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唐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五味酒
政事堂内气氛却并不紧张,第五琦正襟危坐,眼皮微微的垂着,似乎对夏元吉的责备并不以为意,倒是韦见素,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尽管同样是垂着眼皮,可忽红忽白的脸色却已经出卖了他。
刚刚提起江南地方,夏元吉认为应该派官吏到江南去,一方面抚慰地方,另一方面也可以探听高适等人的真实意图与虚实。他们都是宦海浮沉数十年的人,绝不会因为一两个事件就对某地某人起了转折性的变化。第五琦则附和的提议,由门下给事中韦倜以宣抚使的名义到江南去。
韦倜 是韦见素硕果仅存的儿子,派到凶险多变的江南,可谓是九死一生,这又如何能让他坐得安稳呢
夏元吉和第五琦当然都看出来了韦见素的担心和愤怒,但都假装看不见。让韦见素进入政事堂的初衷,只是让他凑数,但谁都没想到,从前的点头相公现在也开始变得有主见了,时不时的插手政务,这就触犯了夏元吉和第五琦的利益,把韦倜送到江南去,也算给他一个小小的惩戒,让他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现在,韦见素终于忍无可忍了,睁开眼睛,大声的说道:
“老夫以为,韦倜并非合适的人选!”
第五琦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惊讶,其中也包含着一丝丝的嘲弄。
“韦倜不合适韦相公认为哪个合适呢”
韦见素抗声道:
“韦倜官不过门下给事中,品秩低微,用作宣抚使显然是不够格的。宣抚江南,必得宰相一级方可……”
说到此,韦见素有些困难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但又态度坚决的说道:
“老夫乃两朝宰相,宣抚江南,再合适不过!”
 
第一千零一章:佳人恨难绝
“你,你就这么走了”
鬼使神差的,秦晋竟问出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事实上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如此发问不是将话柄送到了人家手里吗韦娢是个外刚内柔的女人,看起来强势无比,但内心的软弱只有她自己清楚。
韦娢的脚步轻缓下来,回头看向秦晋,冷冷的反问:
“明知道秦大夫不会答应任何事情,我留下来难道还要抱着你的膝盖,苦苦哀求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话锋依旧犀利。
“就算我苦苦哀求,只怕秦大夫也不会有一丝丝的心软吧”
“这…..”
秦晋又是一阵语塞,他扪心自问,的确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哀求就对公事朝令夕改。韦见素与夏元吉和第五琦的争斗是他们之间的事情,只要将这种争斗控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亦既是不使形势失控,对各方权力的制约绝对是有好处的。
如果他现在插一脚进去拉偏架,就必然会脱离了身为上位者超然物外的身份,夏元吉也好,第五琦也罢,必然会因为他的插手而或多或少的产生不满。更为紧要的是,这么做对局势没有任何补益。
至于眼前这个楚楚动人的女子,她的任何请求或者说是恳求,都只会让秦晋愈发的内疚。因为他不会答应的,任何关于韦见素与夏元吉、第五琦之间的事情都不会答应。
秦晋愣怔了多久,韦娢就呆呆的看了他多久。终于,那双如水似火的眸子里,希望的光焰又渐渐地暗淡了下去,冷笑又重新回来。无言,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韦娢哪里还肯犹豫,扭过头去,眼泪也随之甩落。
秦晋知道这个女人对他的情愫,但是,他能够做的也仅仅是保证她在韦氏家族中的地位,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任何举动。
韦见素意欲代子赴江南,夏元吉和第五琦是求之不得的,实际上他们针对的目标本就是韦见素,只是碍于清议,才将目标对准了他的儿子。现在韦见素自己跳了出来,正是求之不得的。
很快政事堂就传出了风声,韦见素将以宰相的头衔宣抚江南,这是安禄山史思明叛乱以来,朝廷第一次派遣宰相一级的重臣赶赴江南,这既表明了朝廷对江南的重视,在另一方面也在试探江南的几大节度使对朝廷究竟有没有异心。
这可谓是一举两得的举措。不过,江南各大节度使的态度在此前一直暧昧不明,甚至在一个月之前还有消息称,淮南节度使高适与镇海节度使刘展有可能拥兵造反。眨眼之间,叛乱的阴云竟然解除了,这让朝廷上的官员们如何放得下心呢只要稍稍正常的人都会下意识的认为,江南节度使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弯,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但是,猫腻归猫腻,朝廷总要派人去对江南的情况加以确认,派谁去自然就成了官员们纷纷回避的问题。现在政事堂做出了决定,以韦见素为宣抚使 ,自然是皆大欢喜,尤其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韦府,上下已经是一片哀伤之气,作为儿子的韦倜苦苦哀求,希望父亲不要以身犯险,他愿意冒着杀身的危险到江南去。但韦见素的态度却从来没有过的坚决。
“你以为夏元吉和第五琦是真打算让你去他们不过是要用你来要挟为父,让为父妥协而已!”
韦倜哭道:
“阿爷便妥协了又如何何况,何况阿爷也不是一直就……”
啪!
