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重工
时间:2023-05-26 来源: 作者:齐橙
而反过来看前苏联,它也是存在着体制僵化的问题,所以启动了国企改革。但当它的国企开始改革的时候,社会上没有一个强大的民营资本群体能够承担改革的代价,所以前苏联就垮台了,俄罗斯直到现在仍然深陷危机,无法自拔。
这个观点有点意思。祁瑞仓道,我也思考过苏联改革和中国改革的区别,隐隐约约想到了这么一点,但是不如老丁你总结得这样精确。我觉得,苏联的改革可以称为一种激进的改革,而中国的改革嘛
我把它叫作一种渐进式的改革。丁士宽道。
渐进式改革,这个说法不错。祁瑞仓道,老丁,我觉得你可以把这个思想再深化一下,写篇文章,应当能够引起轰动的。
丁士宽道:哈哈,老祁,我一直想约你一块写这篇文章呢,你的西方经济学功底比我好,肯定能够分析得更透彻的。
祁瑞仓叹道:唉,我倒也想写啊,可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心情去写什么论文。不瞒各位说,我这趟回京城来,是来化缘的。
化缘?众人都有些不解,你化什么缘。
找资金啊。祁瑞仓道,我手上有十几个特别好的项目,思路好,人也能干,可就是缺启动资金,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找银行贷款,可银行现在正在紧缩银根,贷款非常困难。这不,我就回京城来了,老大你是计委的,老谢你是财政部的,你们随便哪个手指缝里漏点钱下来,也够我们那里的下岗工人把厂子建起来了。
不会吧,老祁,你是来找我们开后门的?王振斌带着夸张的惊讶表情问道。
没错,就是开后门。祁瑞仓理直气壮地说道。开后门这个词不太好听,但他是为下岗工人谋福利,并非为了自己的私利,所以说出来也是无妨。
谢克力哈哈大笑起来:老祁,你这可就不对了。你不是最反对政府干预经济的吗?还说什么自由市场原则,什么企业家精神,什么政府要抛弃父爱主义,好嘛,才当了半年的政府官员,计划经济的这套东西,你全学会了。
祁瑞仓蓦地有些脸红,其实谢克力说的这些,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而且思想斗争了许多天。但对自由市场的信仰,总敌不过眼前的现实,他原来是个学者,说点风凉话很容易,现在当了招商局官员,才知道做事有多艰难。
唉,纸上得来终觉浅,有些理论上的东西,也要联系实践嘛。祁瑞仓掩饰着说道,他用手一指丁士宽,道:老丁不是说了吗,中国的改革,是渐进式改革。我要搞的自由市场,也是渐进式的自由市场,现在嘛,就请各位拉兄弟一把了。
第六百零五章 国企改革
祁瑞仓这一卖萌,众人都哄笑起来了。祁瑞仓除了思想上有些激进之外,其他方面还是无可挑剔的,与同学们的关系也非常好。他能够低下头来向王振斌谢克力化缘,就说明他是真的全身心代入了自己的角色,而不是惺惺作态地摆他芝加哥大学博士的谱。
王振斌用手指了指冯啸辰,道:瑞仓,你放着名正言顺的榆北振兴工作小组副组长不去求,找我和小谢干什么?国家给榆北的政策,都在小冯那里,有钱没钱,他是最清楚的。
祁瑞仓大摇其头,道:找老幺没啥用。我知道,他手上那点钱,早就填到各个坑里去了。榆北需要的资金远不是振兴小组带来的那么一点钱够用的,现在榆北市下属各委办局的主要工作都是去找资金拉项目,我这个招商局副局长,总也得有所表示吧。
于蕊惊讶道:这么说,现在榆北很有活力啊。我记得上次去榆北的时候,感觉还有些死气沉沉的呢。
祁瑞仓笑道:这要归功于我们冯副组长啊,他在榆重做试点,找了一堆关系户过来,把榆重的车间食堂招待所什么的都给并购了,扎扎实实地做出了成绩,工人领到了足额的工资。其他厂子的干部职工一看,全都眼红了,都找市政府去请愿。原先他们堵市政府的门,是要市政府给他们发工资,现在变了,是让市政府帮他们招商。
还有,年前国家纪检把榆北各部门扫荡了一遍,差不多是全市大换血,从外地调来的那些干部观念新,作风也正,都是干实事的,所以地方上也就有了活力了。
这么说,老幺快要调回来了?谢克力笑呵呵地对冯啸辰问道。
冯啸辰去榆北,原本就带着接受考验的任务的,如果榆北的工作有了明显的起色,他就要结束借调,返回装备公司来接替罗翔飞的职务了。罗翔飞今年已经是奔70岁的人了,早过了退休年龄,就等着冯啸辰能够接班,所以冯啸辰也不可能在榆北长久地呆下去。这件事,也算是公开的秘密,同学之间都是很清楚的。
冯啸辰倒也不隐瞒,点点头道: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大概下个月任命吧。
当浮一大白!王振斌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大声地说道,小冯是咱们班最小的,却是进步最快的,值得祝贺。
众人一起鼓噪起来:
没错没错,老幺,升职之后得请大家好好吃一顿吧?
