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时间:2023-05-21 来源: 作者:小羊毛
“什么……什么意思”程方愈看着两人,几乎有些不懂。
“君黎想必是猜到此人心神不受己控——他说要查的应该便是此事。”单疾泉道,“他能想到,教主难道会想不到可即使如此——教主还是宁愿装作不知。”
程方愈讶然看向拓跋孤,后者只是凝面不语。
“教主要如何对付君黎我都可以没有异议,只是——此地没有旁人,我想问一句——撇开君黎不谈,霍右使的性命是不是已经比不上你与这幕后之人联手要紧是不是已经比不上你的野心要紧!”
“你住口!”拓跋孤勃然大怒。“霍新之仇自然要报,不必你来提醒!幻生界当然要为此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仅仅是幻生界吗在我看来,幻生界比起‘那个人’的可怕来——差得远了!”单疾泉道,“你看看这个少年——他身上的蛊虫或许是幻生界所为,但脸上面具精巧,难道不是出自‘那个人’之杰作,难道今日之事不是出自‘那个人’的设计他一边说动你和人结盟,一边却又煽动你们之间愈发无法互相信任,但你——还是准备任他一个外人摆布吗!”
程方愈怔怔然道:“‘那个人’,哪个人”
“我也正是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哪个人!”单疾泉道。
拓跋孤只是哼了一声。“今日之事我自会问个明白,你们不必多虑。”
“这样都不必多虑,那还有什么值得一虑”单疾泉反问,“你还是定不肯说出此人的身份”
“此人是我利用来制衡太子的一枚棋子,如何与他相与,我自有判断!”拓跋孤怫然郁怒。
单疾泉手心微冷。拓跋孤不肯说出此人是谁,显然,在他看来,自己一再追问此人身份无非是怕被他“代替”。
“那——霍右使的死真与君黎无关了”程方愈试问道,“这么说——原也是不该那样为难他。只是我适才一直觉得夏大公子应不是毫无干系,真的不必寻他问个清楚”
“夏琝又何足为虑,”拓跋孤长长出了口气,“你们问我什么值得一虑——值得一虑之人却已放走了。下一次再见到他,不知又当如何……”
“教主是说君黎”程方愈道,“他的武功确是大出所料,不过……他与朱雀不同,本性不恶,今日之事既是误会,待过一阵冷静一些,总也是可修好的。”
拓跋孤摇了摇头,“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人了。你难道没有觉得——每见他一次,都觉前一次竟是太小瞧了他这世上高手不可怕,可怕的是难以限量、难以预计之人。修好呵,只怕你将他想得太简单了。”
“你当真如此忌惮他,那为什么还是将他放了”单疾泉忽语带挑衅。
拓跋孤闻言果然蓦地直视于他,双目如矩便似要将单疾泉点燃。
但他最终只是道:“安顿了霍右使的后事,我再与你算这笔账。”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程方愈才低声道:“教主是为什么你还不清楚吗他今日已经失去了霍右使,必不愿再将你也失去,如果真对刺刺都……”
“我知道。”单疾泉苦笑打断了他。
“那你还问他”
“我不过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单疾泉叹道,“我现在实不知,在他心里,究竟什么才最重要。”
“在我看来,教主对自己人和外人,一贯是分了亲疏的,他就算再是一意孤行,对自己人总是不坏。”程方愈道,“至于外人——终究是外人,在他眼里是不同的,所以你也不必太担心那个什么……什么人。霍右
三四四 以酒为融(二)
刺刺还没见过他这样暴饮的样子,买回酒来没几句话工夫,君黎已经饮完了。酒力与内力会合,二股滚烫之力将他整个人都如灼烧起来。“我……我一会儿再与你解释。”他匆匆握了一握她的手,便遁入“化”篇的深渺之中。
刺刺怔怔然坐下,看着他,恍惚渐生,回想适才谷中之事,竟觉得今日一切大概都是一场梦,只有那匆匆一握留在手背的热暖久久不灭,才是唯一的真实。
掌柜的此时正仔细打量二人。刺刺往年常来,他一直记得这个小姑娘。印象中,她的表情从没有似今天这般失神悲伤。他便把君黎瞧了又瞧——才认出来,这道士去年也来过,独个坐着念着书,还曾认真与自己说过他这一门修道如何忌酒。那时他的目光温和虔诚,他是信他的,可今日他面色炽烈,一双软目都像生了凶焰,还更饮酒如此——莫非过往记忆,尽是错乱虚空
