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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所谓‘禁军’,也就是殿前司和侍卫司。他们两人——夏铮的来历你知道,夏家是临安城第一武林大家,这都城迁到临安的第一天,就不能不与其扯上关系。夏家有心投靠朝廷,太上皇自是欢迎之至,所以他昔日是给了你祖父一个正三品,给了夏铮一个正四品,由他们父子二人执殿前司;而邵大人——若说保卫这大宋皇室,邵家的渊源更久,因为他们是自大宋都城还在汴梁时,便执掌了侍卫司。邵家原亦是武林世家,彼时在洛阳的地位,正如同夏家在这临安城的地位,而洛阳失陷之前,江湖之上,邵家‘明月山庄’名望比江南夏家庄可都还要再高那么几分。”

    洛阳“明月山庄”之名君黎是听说过的,却从未想过那个邵大人会与当年大有来头的武林世家有关,不觉道:“那倒真未看出来。”

    “明月山庄本也算中原武林之旗帜,洛阳落入金人之手后,它联同洛阳几大家,撑持了好些年,不过最后还是免不了败落南逃。既然是落难,自然不可能再高调为人,只不过还放不下当年的神气罢了。禁军两司在夏、邵二姓手中,原本这禁城也未必需要我,但正因为是两人而非一人,而夏、邵二姓你祖父那一辈都已身故,夏铮和这邵大人却一直未被提了品级,便给了我机会——我们当今这位天子,心思多在外务与朝政之上,于禁宫内城之事常无暇多顾,所以太上皇有所提议,他也不会反对。侍卫司也不曾有异议,当时只有你爹——只有我们殿前司夏大人,对我的出现有所不满。这也难怪,他是拓跋孤的亲戚,与我自是水火了。后面的事情你多少知道——他要出头,我便寻机会换了他,将张庭提了上来——也便是如今之格局。”

    说了这一晌,雨已是停了。君黎收了伞,云层之中白色霞光透入,一时好是烁目。朱雀待他停当,方道:“你很少涉入禁城之事,先前南去梅州一事,你在两司之中固然算有了些声望,但是要盖过张庭和邵宣也,怕还不够。”

    君黎此时方知那邵大人名讳是为邵宣也。朱雀这句话,他若是往日里听到,或许还不领其意,但在此刻听见却心中雪亮——朱雀并不想将这“大内第一人”的位置给旁人,而只想交给他君黎!这原本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正如昨日那明镜数诀他原也不必一口气交给自己,唯是——唯是那毒伤——逼得他不得不在此刻就作出这些决定!

    他一时胸中只觉闷郁无已,一股灼热涌起,逼得他又连咳了好几声。朱雀蹙眉:“你怎么”

    他连忙摆手,“没事,天变得快,我……昨晚大概着了凉。”

    朱雀没有追问,沉思一会儿,又道:“邵宣也倒没什么,




三一三 旧恨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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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之昙。秋葵知道这个名字。

    杜若云没有提起过他。秋葵还是在这次三支之会上,听到静慧师太提起过几次,才知晓了这个阑珊派昔年的席大弟子。在静慧师太的讲述里,那个她引以为豪的大师兄聪颖过人,年轻有为,是受人景仰的同侪翘楚——秋葵无法将之与君黎口中那个游走江湖的老道叠合起来。

    她迫不及待打开封口,抽出信想看个清楚,可还没有看,心里已经转过了许许多多的因果——她其实一瞬间就已明白了君黎这个师父为什么会听过五十弦琴的弹奏,她也明白了逢云为什么要叫“逢云”。

    信的内容主是请教一些武学上的问题,不涉半点男女情爱。字里行间的措辞很是仔细,一封信写得极为整齐而简洁,半分错乱也没有。

    可秋葵偏偏看得心中一酸。旁人或许不能自这一封寻常的信里看出什么,但她对自己这个师父却何其了解——或者,毋宁说她是了解自己。简简单单的书信,背后却不知经了多少字斟句酌,更不知誊抄了多少遍。寥寥而淡淡的言语之中凝聚的心思,恐怕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能体会。