小冯,我一直都很看好你的!
啸辰,以后可得提携提携我们这些老同学哦!
冯啸辰满脸微笑,接受着同学们的祝贺和恭维。他能够这么年轻就接替罗翔飞成为装备公司的总经理,得益于罗翔飞孟凡泽等老一代的扶植,也得益于他的超前智慧,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一直都心无旁骛地在为国家的进步做贡献。一个人用心做的事情,平常似乎没人关注,但其实领导都是看在眼里的,能够提拔起来的,没几个是庸才。
一通打闹过后,大家继续聊起了一些具体的事情。王振斌谢克力都向祁瑞仓透露了一些内部消息,下一步就需要祁瑞仓自己去跑部钱进了。于蕊此前在榆北搞了一个妇女创业项目,帮助一批下岗女工成立家政公司,从事家政服务,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她也因此而受到了领导的特别表扬。这一次,她向祁瑞仓表示要再去一趟榆北,把上一次的项目再进行扩大推广,这当然也是会伴随着一些资金支持的。
丁士宽是个学者,没啥现成的资源可以用来帮助祁瑞仓,不过他表示愿意到榆北去做些考察调研,争取写几份对榆北有利的内参递到上层去,这也算是一种帮助了。
至于冯啸辰,就更不用说了。他即便是卸任了振兴小组副组长的职务,榆北的兴衰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然是与他的政绩声誉相联系的,他不可能不关注。他向祁瑞仓承诺,等回到装备公司之后,会组织一些装备企业去与榆北的困难企业结对子,通过技术扶持项目分包等方式,让这些困难企业起死回生。
大家一直聊到尽兴,这才起身离席,各回各家。王振斌和于蕊都已经是能够享受公车接送待遇的人了,便分别承担了送谢克力祁瑞仓回家的任务。丁士宽则坐上冯啸辰的私人切诺基,为了不过分刺激别人的脆弱心脏,冯啸辰的这辆私车挂着一个从企业借用的名义,其实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时下官员找下属企业借车也是一种流行时弊,其中的槽点就不必追究了。
这车真不错。丁士宽坐在副驾位子上,摸摸坐椅的皮革,又摸摸控制台,啧啧连声。
冯啸辰开着车,笑呵呵地说道:老丁,你一个知名学者,出门坐过的豪车也不少了吧?我这么一辆廉价越野车,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丁士宽摇头道:那可不一样。我坐过的奔驰奥迪,都是公车,而你这辆是私车。我跟你说,我一直都想自己买辆车,可跟你嫂子一说,她当即就翻脸了,说家里还得存钱准备集资建房呢,一辆车十几万,都够一套房子的钱了。
冯啸辰哑然失笑了,90年代中期,国家开始逐步取消福利分房,各单位纷纷推出集资建房的政策,其实不过是福利分房的另一种形式罢了。这个年代,一套三居室的房子有十万元就能够到手,而一辆车却要十几万,除非是极端的汽车发烧友,否则谁舍得去买车?考虑到20年后一辆豪车的价值在京城连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在当年买车就更显得傻瓜了。
怎么,老丁,手头有点紧张吗?冯啸辰关心地问道。
丁士宽道:那倒不至于,我平时出去做些讲座,一次也有好几百。你嫂子在外企工作,工资好几千,我也算是提前实现四化的人了。当然了,跟你小冯没法比,我听说,你现在起码是千万富翁了吧?