他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女孩子是青龙教的人,猜想这个道士大概也是与青龙教有莫大关系的人。他虽从不了解江湖教派的事情,却也依稀觉得,大概,青龙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这个酒馆能太平开在这里多年,多少是仗着青龙教对这徽州一地的一些威慑,青龙教出事是他最不愿看到的,却也只能希望一切只是自己一点悲观的错觉。说到底,声名显赫的青龙教,又有谁能将它如何呢
说不清过了多久。君黎体内那无止的沸腾终是止了,他觉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背后隐约的外伤痛感将他从深渺之中拉回此地的现实。
他约略感觉了下,汇入经络丹田的真力将他耗去的部分弥补了三四成,在一场力战之后已属难得。待将来自身功力尽复,能与这股灼热气息共存相益,便是大大的因祸得福了。
刺刺垂首坐在另一张小桌之侧,还未发觉他已运功完毕,直到君黎起身,她才从沉思之中回过神来,陡地抬头看他,“你好了”
忘了擦净的眼角之下,还有那么一点儿莹然之光。
君黎已知她今天心中难过,那一星半点儿因祸得福的雀跃之意也顿然跌落无形。“好得多了。”他应着,欲待要作出一丝笑意来强抹去她那些儿不好受,可此事实在非他擅长,到最后也只能默默地向她而坐,不知表情。
“那我们走吧”反是刺刺匆忙开口,“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君黎摇摇头。“不急,说会儿话再走。”这一晌并未有青龙教的人追来,料想拓跋孤该是不打算反悔了。他不想她这般沉重地上路。
像是片刻的静止都兜持不住,刺刺忽然便流出泪来。“君黎哥,”她哭道,“我……我再也不能回家去了,是不是”
君黎看着她。她到底是对青龙谷极有感情的。
“不会的。”他开口道。
“都已经闹成这个样子,怎么……怎么还能回得去。”刺刺低泣。
“这阵就先跟我去临安吧,慢慢再想回去的事情。”君黎温言道,“过一阵——也许就好了。”
刺刺反而疑惑起来,抬头看他,“你……你不记恨教主吗还能好起来吗”
君黎苦笑。“我与他好不好得起来不知道,不过他对你——其实也不坏。”
刺刺愣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他会如此说。
“他到底是不想伤害你,不是么”君黎喟然道。
“你真这么想”
“否则他方才挥一挥手,也就是了。”
“你觉得他是因为……因为我才放我们走的”
“还能是因为什么。”君黎微微一笑道,“我一个人可没那么好运气,我的好运气大概都是你给的。”
刺刺取手帕擦了脸——虽然知道君黎多半是在安慰自己,却也不自觉心情稍好了些。“说起来,教主还是你的表哥……”她喃喃道,“我都忘了,刚才应该与他说的,或许就不会弄成那样了……”
“还是罢了,到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君黎道,“我倒宁愿不要和你们教主扯上什么关系……”
他注意到刺刺面色还是黯然,缄了口。今日值得她难过的事情太多,又何止这一件——离开了青龙谷或许还有机会回去,可是霍新死了,却再无法挽回,以刺刺对青龙教的情念,她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不曾在自己面前提及,大概是怕自己听了徒增自责吧。
他与霍新此前并不算相识,霍新身死之时,他心中曾一时掠过一个颇是无情的念头,庆幸着自己选了他作为对手——而不是单疾泉或者程方愈——否则,或许死的便是那二人,那么只怕自己的心情就要不同了。这样的庆幸对霍新当然是不敬、不公,可人之亲疏便是如此。比起霍新,那个少年的死还更让他心
三四五 难觅真凶
顾家上下的底细君黎略晓一二,除了顾世忠,旁人纵是老手亦难称高手,离开江湖日久,身手越发比不上武林中人的精进,二十几人已不足以让他放在眼中了。不过他此刻内力正是虚乏未复,也不想再贸然运起明镜诀来,便向刺刺使了眼色,拔剑迎敌。
夏琝再要阻止已不得便了,只能在一旁喊话道:“道士,你要是当真对刺刺好,便该弃剑就缚,省得她为了你受伤!”
