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朝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姚颖怡
展怀默默地看着她,把空了的杯子拿过来,重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我们家和高家之间的事情,我也并不清楚,但是我们家和皇家的事,我却从小就知道。这一次我爹遇袭,皇帝却在地方官员的折子递上来之前就已经知晓,而刺客穿的鞋垫只有在京城才能买到,策划这件事的人是谁,我们都已心知肚明。”
“如果那天遇刺的不是替身,而是我爹本人,那么此时皇帝恐怕已经开始瓦解展家的兵权了。小九,我们家必须要有所行动了,这么多年的避让,换来的只是朝廷的变本加厉,再这样忍下去,下一次恐怕就不是暗中行刺了。”
有人要把你踩到脚底下,躲避和忍让只是一时,要想永绝后患,便是反戈一击。
霍柔风抬起头来,大眼睛波光粼粼,展家要利用荣王之乱占据上风。
前世闽国公和镇国公一南一北,她当时年纪太小,对在南边的闽国公并不熟悉,所有的了解也仅限于展家是高夫人的夫家而已。
而现在,她不由得对展家肃然起敬。
她喜欢这样,痛快淋漓,毫不憋屈。
“小展,你要去打仗,需要我做什么,只管开口。”霍柔风详道。
展怀笑了,道:“小九,若是我能如愿以偿,你送我一件能随身带的物件行吗那些石头虽然好,可是我不能带着上战场。”
霍柔风一呆,满头雾水:“你要什么呢,马还是刀剑”
展怀惭愧,他觉得自己像是哄骗小孩。
“我有自己的马,也有用惯的兵刃,你送的即使再好,我一时半刻用不惯,反而不好。小九,永济寺为你开过功德殿,想来那里的大和尚会给你面子吧,你送我一个永济寺大和尚开过光的物件吧,我随身带着做护身符。”
霍柔风拍拍脑门,对啊,展怀要上战场,送战马送刀剑,都不如送他一个护身符。
“好,这件事交给我吧,不用等你上战场时再送,我看你自从到了京城就危机重重,这几日我就到永济寺去一趟。”
霍柔风边说边从炕上跳下来,展怀一把拉住她:“小九,你去哪儿”
“我回家开库房,看看有没有合适你的物件。”说着,她已经趿上鞋子,在原地转个圈儿,想起苏浅和霍轻舟的事来,临走时对展怀道,“我最初见到苏浅时,还以为他是个不喜与人交往的,没想到他不但和沈彦青关系不错,和这位鲜少回京的霍轻舟也是好友,那天你说你带了不少人手,能不能派个人盯着他啊。”
展怀想都没想,便点头答应:“是我以前忽视他了,今天他既然再三说起通州的事,那就一定要留意了,看看庆王府究竟想要做什么。”
霍柔风放下心来,出了国公府,回到了双井胡同。
她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让采芹打开库房,她进去东翻西翻,找到一只平安牌,非金非玉,像是被打磨得光润如玉的竹牌,采茶翻翻帐簿,帐簿上记载,这只平安牌是九爷五岁生日时,永丰号广东分号的大掌柜所送。
霍柔风对自己的眼光非常满意,展怀粗枝大叶的,这个平安牌很适合他。
次日,大年初三,她让帐房备了一千两银子,一大早便去了永济寺。
霍九爷已经打听过了,永济寺里道行最高的并非是住持大师,而是一位长年累月在后山修行的老禅师,据说已是百岁高龄。
于是霍九爷想了想,又让人到帐房要了三千两银票,银票都是五十两一张,足足六十张。
采芹问她:“不就是让老和尚开光啊,用得着这么多银子
第二五七章 头白山僧遍识难
霍柔风想到了霍江。
一直以来,她对霍江此人很是好奇。
霍江与她的父亲霍沛然,一北一南,一个是名动一时的状元,一个是有江南活财神之称的富商。
虽然两人都姓霍,但是前者是陇西霍家,始于前朝的书香门第;后者是杭州霍家,从小商贩做到大商贾,直到前几年,子弟当中才有人考中秀才。
这两个人就像是平行的两条线,各有各自的方向,各有各自的人生,南北殊途,永远不会交集。
然后就在十多年前的洛阳城里,杭州来的富商霍沛然抱回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霍江的女儿。
霍沛然花费了十几万两银子,托了无锡万华寺将霍江的女儿养大成人,后来这个女孩认祖归宗,外面却都在说是霍江把女儿养在万华寺里。
想到这里,霍柔风皱皱鼻子。
霍九爷可能不知道十几两银子能买些什么,但是后面加个万,她却是知晓的,十几万两银子,相当于又被朝廷盘剥了一次。
这些银子,足够五万大军吃用一个月,这一个月,或许就能收复一座城池。
也就是说,霍老爷用一座城池的银子给霍江养大了女儿,非但没有人感谢她,反而无人提及。
霍九爷考虑事情就是如此简单粗暴,她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便把这件事和江山社稷联系起来,得到的结论便是,很生气!