冯啸辰的产业当然是瞒不住有心人的,同学之间就更不用说了。听到丁士宽的询问,冯啸辰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笑着说道:老丁,你如果想要赚钱,也不难啊。你去办个厂子,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保证你能光明正大地赚上几十万。
免了免了,我现在这样挺好。丁士宽连忙拒绝,说道:我这个人对金钱没啥特别的兴趣,小富即安,钱够花就行了。我的兴趣还是在学术上,中国现在正处在一个激烈变革的时代,值得研究的课题实在是太多了,我每天都发愁自己时间不够用呢。
这么说,你觉得像老祁那样到地方上去当招商局长是浪费时间了?冯啸辰问。
这倒不是。丁士宽道,我觉得这样挺有价值的,你不觉得老祁现在比刚回国的时候稳重多了吗?他居然会去部委化缘了。
哈哈,的确是让人大跌眼镜啊。冯啸辰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随后又说道:老丁,你有没有想过要找个地方去做点实际工作,接接地气?
丁士宽愣了一下,问道:怎么,小冯,你希望我做什么吗?
冯啸辰点点头,道:的确如此。今天你分析国企陷入困境的原因,这几条原因归纳得非常好。第一条说国企承担了改革的成本,这已经是过去时了,我们不必再说。第二条说国企负担重,计委财政部等部门也已经在着手解决,要推行全面的社会保障体系。现在最关键的是第三条,那就是国企经营机制转换的问题,这个问题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困难重重。
沈老师最近也一直都在做国企改革方面的研究。丁士宽道。他说的沈老师,是指冯啸辰的研究生导师沈荣儒,这是国家智囊一级的人物,这几年在国企改革方面发表了不少真知灼见。
冯啸辰道:我经常和沈老师探讨这些问题,我在榆北的工作,也得到了沈老师很多指导。不过,沈老师毕竟年事已高,不适合扎到企业里去进行深入的研究,我倒是觉得,你是比较适合这个角色的。
丁士宽严肃地说道:我其实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有付诸实施。你是希望我做什么呢?
冯啸辰道:国家经贸委正准备选一些企业搞转变经营机制的试点,重点是建立起人员能进能出职务能上能下报酬能高能低产品优胜劣汰销售完全适应市场的全面的激励机制。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企业从管理手段到思想观念的全面转换,这需要有人对企业进行指导,同时也是进行监督。我想来想去,觉得老丁你是最合适做这件事的。
哈哈,你用自己同学用顺手了是不是?丁士宽笑了起来,老祁堂堂一个芝大博士,被你弄去当了个招商局长。现在你又打上我的主意了。不过,你这个主意我倒是喜欢,你说说看,准备让我去哪家企业?
第六百零六章 糖衣炮弹
秦重。冯啸辰平静地说道。
秦重?丁士宽倒是有些意外,秦重不是刚刚拿到两个大订单吗?我以为你会让我去一家濒临倒闭的企业的。
冯啸辰摇摇头道:等企业濒临倒闭再去搞机制改革,就没意义了。事实上,这一次三立入股秦重的事件,对国家经贸委的刺激很大。浦江时报的记者在秦重做了暗访,发现大多数的职工对于三立打算控股秦重的事情并不关心,他们表示谁给钱多,他们就支持谁。一家企业如此缺乏凝聚力,是非常可悲的。
丁士宽道: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啊,一是现在社会上有些思潮很不健康,把大家的思想都给弄乱了。另一个方面就是企业里的机制不够灵活,职工的收益以及前途与企业的盈亏没有直接的关系,大家也就缺乏归属感了。
冯啸辰笑道:不错啊,老丁,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我还担心你对企业不够了解呢。
丁士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瞧你说的,我又不是闭门造车的书呆子,平时也会和基层的同志聊一聊的,所以多少知道一些基层的情况。不过,更深入的问题,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正好,利用这次机会,你到秦重去住上几个月,彻底地解剖一下秦重这只麻雀。冯啸辰道。
丁士宽问道:以什么名义去呢?