    她止不住一封封往下看去,起初每一封,都是谈论武学。叶之昙这样的男子,大概也不知该怎样捉摸一个少女的心思吧,所以应是与她规规矩矩地一来一回了好一阵,可是秋葵仔细看那书信上的时日,间隔少则三五日,多也不过七八日——莫说杜若云一直住得偏僻,就算是住在城镇之中,这几日也绝不够书信的一个往返。信中多提及“来信收讫”,并不是杜若云随兴而信,应是叶之昙不堪等待时日之漫长,又或是不愿她等待回信太久,便每隔数日就写信过来。杜若云虽然信中言语很是谨慎,可既然愿陪他这样频繁笔会,其中的心意,叶之昙久了终究明白。

    虽看不到叶之昙彼时的去信,秋葵却也推测得出他是后来在某一封信中表明了心迹。杜若云的回信依旧誊写得一丝不苟,可秋葵看时,却觉自己这颗心咚咚地跳着。她不曾回以热烈,甚至有些轻微的责备之意——可那是种怎样的掩饰呢她若真是不快,又为何还要回信

    她不自觉抬头,看了一眼君黎,他正低头读着另一封信,面色沉重,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确信——昔年的叶之昙和杜若云是两情相悦的,但不知为何最终不曾在一起。“喂,”她轻轻推了推君黎手臂,“那么多信,你全都看过了他们后来是怎么了”

    “我大概看了。”君黎抬起头来,看了看她面前那十余个拆看过的信封,“他们真正通信的时间只有半年左右,半年之后便出了变故。你师父在这半年之中,写来了总共近四十封书信,剩下的这些不曾装起来的,是我师父在其后近五十年里,断续写给你师父的,只是他无处可寄,只能折起,放在自己身边。”

    他说着,抬了抬自己手中的信笺,“就像这个。”

    “这些是你师父写的无处可寄怎……怎会如此”

    “我也想问,怎会如此,但或许只有你师父才知道了。”君黎道,“杜前辈最后一封信里,写的是自此不要再往来的断交之语,此事很是突然,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其实情投意合,已是默契非常了。师父之后应该立即给她写过一两封信询问缘故,可是都没有回音,然后他循着信址去找过杜前辈,只可惜路途遥远,冰雪阻隔,到得那里,杜前辈已经搬走。我师父终其一生都未能得到这个答案,他那些不曾寄出的书信里——多是迷惘、悲伤、惆怅,只可笑我……我从未在师父在世时听他提过半句这些往事,更以为他早已放下一切俗世之念,潜心为道。他在我眼中是个断了红尘、看透世情之人,却原来……却原来不过是他在骗我——原来就连他自己都未能离脱这俗世情爱,非但未能,而且深陷其中,至死未消!”

    “你,你也别这么说……”秋葵见他情绪忽似有变,欲待安慰,君黎却摆了摆手。

    “我不是怪我师父。我只是……只是……一时难以相信。我方才初看信件的时候,是随手取了一封——取了最上面的一封,恰是我师父写给你师父的最后一封信——不过他知道不会寄出,与其说是书信,倒不如说,是他对他这一生的评断。你可知道我忽然看到那封信时的心情我以为那些年我和师父浪迹江湖,就算称不上无忧无虑也算闲



三一四 渌水青冥(四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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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葵沉默不语。叶之昙和杜若云都已逝去了,无论他们谁对谁错,其实都已不再重要,可她只觉辛酸,因为,活着的自己,却连逝者当年所拥有过的那点真心也不曾得到,就连想不要再重蹈旧人覆辙的资格,都还没有。她不知道这上天喜欢怎样捉弄人的情爱——心中所念之人并不念着自己的痛苦,比起两情相悦却又终于难成眷属的痛苦,到底何者更甚

    “我……也不是想要对你师父不敬。”她努力摒开那些思绪,开口道。“我只是……不能明白。若换作是我,若我是个男人,我绝不会……”

    她说到这里,忽然缄口不言。这句话,依稀有点像沈凤鸣那时说过的。那日他对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说,如果是他,“我定不让我的女人这般孤苦伤心”。

    她忽然想起,这世上原来也是有那么一个男子,曾对她表明过心迹。她始终不愿去记起那个人的一言一行,但此刻却现世上竟没有第二句言语能胜过他的那一句,以至连眼眶竟都一时湿润了。她咬住了唇,轻轻地道:“你师父难道不懂吗,他……是可以有千千万万个理由不来的,可若要来,原本只需要一个理由。”

    ——这一句话,也是沈凤鸣的。她现自己最想要表达的,竟都是他已经表达的。那一日他是在濒死之际对自己说出的这些言语,她知道,那不会是谎言。

    君黎怔怔地看着她,心中一时之间,忽如百汇交流。“他是可以有千千万万个理由不来的,可若要来,却只需要一个理由。”秋葵这句话说的是他的师父逢云,可却如撞在他的胸口,将他的心撞得剧痛。

