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单疾泉知道已瞒他不得,只能苦笑,缓缓道:“两件事,一件是与太子合作,扼制朱雀;第二件是与幻生界联手,除掉云梦教。”
君黎微微一惊,“拓跋孤他想……”他随即冷笑。“听你这样说来,我倒也不觉意外了。夏琝和关默都来了徽州——我当时心里还想着,无论他们是什么目的,拓跋教主到底不是易受挑唆之人。却原来他早有此意。如此说来,倒不是太子一厢情愿。”
“夏琝和关默已在徽州”单疾泉口气一变。
“怎么,此事不是很顺理成章吗依照适才拓跋教主的说法,他这几天便要与人见面了。原本想要单先锋做的——也便是与幻生界、与太子的人商讨对策吧”
“不是……”单疾泉皱着眉,“我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地方不甚对。教主是有此意——但他还没有与任何人说过——除了我。固然我因反对他此次主张,被他囚于此处,但其实他一直也未下定决心——他与我都清楚,倘若我始终不同意此事,那么青龙教之力怕要去掉一半,难以成事。此非我恃力自傲,事实如此。所以他不惜代价要逼迫我答应,而我则相信只要我坚不应承,此事便只能不了了之。”
“你的意思是你不松口,此事他就没有把握,也就不会与任何人提——太子他们理应无从知晓他的打算,如今夏琝、关默前来,都只是巧合”
“正是觉得太巧了。不过今天的拓跋教主确实不似往日——往日里他的口气远没有这般决绝,就好像——”
他忽然顿了一顿,脑中万千直觉都忽如被什么念头一闪点亮,万千难解疑思都如一瞬有了头绪。
黑暗之中君黎依旧觉得出单疾泉的面色变了一变。“单先锋想到什么了”
“我——我有点担心——那个他说要‘替代’我的人。”单疾泉放低了声音。
“这个——方才我听你们说话,那意思好像是今天有什么人到了青龙谷,与拓跋教主说了些什么,给他出了主意若能有人‘替代’你做那些事——他便也不必再耗费唇舌与时间来逼迫你,所以他今日口风才变了。但问题是——怎么‘替代’尤其是——似单先锋你这样的人,要‘替代’恐怕不易!”
“‘不易’说服拓跋孤更不易!能说服拓跋孤的人,有什么事情做不到”单疾泉目中已是精光闪动,“不是。我只是突然悟到,此人应不是今天才露面的。他应该在两个多月前就先说服了太子——然后,我离开青龙谷去洞庭湖那段时候,他来见了教主,所以我一回来,教主便与我说起要与太子联手。那时他大概满拟我会答应,却不料我与他态度相左,愤而将我关起。这中途教主似乎又离开了青龙谷一趟,想必又见过那个人,回来之后,他加上了与幻生界联手对付云梦教这一条,依旧是每日来逼迫我,直到今日——”
单疾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觉得即使不说,君黎应该也明白:最可能的情形——直到今日,那个人再度出现,一番交谈后拓跋孤于此深夜最后试图说服单疾泉,而失败之后,便决意用那人的办法,寻人“替代”……
“若是依单先锋的猜测,此人谋划已久,而且丝毫不露痕迹,是个城府很深之徒了。”君黎沉吟道,“拓跋教主前一阵子离开过青龙谷,我倒知道,他去过临安。如果他是去找那个人的,那么此人或许是在临安会否就是太子的手下”
“是太子的手下倒也罢了,可若他今日真是替太子来的,那么太子又何须再派夏琝等人前来”单疾泉摇头道。“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之人,岂非更为可怕”
 
三二八 暗室暗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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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疾泉却不答,见他走近,反而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脸孔,道:“刺刺的易容之术倒精进了。不过,她扮起苏扶风来,却不如你扮凌厉更像。”
“单先锋,先不说那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单疾泉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君黎一顿,只得接话,“为什么”
“因为她看凌厉与看你是一样的,可是看苏扶风与看自己却不同——她只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就算明知镜子里的左右并非现实中的左右,在修整面具时也到底会有些偏差。所以那些力求完美的易容手在为自己易容时都要再加一面镜子映照,以求精确。刺刺想必手边没有第二面镜子,所以那张面具若落在认得苏扶风的人眼中细看,终归还是有所端倪的。”
“原来如此。”君黎心不在焉应着,“我对易容一术全不精通,所以……并不知其中关键。”
“至于你身上,也不是没有缺陷。譬如——你常年都束道髻,就算现在放落了,将鬓边也修得一如凌厉的长短,可上印痕与他到底不同,若要辨别,也是不难。再有就是你背后——”
单疾泉说着,示意君黎背转身,“你们定以为凌厉的乌剑一直以白绸包起,里面放什么样剑也无关紧要了,却忘记了一件事……”
他说话间,手已及至剑柄处,忽然一握,“……忘了绸帛毕竟只是绸帛!”