冯啸辰道:经贸委正在研究国企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问题,打算选择几家企业作为试点,秦重也是其中之一。经贸委会向秦重派出一个课题组,配合秦重厂方搞现代企业制度的推行工作,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担任课题组的首席专家,享受组长待遇的哟。
哈哈,组长是什么待遇啊?丁士宽笑着问道。
冯啸辰道:最起码,会给你配一辆车,比如像这样的切诺基,方便你开展调研工作。你要司机帮你开也行,你愿意自己开也行。
此话当真?丁士宽眼睛发亮,盯着冯啸辰问道。他还真是一个车控,说打算买车并不是一句空话,实在是太太把钱管得太严,他没法实现这个愿望。如果真如冯啸辰所说,工作组能够给他配一辆专车,那可是太愉快的事情了。
冯啸辰道:那是自然,否则怎么请得动你这样的大学者呢?
丁士宽爽快地说道:那好,我答应了,你直接告诉我到哪去报道吧。
果然还是需要一点糖衣炮弹的。冯啸辰揶揄道,堂堂的丁大教授,居然为了一辆车就屈服了。
丁士宽笑道:只能说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吧,我从一开始就对这件事情有兴趣,国企改革是当下最热门的研究课题,我还正愁没有一个好的切入点呢。
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选择秦重作为转换企业经营机制的试点,是冯啸辰向经贸委提出来的,原因也正如他向丁士宽说的那样,是在这次三立控股秦重的事情中受到了一些刺激。去秦重采访的,正是冯啸辰的小姨子杜晓逸,除了报送给上级的内参之外,杜晓逸还有其他一些发现,在路过京城,到姐姐家里吃饭的时候,她便向姐夫冯啸辰和盘托出了。
杜晓逸发现,秦重这几年经营状况欠佳,除了外部的大环境之外,企业内部人浮于事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像崔永峰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数干部职工对于企业的经营都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反正企业赚了钱,大家也没见多分一点,企业如果亏损了,国家也不能扣谁的工资。
尤其是看到那些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职工也和大家一样享受着厂里的福利,工资不比别人拿得少,没事还喜欢说点风凉话,原来有干劲的那些职工也都心灰意冷了。用一个经济学上的概念,这就叫作劣币驱逐良币。懒人如果受不到惩罚,那么勤快的人也就会跟着变懒。
别看秦重现在还有些业务可做,并未出现严重亏损,但如果不调整内部机制,听任风气继续败坏下去,走向破产只是时间问题。榆北重机的衰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等到积重难返的时候,再来整顿就有些迟了。
在得知西北省经贸委也对日方控股秦重一事持消极态度之后,长谷佑都终于放弃了努力,主动向中国外贸部提出撤回与秦重合资的要约。他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趁火打劫的最好时机,西北省已经察觉到了钢铁市场升温的迹象,知道了秦重的价值,这个时候三立再想控股秦重就没那么容易了,除非它愿意付出几倍的代价。
受秦重事件的启发,装备工业公司与国防科工委联合制订了一个文件,要求各家从事国家重大装备制造的企业梳理与国防相关的人员技术,编制保密清单。文件规定,未来这些企业如果要与国外企业合资,必须保留控股权,否则就必须把保密清单上涉及到的人员和技术迁出,以免泄密。
各家装备骨干企业都是几十年的老厂,在五六十年代不可避免地都参加一些国防项目,比如为原子弹工程造过设备,或者为核潜艇项目提供过配件等等。厂子里的技术很多也都具有军民两用的特点,比如说某种焊接技术,可以用来焊民用锅炉,也可以用来焊潜艇的耐压壳。如果要把这些技术以及相关工程师工人都调走,企业也就成了一个空壳子,又会有哪个外商不长眼地想来控股呢?
办完这些事情,冯啸辰便又返回榆北去了,他要等到下个月才会结束在振兴工作小组中的任职,现在还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在冯啸辰离职后,振兴工作小组还会留在榆北再工作一两年时间,直到榆北的情况全面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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