    他知道,自己心里也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横亘于自己和自己的那个“杜若云”之间,要迫他们永远分离,而唯有那“一个理由”,是能够握住刺刺的手的。

    他终于省悟起,在看着逢云的那些信的时候,自己为何会震惊与受撼如斯,以至于竟不敢再看下去。不止是因为他不曾料想修道多年的师父竟一生都陷于了情爱,更因为他害怕看到那个难以回避的结局。永远的天各一方,永远的一个人叹息,永远的心如刀绞,如此一生一世——到最后竟然还要归于悔恨而不是心之宽宥——这样的一生真的活得值得吗

    他踉跄退到窗口,如同为这样的终结感到窒息而不得不大口呼吸。那个始终扼在他咽喉的命运——那柄始终高悬在头顶的利剑——给他的恐惧也不过如此。如果自己真的选择了屈就于那样的天意而放开她的手,他就真的决定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而那命运,他的师父已经为他们写明了——他不要这样的结果,他承受不了,就连这样看着想着,都承受不了!

    “你,你还好吧”秋葵见他忽然面色苍白,吓了一跳。君黎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向着窗外。他能看得见这碧落晴空,这无边艳阳,这繁华世界。他觉得心好像要跳了出来——他要这一切,他要那些快乐,那些欢喜,要那个无可取代的鲜活的人儿——比起命运或有一日要判了他们的死罪,他更怕孤冷寂寞地残喘世间,只能寄情一封封没有终点的长信!

    这一时他想起自己那样的宿命,心里竟第一次不是难过,反而不自觉地在嘴角露出一线微笑。那是一丝苦笑,可却未必不美,因为,终于真正作出一个遵从了内心的决定的时刻,或许是他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不要与人相交,不要与亲人相见,不要涉入情爱”——逢云在告诫着他的时候,他每每惶恐不已,可现在可以如释重负了吧因为就连师父到最后,也分明什么都没放下呢。

    “你笑什么”秋葵不无担忧,急急上前,却看见他这样表情,不觉有些恼怒,“我方才说的——有什么好笑吗”

    “没有,你说得对。”君黎微笑道,“我只是想着……要是早点看到这些信就好了。”

    ——要是早点看到这些信,他或许也不会让刺刺等这么久了。有时候自己的确还是保留着优柔寡断的本性,要靠一些什么偶然的缘故推着才能作出某种决定。可他也知道,自己从来也没有改变过已经决定了的事。也许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决定难以改变,所以,才必须更加犹豫而谨慎。

    可秋葵于此,却是另一种心情。如果他们能早些看到这些信件,如果他们能早点知道师辈的这些牵连,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些不同呢她今日与他坐在一起,读着她的师父在许久以前写给他师父的信——她怀疑,这该也是种宿命,是种对往日的呼应,是对旧人的承继。只可惜有些事已经无法假设了——在认识他之前,她从不相信命运,她曾讥嘲算命不过是招摇撞骗,她认为世间存在的一切都不过是巧合而非宿命。世事轮回,也许,那时的自己本是对的。让他们在那个茶棚相遇的也许真的不是什么命运,而不过是巧合。

    她回到桌前慢慢坐下,收拾起信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信件”她问道。

    “我……还没想好。”君黎也回过身。“我师父后来写的那些,你说,要不要带去你师父坟前,烧予了她”

    秋葵想了想。“虽然理应如此,但我……但我想师父看到这些,或许反而会难过。”

    “说的也是。”君黎也转了转念,“对了,你师父过世是在哪一日”

    “去年四月初六。”秋葵显然也想起两人的师父去年该是差不多时候去世的。“你师父呢”

    “……四月初七。”君黎目中也不无惊讶,“若是如此,也许……也许他们早就重逢了,又何必把那些多余的不快再送了去。”

    “希望他们是重逢了。”秋葵轻声道,“那么……还是你先收着吧。若得机会,我回一趟泠音门。师父的遗物之中有好些信件,我没有细看,想来应该也保存着当年叶师伯的来信,等到能将这些信件寻齐,我们再商量。”