说时迟那时快,他竟拔剑出鞘,滋噪之声于这暗室回声如同坠鸟嘶鸣——君黎万万想不到单疾泉竟会对自己出手,即使明知他握了剑柄,也不曾起心躲避,直到——电光石火间,寒锋入肋,一股剧痛透心而入,他只觉冷意噬体,如坠冰河。
然而单疾泉比他更为惊诧。这一刹那拔剑举手,他忽觉转腕空落落的,如同失了重——只是,这样的转瞬太快,他剑势已出,回头已难。剑从身形稍侧的君黎肋间斜斜透入,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剑尖透肤而入的锐利。
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剑尖”。正如——君黎无从预料他会忽然拔剑刺向自己,单疾泉在拔剑之前又何从预料——君黎今日负于绸帛之下的竟不是他的长剑“逐血”,而是断刃“伶仃”!
监牢之隔,伶仃之短,终于只及让恶刃刺出了一道两寸之深的伤口,再难洞穿君黎的胸腹。单疾泉拔剑回手,怔怔然望着剑身沥沥滴血,忽大笑起来,不知笑了多久,方“锵”的一声将“伶仃”掼于地面。
君黎忍了痛,一直没有说话。他不知是该怒还是该悲,也不知身体的轻颤是因为冷还是痛还是——难以置信。这短暂的难以置信背后,他其实什么都已明白——所以,甚至不必再多余地去问“为什么”了。比起青龙教之利益,他的生死在单疾泉眼中从来算不得什么——那时单疾泉曾毫不犹豫地下令将自己拿下为质,今日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要杀了自己灭口。如果那时自己选择了理解与隐忍,今日的这一切岂非也一样理所当然、毫不荒唐谁让自己这么坦然地告诉他——会把这件事告诉沈凤鸣与朱雀谁让自己一直天真地认为——他和自己相信他一样相信自己单疾泉的头脑从来清醒得可怕。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还与拓跋孤意见相左——而片刻之间,当他恍然大悟事情的真相而决意接受拓跋孤的条件,他便已立时冷静至极地知道,怎么选择才对那个他即将要经营的、新的青龙教更为有利。
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许许多多年以来,单疾泉始终向拓跋孤主张着一个行停有止的青龙教,虽然他的的确确不希望青龙教在江湖上掀起风浪,可是他更不希望青龙教毁于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人之手。他必须要在这个时候愈证明自己在青龙教的无可替代——所以也就必须帮助拓跋孤做到那些他想做到的事——直到,他能找到那个引了这一切的神秘人物,将他与这一切一起终结为止。
所以,他也没有解释。他只能将一切归于那个值得一场大笑的天意。欠下的无法还,新仇也已无法解了。往日说,要邀君黎来家中作客,与他示歉示谢——那种话说过一次两次没有兑现,大概就是真的再也不会兑现了。时移势易——一切都变了。沈凤鸣是君黎的至友,朱雀是君黎的师父——不要说君黎知道青龙教这么多事,就算他不知道,以他今日早已出自己预料的身手,他也不想青龙教有君黎这样的敌人。
“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了我。”他最终还是开口,淡淡地道。“你会把今日听到的一切告诉沈凤鸣和朱雀,我也会把今日生的一切告诉拓跋孤。很可能——将来相见,整个青龙教都会想置你于死地,你与任何人昔日的交情都会荡然无存。君黎,你今日便走吧。原是我不该与你说太多,如今,更不该错上加错,再与你多说任何一句了。”
君黎俯身拾了剑,站定。他也想学单疾泉那般冷静,可就算压止了语色中的起伏,却到底还是止不住心中的不甘。“单先锋,走之前,我想问问你,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什么要去而复返,回来这里找你”
单疾泉稍一沉默,“我先前见到你们二人,是有些心神不宁,被你现我有事隐瞒未说,也是不奇。”
君黎苦笑,“你以为……是这样”
“那是怎样”
“我虽然看得出来你隐瞒了一些事,但我对你们青龙教的闲事也没兴趣,若只是为此,不会特地今晚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稳住自己的心绪。“我回来是因为有件重要的事还不曾与你说——我想