冷不防,韦见素一巴掌拍到了韦倜的脸上。韦倜白净的面皮上登时就起红肿了起来。
“阿爷这是作甚”
“打你这个不开眼的愚蠢之人!”
韦倜被打了,却不认为自己是愚蠢的,反倒觉得父亲的指责毫无理由。
好半晌,韦见素的气才喘匀了,气咻咻说道:
“我来问你,秦晋让为父进政事堂,究竟为何”
“还不是看上了阿爷的……”
他本想说“软弱”二字,但觉得这么说不太合适,便又改了口,“阿爷的与世无争”
韦见素冷笑数声,反问道:
“你真道为父是软弱可欺吗为父所为,不过是迎合了手握权柄者让为父入政事堂的初衷而已!”
这么说虽然不是很直接,但意思也是很明显了。从前杨国忠坚持让韦见素进政事堂,自然是希望他做个不干预任何事的影子宰相,所以,深谙为官之道的韦见素便做个影子宰相。现在,秦晋有意让他重返政事堂,旁人都认为,秦晋也是看中了他的软弱,但只有韦见素清楚,秦晋真正的意图是希望他能够牵制住夏元吉和第五琦二人。
韦倜还是不服气。
“上位者不就是看中了阿爷的与世无争吗如何现在又争了只要阿爷肯妥协,夏元吉和第五琦必不会赶尽杀绝的!”
韦见素斥道:
“与夏元吉和第五琦何干为父真正在意的只有秦晋,秦晋正是要为夫牵制他们的啊!”
此话一出口,韦倜好像是听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又好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怎
第一千零二章:不言而自明
说罢,韦见素又看了一眼韦娢,叹息道:
“娢儿去求了秦晋吧,如果为父所料不错,一定被婉言拒绝!”
不知何故,韦娢竟俏脸一红,她的心思猝然被人揣摩透了,当然窘的不知如何对答。还是韦倜替她解了围:
“阿妹去见了秦晋秦晋是否对阿妹还有余情”
韦娢没好气的瞪了阿兄一眼,秦晋对她一直态度暧昧,如果说心里没有她,又因何兴师动众的为自己在族中的地位撑腰,以至于韦家门里就连韦见素这个家主都不敢轻易的对她施以颜色。
不过,若说秦晋对自己有意,为何此人从未真正的坦诚相待过说到底,秦晋对于韦娢而言,永远是个扑朔迷离的形象,好似能抓住,但伸手过去,却又是一把虚幻的青烟。
但这种女儿家心思的话题被摘出来晾在父兄面前,就算韦娢平日里有多强势,此时也忍不住有些扭捏作态。
韦倜的解围不过是将妹妹从一个窘境推入了另一个窘境,而且他显然不肯轻易的让妹妹从窘境里解脱出来。
“这事当初也怪阿爷,当初秦晋不过是个穷小子,怎能配的上阿妹如果阿爷要了这个女婿,又焉有今日的艰难呢”
的确,天宝十五年间,韦娢被秦晋迷得茶饭不思,一向不甚表态的韦见素强烈的反对,这刚刚萌生出来的情愫就遭到了无情的打压。
若说韦见素心里不后悔那是骗人的,但以当时秦晋所面临的危险境地,韦家如果被牵连进去,能否有惊无险的走到今日还在两可之间。对于他这个家主而言,没有什么比家族利益更为重要的,如果说有,便是韦倜这硕果仅存的儿子为他承继香火,开枝散叶。
很快,韦娢脸上的红潮消退,眼睛里的扭捏情丝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怨恨和忧伤。
她是伤心的,为其对父亲了解到了骨子里,才更加的伤心。在父亲的心底里,没有什么是比家族更重要的,如果有,就是她仅剩下的兄长,韦倜。
除此以外,她这个女儿不过是可堪利用的一个筹码而已。
韦娢不无恶意的揣测着,也许父亲不止一次的谋划过,如何才能从自己的身上谋求到对韦家更大的利益,至于她这个女儿将为此牺牲了什么,都是应该的,不应有怨言的。
如果在数年前,韦娢一定不会屈从于这种命运,她会拼命的反抗,拼命的证明自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但数年以来,在经历了如许多的变故以后,从前执着的那些东西都已经处之淡然了。唯一还能让她的心底里再起涟漪的,恐怕也只剩下那个又爱又恨的人了。
好在这个家中还有韦倜是真心对她好的,有这个心思细腻的哥哥,至少还能在冰冷的大宅院里感受到一丝丝亲情的温暖。
过了良久,韦倜竟不知何故叹息了一声。
“想不到,当年的区区小吏成了长安手握重权的权臣,这究竟是机缘还是天命呢”
这番话出动了闭目养神的韦见素,微微张开眼睛,说道:
“既是机缘,也是天命,纵观古今,有如此命格之人,一双手就能数了过来,当此因缘际会的当口,你们一定要时时刻刻睁大了眼睛,不能错过任何机会,否则,否则一失足,说不定便有千古之恨呢!”