于是霍柔风虽然从未见过霍江,但是对这位才高八斗的前任阁老没有好感。
霍江身材颀长,眉目清秀,眉宇间有浓浓的书卷气,若不是他神情太过木然,倒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气质。
霍柔风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她不由在想,霍江在大叔里面算是好看的,他的一双儿女长得也好看,可是却都不像他。
霍轻舟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有卧蚕,虽然没有展怀的眸子明朗通透,但是眼波氤氲,若是他不打扮得闷骚样子,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霍思谨是下巴尖尖的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小口,配上削尖细腰的身材,如弱柳拂风,我见犹怜。
只是他们兄妹都没有遗传霍江的容貌,不过父子三人都很好看。
霍九爷生平最喜欢的一个词就是好看,另一个词就是漂亮,总之,不好看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霍九爷是不看的,免得辣眼睛。
霍柔风给方丈大师见了礼,便恭恭敬敬说明了来意,她想请住在后山的那位老禅师给她开光。
方丈大师微笑,和言悦色地问道:“霍施主,师叔祖他老人家早已不问俗事,再说,老衲自幼进寺,几十年来,也只见过师叔祖五次而已,至今距上次得见师叔祖,已有十五载矣。若是霍施主不急,可将要开光的物件留在寺中,待到下次老衲得见师叔祖时,请他老人家为霍施主开光,霍施主,你看可好”
霍柔风歪着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鸡蛋。
我的天呐,上次方丈大师见到那位师叔祖,是十五年前,霍柔风掐指一算,九爷今年芳龄十二不到,还在十一岁上,也就是说,那时九爷还没有出生,展怀才刚刚出生。
按这位方丈大师的说法,如果要请师叔祖开光,遥遥无期。
霍九爷就像泄气的皮鞠,没了精神。
不过霍九爷早有准备,她的手刚刚颓然地落下时,便立刻又扬起来,摸摸怀里揣的银票,对方丈大师道:“大师,您看我如果给大雄宝殿的佛菩萨重塑金身,您的师叔祖,他老人家会不会出来看看热闹呢”
霍九爷是不会直接了当
第二五八章 山林寻僧去
眼前的霍九明眸皓齿,生得玉雪可爱,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好感。
霍江紧绷的脸颊似是也缓和下来,他道:“方丈大师,您看可好”
方丈和霍九打过交道,知道这个小孩不但胆子大,而且还很难缠,见霍江这样说,他立刻顺水推舟,道:“既是如此,那老衲便让人陪同二位前往。”
说着,便叫了一位年轻的僧人进来,道:“慧静,你陪两位施主去后山吧。”
霍柔风谢过,便跟着霍江从禅房里出来,见张亭和张轩都在廊下站着,她想起来马车上还有一千两现银,看来今天是用不到了。
那个叫慧静的年轻僧人也看到了张氏兄弟,他对霍柔风道:“小施主,请您与霍施主单独前往。”
霍柔风点点头,入乡随俗,再说永济寺并非普通寺院,太后也经常过来,这里的规矩自是比别处要大一些。
一行人走到后山,见那里立了一块石碑,只写着一个字“悟”。
慧静介绍说,永济寺的祖师昔日云游至此,在后山参悟佛法数年,大彻大悟后,便在此建造了永济寺,因此,后山便成了历代高僧悟法之处。
霍江未带随从,张亭和张轩便留在悟字碑外,只有霍江和霍柔风跟随慧静走进后山。
霍柔风见慧静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却似乎对后山很是熟悉,她便问道:“慧静师傅,你见过圆通大师吗”
慧静道:“小僧每月都会来后山,为太师叔祖送米粮瓜果,上个月刚刚见过太师叔祖。”
霍柔风大奇:“你每个月来送吃的,都能见到圆通大师那岂非是最有缘份的人”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童音,软软糯糯,霍江不由得低头去看她。