君黎与刺刺却已用出了第一招。“落雨惊鸿”,这是那时起的第一个合招之名,以风动之速消抵顾如飞等几人同时袭来的长剑短拳,更以雨落之密反守为攻。一招之下,高下立现,顾如飞心中一惊——不意君黎受伤之下,动作似乎并不稍慢,那剑招出乎意料,竟是精妙难敌。
夏琝眼见二人并不理睬,有些恼怒,拔了自己佩剑也加入战阵,招招只搠向君黎。但他所用也正是八卦剑法,且远未懂得变招与合招之妙用,只消以相克剑法稍作对付,夏琝便立时束了手脚,后招难继。
他尚不觉君黎有心相让,只以为他是因被顾家众人逼迫不过,才无余力对自己追击。不过如此往返数次,君黎心中亦觉不舒,莫说是对夏琝,就是顾家众人他亦留了两分意,不能当真取了人性命,合招之效无法完美以现,便显出些不畅来。
他知道对方人众,如此下去便是久耗,时辰一长说不定另有援兵赶来,大是无益,可刺刺必一样不愿伤及顾家之人,也唯有靠自己速战速决了。
忽觑见斜刺里两刀斫来,刺刺剑身正倒立而起,乃是震卦中一式。他不再犹豫,急以坎中一式相合以成“枯木逢霖”,剑光忽烁,两剑看似无心却竟交擦而行,堪堪将那两刀封于阵内。
对面两人刀柄竟拿捏不住,就此被夺下。君黎才及看了对手一眼——其中一名叫郑胆的大汉是顾世忠心腹手下,去年的时候,待自己也算周到得很。他无暇多作回想,只是依法炮制,或以“枯木逢霖”吸附之力强夺兵器,或以“红日当空”锐利之刃伤敌臂腕,一时退落六七人之多。顾如飞心中一急,剑上杀招用出,乃是他顾家剑中一式“傲霜枝”,取自前朝一句“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原是败相已出时的狠拼打法,却忘了君黎对顾家剑也是了然于胸,觑准他运剑之隙后发先至,顾如飞剑势一偏,不及收力,前臂竟如送上对方剑刃,就此被生撕了一道裂口出来。
他大是惊怕,剧痛之下犹自不肯弃了兵刃,心中却越发沉落。顾如飞武学造诣虽平平,却也学剑多年,看得出君黎与刺刺乃是二人合剑,招式看似平淡无波,却骤疏相辅、刚柔相济。他实难相信不过一年之间,无论内力还是招式之上,竟都已远远不及君黎,两次想要与对方个教训却都不过自取其辱,一时只是怔怔然半抬着手,不知该当举剑再战还是颓然退去。
倒是众人眼见家主受伤,同时抢前来救,只防君黎再有追击。刺刺原本已有心停手,当此情境却又停不得,君黎更不敢怠慢,“逐血”红光疾行,与刺刺连出一式“引火连城”来。
“引火连城”乃是离之七、艮之五合用,取离属火而艮属土之意为名,原本只是为了好记,并无当真“连城”之意,奈何敌人实在太多,君黎只怕刺刺有甚闪失,“艮之五”多上前了一步向阵中径扫,顾如飞之后,竟一连撕落了七道衣袖。运气最好的当属最后一人,当真只是落了小半幅衣袖,余者尽皆臂上见红,最有甚者,小臂伤及见骨,鲜血急涌而出。
混乱间早已无人顾得上拦住女眷在外,滕莹自门外踉跄撞入,呼道:“君黎,君黎,住手,嫂子求你了!”
