章 愚计
楚人一旦激动,九头牛也拉不回。对其诉诸利害是无用的,只能顺着他的性子慢慢劝解,让他慢慢冷静。可惜,接连的胜利下,没有一个人能够冷静,原先赞成撤至江东的人也渐渐觉得可以凭借大梁以及魏境长城固守淮上。
然而在熊荆眼里,淮上却是无险可守的平原,大梁只是守住了主干道,魏国紧挨着秦国东郡的大宋郡,流经陶邑(今定陶)的荷水拐向南面,与泗水在靠近楚魏边境的鲁地交汇,泗水直通彭城,又经下邳流入淮水。
这是大梁控制外的一条河流,顺着它秦军可以威胁彭城。即便这条河流也被楚军控制,大梁以东到大野泽(今巨野北)这一段大约四百里无险可守。大梁以西同样如此,魏长城外与韩国交界的上蔡郡一样无险可守。
如果秦军以陆路由魏国的上蔡郡大宋郡分左右两路推进,那大梁陈县项县的防守将毫无意义,它们将被孤立在战场北面。熊荆很不解项燕为何不明白这个道理,难道因为封在了项县他就要战死在项县?
夜色已深,熊荆按下急召项燕的冲动,继续和郦且讨论军务,待第二天睡醒,他才派人持节召见项燕,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禀告大王,宗庙陵寝皆在项,故臣不愿至江东。正寝内,项燕如实相告。
项城可以守住?熊荆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换了一种问法。
不能。项燕摇头,但他又道:虽不能,若秦军要拔项城,当死二十万。
二十万于秦国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熊荆叹道。或许,这二十万并非秦人,乃是魏人,或是赵人齐人。秦国倍于我,士卒多余我,我军死一人,秦军当死十人,项卿以为在淮上与秦决战,交换之比可达一比十?
大王,未战而退,耻也。臣可退,士卒不退,奈何?项燕很自然的提起了楚军士卒。国人尽迁江东,非无田无产者,不愿也。士卒皆闻江东瘴疠之乡,彼等与其退守江东,不如与秦军一战,死则死矣,宁可死国。
江东怎是瘴疠之乡?熊荆失笑,但想到陈县就被中原认为是夷夏之交,又有些无语。
臣闻大王欲率郢师由海路攻伐临淄,海虽凶险,然郢师初胜,士气大涨,无不可也。项燕再道。越海两千里攻临淄之师,却要未战而退至江东,大王以为常否?
项燕的反问让熊荆神情一怔。这确实是个问题,一支能越海两千里进攻敌国国都的军队,岂能未战而退至千里之外?
楚军绝不是孙子兵法里所说的‘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的那种军队。吴起曾说过,对付楚军要‘袭乱其屯,先夺其气,轻进速退,弊而劳之,勿与战争,其军可败。’
‘气’是很关键的。有‘气’的楚军,没‘气’的楚军完全是两种表现。有‘气’,千里跃进,以一当十;没‘气’,那便全军皆惊,士无战心卒无斗志。
项卿何以教不佞?熊荆忍不住苦笑。他的子民只会狂飙突进,绝不会未战而退。他苦思数年的江东岭南计划算是白瞎了。
臣亦知当退至江东,然项燕也如熊荆那般苦笑。为今之计,不如以攻为守,与赵国一南一北牵制秦军,如此天下或可守。
赵人不安好心。我若攻秦,秦人攻我,赵人必不救我也。熊荆道。项燕不止一次提出这个想法,但都被诸敖否决。
然我有舟师之利。项燕再道。秦若伐我,不可得。
粟米如何?熊荆说起粟米。秦若吞魏,再由上蔡郡大宋郡攻我,淮上诸县皆为战场,军民何以食?
大王谬也。项燕道。与其他日倾全国之兵和秦人于淮上决一死战,一分胜负,不如今日令秦人再伐我,以使淮上庶民退至江东,日后在江东再与秦人死战。如此赵国亡国可缓,秦人灭赵最少两伐,多则三伐,与我有利也。
啊?!熊荆吃惊的看着项燕,他今日才知道项燕竟然是这样想的。
此臣之计也。臣愚,仅有此计。项燕对着熊荆揖了一记,语态平静。
再无他计?就不能就不能全军而退?熊荆犹豫了半响,才再次开口。
楚人劲悍决烈,若只为己,宁死不退。项燕道。
就不能劝诫严令?熊荆不死心,又问。
楚人桀骜不驯,强令其退,虽大王亦不能。项燕再道。
这项燕说的很对,可正是因为说的很对,让熊荆有些气恼。他虽是楚国之王,也未必有能力扭转楚人的意志。而按照项燕说的计策,攻秦以引火烧身,用缺粮为由迫使楚人退至江东,他又心中不忍。
鄢郢之战若非秦军以水灌城,致使可战之卒尽数淹死,楚人绝不可能放弃旧郢迁至东地。同理,楚军若非遭受大败,绝不可能退守江东。二十万楚军,难道真要损失殆尽才能完成战略撤退?这哪里是撤退,这是送死!
前岁大梁之战,臣以为当败不当胜。败,他日我楚人尚可在江东复振旗鼓;胜,他日只能与秦人在淮上决一死战,再无起复之机。而今秦国攻赵,若不救赵,赵亡楚亦亡。
项燕离开前再道,他的声音飘荡在正寝里,久久不散。熊荆安坐在蒻席上许久,一动不动。他似乎很了解楚人,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了解;他似乎很明白战争,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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