韦倜显然对其父的话是不以为然的。
“机缘和天命又岂是凡夫俗子能抓住的如果当初阿爷全力支持秦晋,将阿妹许配给他,又何必看那夏元吉和第五琦的脸色呢”
韦见素的脸上浮起了一丝不悦,斥道:
“若当时就一门心思扑上去,你且想想能不能逃得过杨国忠、程元振、李辅国、鱼朝恩的剿杀吧!”
这些人都曾是秦晋所面对的强大对手,强大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来,秦晋跟他的对手们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上,这就像蜉蚍撼树一样的可笑。但偏偏,秦晋总是出人意料的,一次又一次的化险为夷,反手制胜。
到了现在,秦晋当初的那些对手和敌人,有的早就化作了冢中枯骨,也有的成了他的阶下囚,世事变化无常,身在局中的人又怎么能看的透彻呢
“好了,为父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说了这些不相干的话以后,韦见素终于将这一儿一女撵了出去。出了后堂,韦倜凑近妹妹,低声说道:
“阿妹还对秦晋有意吗如果还有,为兄倒愿意做这个月老!”
韦倜的想法韦娢当然猜得出来,但是她也知道秦晋在此时此刻是绝难接受自己的,她看的出来,秦晋是个将私情看的很轻的人,轻到了几乎无情无义的地步,在他的心里或许只有基业才是最重的。
哪怕他明媒正娶的乐安公主,和小妾所生的庶出长子,到了现在还不闻不问。乐安公主千里迢迢的私奔过去,却被留在了洛阳,长子滞留在商南,至今仍旧没有接回来的意思。他甚至连在胜业坊的家都
第一千零三章:清丈土第地也
去岁的冬天来的慢且短,进入至德四年刚过了元月,长安内外,山野宫苑就已经见不到一丝白雪了,短短一个月,预料中的波澜并没有出现,郑显礼的西征军顺利克复了灵武,吐蕃的残兵败寇作鸟兽散,大军主力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通路平安进入了河西。河北的史思明也没有大举进攻河东,除了烈度不一的佯攻以外,就再没有能对神武军造成实质性伤害的进攻了。
滞留在江陵的大批物资也在洛阳克复以后陆续的顺利被运抵关中,由于韦见素以宣抚使的身份巡视江岸地方,江南地方的节度使们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恭顺,被截留的租庸都通过大运河运送至了洛阳。
好消息绝不仅止于此,第五琦经过了近三个月的闪转腾挪,终于堵住了户部巨大的窟窿,虽然府库中依旧缺钱,但已经度过了无钱可用的窘境。
在至德元年到至德三年的战乱时期,有大批的中原流民通过潼关流入了关中,曾被征调来修缮长安城防,但工期结束以后,几十万人的去留又成了问题,第五琦的意思是按照原籍悉数遣返,遣返后朝廷给予适量的安家费,以期尽快恢复生产。
但这个建议却被秦晋否决了,遣返原籍这种事如果是千百个人到也罢了,如此数十万人的规模,一旦处置不当很可能就在返回原籍的途中成为盗匪流寇。现在已经不是天宝年间那夜不闭户的繁华光景,经过了数年的大战以后,不论是关中,还是潼关以东的中原,经过战火的荼毒都已经十室九空,原本的社会结构与宗族早就被砸的稀巴烂,把这些人遣返原籍,但对于社会稳定也就成了刻舟求剑的行为。
当然,第五琦的理由也很充分,时人的乡土情结很是浓厚,战乱结束以后都希望返回家乡,如果将他们别置他处,可能会招来意想不到的乱子和意外。
“再者,中原初遭战乱,人口凋敝,正是需要充实人口的时候,这五十万人虽然杯水车薪但也总能解决一些地方上的人口问题。”
秦晋已经看过了这些流民的籍册,大都分布在潼关以东几十个郡,相隔数百上千里的也大有人在,如此广阔的抵御,纵然几十万人撒下去,甚至连个水花都见不到。
所以,秦晋的打算是将这批人集中安置,以充实关中人口。关中经历了孙孝哲破关和吐蕃人入寇两次劫难以后,人口损失也极为严重,五十万人口放到潼关以东去不算什么,但在关中平原上显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朝廷以往的策略实外而虚内,这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今日之乱的因素之一,今后这种情况必须加以改变,或者说是内外要达到某种平衡,所以关中不但要补充在战乱中损失的人口,还要继续增加人口,开垦荒地。”
秦晋在任冯翊郡太守时,曾仔细的勘察过关中土地,并非出产已经达到了极限。更多的原因是关中人口结构变化,长安城内外人口近百万,从事农业生产的却不足五分之一,除此之外,大量的耕地抛荒、退化也是重要原因,大部分的良家子不事生产,民间风气浮躁,在虚浮的盛世下到处可以见到这种不接地气的人。
唐朝政府对这种日渐虚浮腐坏的风气置若罔闻,上层奢靡无道,中底层则上行下效,长此以往,关中粮食产量的逐年降低,也就成了众多问题之一的小小问题。以至于,许多年景,身为天子的李隆基不得不带着满朝文武官吏以及家眷们到洛阳去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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