顾如飞所受原属轻伤,但滕莹只见他臂上鲜血滴滴而落,心中自是既骇且痛,未及近前,双腿悠悠已是跪倒,伏身便只是求情。
君黎心中一软。他还记得幼年时受滕莹照顾——那时她夫君顾笑尘新丧,顾笑梦也还年少,顾世忠在徽州未成气候,滕莹生下了顾如飞没多久,身体极是虚弱,独自撑持一家内务。纵在那样的景况之下,她也不曾将他这个新来的道士当过外人——今日回想,又岂能或忘。
可是与其说心是一软,不如说是一痛吧。滕莹本性柔顺,料想对顾如飞从小到大也多是遂意,终至于今日也由着他来找了自己麻烦——而到了最后,现在,她拦不得顾如飞,也只能来拦着自己。假如今日不敌的是自己,她又会如何会否只是眼睁睁看着呢
固然,他深知自己不该如此去想——顾如飞是她独子,世上再无人能比他更令她爱护。可说到底,一切难道不终究是她在欺自己比顾如飞更易心软罢了就连这柔弱的女子也知道该欺着自己,与那时单疾泉欺自己心善一样。每到此时,他便会发现自己的优柔其实一点都不曾改变——明知自己的退让不过是要招致对手的变本加厉,他还是学不会狠辣。就算没有滕莹,他也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对顾如飞如何的。
顾家二十
三四六 难觅真凶(二)
“你是说你已亲眼看见从那少年身体里引出了蛊虫。”君黎似乎还不敢确信程方愈这番叙述。
“不只是我,教主也看见了。”程方愈道,“所以——教主当不会再视你为凶手了。方才在谷中,教主确是对你有些误会,幸得你还没走远,我总要与你把话说清才好。”
“那你们怎么不去找关默呢!”刺刺急道,“此事关默一定知情才是!”
见程方愈沉默,她方想起,程方愈家里原是与关家脱不了干系,他夫人关秀与关默乃是堂兄妹,关默此来也正是住在关老大夫家中,他又如何寻得了关默的麻烦。
“那么……教主叔叔……是什么意思”她低声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程方愈抬头看了看君黎。“你早都知道了吧”他说道,“教主要与幻生界联手的事情。”
“与幻生界联手”刺刺看向君黎。
一旁的夏琝嘿嘿笑了起来,“是啊,是啊,现在也不必隐瞒了。太子殿下已说了,江湖之上,就交给青龙教与幻生界就是了——程左使,拓跋表哥没有回信要我带给太子吗”
“没有!”程方愈不快道。“夏大公子,我还没问你,既然是要联手,又为何要对霍右使下如此毒手就算你们视君黎为敌人,也不必用这般手段,莫非是借此机会,也想要削弱我青龙教”
夏琝面色有些白,“这事情我不知道!我真一点也不知道!这绝不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幻生界擅自妄为呵,我只知道人是安插在你的手下,若无你从中协助,此事岂能这般容易!”
“这什么意思,难道我夏君方还有必要骗你不成!”夏琝语声提高了些,“人什么时候被换走的,我也不知道!我还想去找关默问问我的人的下落呢!”
“太子安排你们此来究竟何为,你先从头说说清楚!”程方愈皱着眉。
“他就叫我给表哥带封信啊!”夏琝道,“他说要我亲手把信交给表哥,以示合作之诚——所以我刚才给他了啊!哦,对了,殿下还叫我和顾如飞处得好些,说去年顾老爷子没了,也是殿前司张庭那时为了找仪王下落私自离京、不择手段,动静闹得太大所致,他要我带个话,说这事儿东宫可是都不知情,但他身为太子没压制得了禁军人手,也有责任,如果顾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向他提。”
程方愈默默不语。太子这话当然是以退为进,暗里藏针直指朱雀的。顾家原是够不着朱雀,连张庭都够不着,遑论向他们寻仇,但若有太子开口,此事当足以挑得起顾如飞对朱雀之恨来。却只不知太子为何会在意这江湖实力已是普普的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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