三二九 譬如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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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一点点从窗格里淡去。徽州城的夜色将尽了。
刺刺在淡谧的晨光里起了身,出外取了些清水梳洗。昨夜得知父亲很快就能得获自由,她心情轻松了许多,从青龙谷回来,奔波两日的疲乏便占据了身心,没与君黎说几句话就困得睡去了。而现在,镜子里的这个少女已恢复了神采,她想着要这样跃跃欢快地去找君黎,已然不自觉地弯了嘴角,对着自己微微笑起来。
门却忽然被推开了。她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君黎哥……”她见是他,松下一口气却又不无疑惑地嘟起嘴。就算是君黎,也该在进来前敲敲门的才是。
君黎站在门里看着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还没来得及加上外衫,未施粉黛的容颜比秋初的茉莉更纯粹,比清晨的露珠更新鲜。可他的面上却浮着一层汗水,有些灰白失色。揭下的面具,扯下的外袍,还有不知为何撕裂了的白绸与红绫都被他裹成一团,与剑一起胡乱捏在手中。
刺刺当然立时就觉察了——他绝不是刚刚起床。他是刚刚从外面回来。昨晚他们一起从青龙谷回到此处已经过了三更,君黎应承待她睡了便也去歇息,可是——他似乎是食言了。
“生什么事了”她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古怪,上前想要接下他手里的东西。“你出去了”
不防君黎已经先抛下了手中所有赘物,只将右手腾出来,迎面抱住这个上前来的她。刺刺愣了一下。君黎抱过她这么多次,可这一次——她想起的不是那些温柔的瞬间。他把头低垂下来,倚住她的颈项,以至于她一时竟有些吃力,好像要承载不住了他——她一时甚至想起,那个梅州城外的坡上,那个被“青云手”偷袭以至重伤濒死的他,也曾那般无助地压在她的肩头。
“你,你怎么了,”刺刺心头有些惊疑不定,“你可,你可别以为你抱一抱我,我就什么都不问你了。你去哪了,你快说!”
“嗯,我……又去了一趟青龙谷。”好像唯有倚靠方能令君黎获得开口说话的勇气。
“你又回去了为什么”刺刺大是奇怪。
“我去见你爹,想求他答应我们的事。”
他语气涩滞,嗓音低沉,不过这句话还是令刺刺脸上腾地一红,半晌方小声道:“你……你都不与我商量一声……那爹怎么说”
君黎却沉默了,没有再言语。刺刺只道他没听清自己的问话,伸出两手来将他温柔一环,正要再问,忽然摸到他背上衣衫有那么一块湿漉漉的。那熟悉却又不寻常的触感让她觉出些不妙,猛地抬手,满掌鲜红之色只让她打了个寒噤。
“你受了伤!”她惊慌呼着从他怀里挣开,“给我看看!”
伤势不算太重,君黎早已用那块白绸试着包扎过,只是剑是从背后贯入,并不便于自行处理伤口,加之他想要赶在天亮前回来,一度于林间奔行,血到底是没能止得住,刺刺看时,只见他背上衣衫被晕红了一大片,反似伤得很重。
“怎么会这样的你叫人现了吗是谁敢伤你”刺刺又是急又是气,“你先在这躺下,我去拿药。”
君黎被她拉到榻边,晃晃然坐下了。可能是因为伶仃剑上还有残毒,伤口一直很痛——痛得他忘不掉那个被剑刃刺入的瞬间。刺刺奔忙来去的影子在他眼中一时显得很模糊,很恍惚。他还记得昨夜那个从青龙谷离开的自己——他从未像昨夜今晨这样渴望见到刺刺,却也从未像昨夜今晨这样害怕见到她。到最后,还是想见她的迫切让他飞奔回来——让他什么都不顾地推开她的门,觉得,只要她在这里就好。
他的目光又转到被自己弃于地面的“伶仃”。“伶仃”原是不该从临安带出来的,若不是他不想将它留在朱雀府中,被朱雀或依依见了回想起宋客的所为,徒然怨愤。如今回想起来,果然伶仃所到之处,始终都逃不过“背叛”二字——此剑之“不祥”,大概也可见一斑。不过话说回来,倘若不是刺刺觉得它的剑鞘与乌剑的形状更为相近些而坚持要他易容时以之替下了“逐血”,说不定自己昨夜当真要把性命丢在青龙谷了。