    她说话间,理起了桌边最后一张纸。那是方才君黎



三一五 黑竹新主(五折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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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道二年七月廿三,距离凌厉与朱雀之会,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林子里每天都聚集着很多人,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一场会面的结果——据传那一场会面是在夜里,悄悄地开始,悄悄地结束。那日之后,凌厉没有露面,朱雀也没有露面,黑竹会是生是死,依旧悬在半空。

    沈凤鸣也无从得知半点风声。不过,今日是甲子日,“甲子”为干支之,总还是赋予了这平常的日子一些不平常——至少,他相信,它昭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就连斜对面的一醉阁今日也很早就开了门。这是临安城不怎么热闹的一处巷子,离正街很有一段距离,酒阁的名字虽然起得似有诗意,但其实地方逼仄,堂设陈旧,几乎就要架不起一个“阁”字该有的头面,也只有酒酿得不错,能引得附近的人家或是落魄的过客留步,偶买一醉。

    沈凤鸣踏叶穿街,便到了一醉阁。他是熟面孔了,老掌柜一见了他,已露出笑意来:“公子今日来得早。”

    “我见门开着,就过来了。”沈凤鸣一边笑答,一边熟络地走去后柜,寻了一个小坛子拍开嗅了嗅。

    “就这个了。”他很快作了决定。

    架子上的酒大都装在大坛子里,按常都是酒客想要喝哪一种,老掌柜取了倒在小坛或是酒壶里送上,似此单独封存在小坛里的,多是佳酿。酿酒之人自然爱酒,好酒必都掂着分量给,不肯由着人糟蹋,可老掌柜对沈凤鸣却并无阻拦之意,由他自取了,又看他挑拣起酒具来。在他眼里,这个年轻人初看有些冷峻,可面上一笑,眉宇容色就变得明朗起来,反而让人很有好感。

    “一醉阁就数这女儿酒最得我心。”沈凤鸣边拣边笑言,“不过老丈,你这杯子都太小,不如拿个碗盏给我。”

    老掌柜摇头:“公子知道,黄酒讲究的是慢酌细品,若用大碗喝,可不折了女儿酒的韵了公子不如搭配两碟小菜……”

    沈凤鸣挥挥手,“你这里的小菜实在寡淡无味,用来下酒——还不如说是酒用来下菜。怪就怪你这酒入口太易,一忽儿便喝完了,用小杯也太过磨人。”他说着,已经挑了一只盏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用这个,总可以了吧”

    老掌柜无奈笑道:“自是听凭公子喜好。”

    沈凤鸣挑定,便寻了一张方桌坐下,先饮了一盏。“我小时候在江北,就听过‘女儿红’的名头,那时可不知酒还可是如此口味。”他笑说,“虽说——有点过于温软,不过这几日还真是喝得有些上瘾。”

    “公子也别小看了这女儿红,”掌柜笑道,“喝得多了,也是会醉的。”

    沈凤鸣大笑起来,“醉了好,醉了好,若是不醉,怎敢称爱酒”又满一盏喝了。

    忽一个声音道:“一大早便已听到你在说醉话。”门帘一掀,老掌柜连忙眯缝眼睛看去——外面又进来一个客人。

    这是个年轻道人,面目很是温和清俊,可掀开门帘的那一只手偏偏握着一柄狭长之剑,昭出了一分江湖气来,老掌柜便有些却步。

    沈凤鸣的大笑已愕然而止,握盏的右手也在空中愕然一停,忽然便用力一甩,将那喝空的酒盏往道士劈脸打去。道士好像早已有备,抬了抬手,轻巧一接,并不见局促,只笑道:“你干什么”瞥了一眼,“空盏你也好意思拿出来。”一时反手便掷了回去。

    老掌柜识得沈凤鸣多日,见他有时身着襕衫,一直以为是个随性文士,忽见他这一掷之势竟原来也会武,一时有些呆,不敢多言,躲进了柜台后面。似他这样并无倚仗的小酒馆,最怕的便是会家子在此聚集——会家子倘是闹将起来是极为麻烦的,他可不敢认为几天的熟络能抵上什么用。

    “你还能笑得出来”沈凤鸣接回酒盏掼于桌面,看起来有些愤愤不平。“三天了——我叫人带信给你是石沉大海,我去找凌厉,他竟然还搬走了——你可知道林子里现在乱成什么样了——那件事到底是什么结果他们两人谈了一晚上——到底谁赢了”

    “我不是正来与你说么”道士有点无奈,“你这么急,那我先与你说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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