“刺刺……”他看着她模模糊糊的影子,“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说什么啊”刺刺拿了药物,已然奔回榻前,见他这样木木坐着,口中不知所云,实不知该心疼还是气恼。“什么我救你,谁要救你,我只要你能有一天不要让我这么担心才好!”她说着,也顾不得什么防害,伸手将他上衣解褪下来,扶他俯卧于榻,叫他不许便动,这一次才看得清楚了,那背上侧肋处是个两寸来深的利刃贯入之伤,鲜血依旧汩汩,裂口处还有稍许腐蚀般的痕迹。
她有些吃惊,取净布沾了一沾伤口。“竟还有毒,到底是谁……”
“放心,毒性很弱。”君黎转头看她,声音也很弱。“我把解药和你的那些药瓶放在一起了,你取一些,给我敷在伤口上就好了。”
“你——你有解药”刺刺在包袱里寻了一寻,果然找到一个陌生的瓶子
三三〇 运命之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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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已起了效,刺刺听他呼吸渐匀,不多时已是睡着了。她还是看了他半晌,才将手从他手中脱出。
她捡起他抛下的外袍,那个人皮面具便从中掉了下来。她再拾起。那是她送予他的礼物——虽然不免仓促,可心意却不假,如今这面具却也印上了几个带血的指印,被揉得看不出了形状。好在面具所用材质特殊,并不那么易坏,她努力地展开了,擦拭干净,收拾进包里。再看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和那裂断的红绫搅在一起,初时她竟是不曾现早已被血染得污了。
明日还要进青龙谷吧。她心道。若没这件袍子,便扮不来凌叔叔了。只是,明日爹爹就出来了,或许也不必那样费心易容了……
虽然是这般想着,她还是向店家借了皂角,将几件衣裳洗了,放在窗口晾晒。末了,她拔出了伶仃剑,擦掉剑身上触目的血迹。她记得曾见此剑在宋客手中时是清亮如水的剑身,而今血色抹去,却也只余黑蚀,她看得只觉心惊,手下多用了几分力气刮擦,有少许黑色随着她的动作渐渐剥落下来。
费了许久的劲,伶仃墨色渐退,恢复成不曾喂毒时的清正模样。她才吁了一口气,将之回了鞘,与其他东西收拾在一起。
如此一忙也便到了中午。客栈里今天很是清净空闲,可这愈显得远远的那场法事之声的喧天——在这里,推窗就能听见——顾宅传来的声音,一直提醒着她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凭窗向外看——远过几条街巷,便是顾宅的方圆。她答应了君黎留在这里陪他,所以,也只能这样遥遥地与自己远去的外公共饮一杯而已了。外公是很宠爱她的。虽然旁人常说外公脾气暴躁,可在她记忆里,外公从没有对她过一次脾气,就如将她当了自己的亲外孙女。
后来她听顾笑梦说,那是因为头次被她领着来见外公的那天,外公正在和人谈一笔生意。原本生意似乎是谈不成了,可顾世忠送客到厅口,却见对方带来的两个小孩正和刺刺在天井里玩。他之前几日已经先见过了无意,知道刺刺是他的孪生妹妹,也并不十分在意,可是刺刺闻声转头过来冲他们笑了一笑——那笑起来弯得如月牙儿的双目,只是这么一瞥,竟好像整颗心都要被她融化了。这小女孩子算不得十分漂亮——至少在那个年纪还看不出来。但就是那一笑,便让人觉得,再漂亮十倍的女孩子,恐都及不上这一笑好看。
那一年刺刺还不满六岁,被父亲找到之前一直流落在外,自是长得又瘦又小,风吹日晒得黑黑的。对方那两个小孩自小长在徽州城里,从没见过刺刺这样的野孩子,对她大感好奇,两个十多岁的孩子竟都跟着她又跑又笑。似乎,对面那当家的是见了自己的孩儿从未如这般开心,想着倘若生意能成,孩子们或可一直这般结伴玩闹耍乐,也是好的,所以便动念改了主意,又坐回来谈了一会儿。顾世忠离开青龙谷之后,经营顾家在徽州的产业,因是荒废已久,原难有大成——也是在那一趟之后,渐渐有了起色,经年甚至重新成了徽州数一数二的地主大家,“小刺刺是个运气好得不得了的女娃儿”,这句话,顾世忠自此经常挂在嘴边,刺刺稍大一些,更有了后半句,“不知道将来哪个小子得有这般好运气,能娶得了刺刺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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