慧清双手合什:“阿弥陀佛,小僧不敢,乃是太师叔祖他老人家每次都要亲自清点物品,小僧这才得见。”
霍柔风更加好奇:“圆通大师身边没有服侍的小沙弥吗还要他老人家亲自清点那些柴米油盐”
慧清道:“阿弥陀佛,本寺有清规,但凡进后山参悟者,均是孤身前往,除了佛经和法器,无论人、畜还是凡俗之物,均不可携带。圆通大师虽然德高望众,却也是如此的。”
原来如此。
山风吹来,吹得满山的树枝沙沙作响,霍柔风拉起风帽,跟着霍江和慧清在山间小路上继续前行。
她走在霍江身后,看到霍江一袭单薄的烟灰色斗篷被山风吹得鼓起来,如同一只灰鹤,随时会乘风飞走。
她的眼前浮现出霍轻舟的一身雪白,忍不住摇摇头,这对父子,不但长得不像,就连喜好和性格也完全不同,也不知道霍轻舟是不是像她一样,都是捡来的小孩。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立刻想到了另一件更有趣的事来。
“霍先生,您是十五年前见到圆通大师的,请问是和方丈大师一起见到的吗方丈大师为你们引见的吗还是像慧静师傅这样,给圆通大师送米面时遇到的”
她像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过,前面的霍江便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霍柔风,他站在石径之上,比霍柔风高了几个台阶,加之他原本就身材高挑,站在娇娇小小的霍柔风面前,居高临下。
“非也,我是误入后山,在此被蛇咬到,被圆通大师所救,因此才得以见到圆通大师。”
 
第二五九章 空山不见人
霍柔风这个时候,正是对一块石头也能想像出会有猴子蹦出来的年纪,于是她虽然免为其难地坐到冰冷的石头上,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想像出无数个可能。
霍江之所以让她坐在这里等着,是不是那位圆通大师眼神不好,看到木屋外多出两尊石像,以为佛祖显灵有所点化,他会走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或者,这两块石头是暗道的进口,在石头上坐一会儿,石头便能裂开,现出一条暗道,从暗道里走进去,便是木屋里面,出来就能看到一个老光头正在敲木鱼
霍柔风想着想着,越发肯定了,于是她心安理得地坐在石头上,就连屁股也不觉得凉了。
“霍九,你是几月的生日”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霍柔风的想入非非。
她只好收起自己那越来越离奇的念头,不耐烦地说道:“我是四月的生日。”
“四月”霍江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便又不再说话。
霍柔风反而来了兴趣,她一直对霍江很是好奇,此时不就是一个好机会吗
“听说霍先生的女公子是自幼在无锡万华寺长大的说来也巧,我去年刚刚去过万华寺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看霍江的脸色,见霍江如老僧入定一般,双目低垂,一动不动,她便又继续说道:“我去的时候正是春日,万华寺后山竹影绰绰,一顶小轿顺着石阶迤逦而下,从此,后山的庵堂里便人去楼空。”
说到这里,她看到霍江低垂的眼皮动了动,但也只是动动而已,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睑。
霍柔风却来了兴趣,反正坐在这里甚是无趣,不如就逗逗这位大叔吧,谁让他欠了霍家十几万两银子呢,要不回银子,我和你说几句话还不行吗
霍柔风掐指一算,这是一个昂贵到让她心疼的交易,但是也只能如此了。
“霍先生,你说怪不怪啊,我在万华寺时还见过那里的一个俗家弟子,说是俗家弟子,其实也不算。他是梅树岭的村民,有一年山洪暴发,他被万华寺的僧人所救,因为摔伤了脑袋,一时记不起家乡何处,便留在了万华寺,据他所说,曾经有一位戴着玉簪的老爷向他打听过后山的那座庵堂,霍先生,初时我还以为那是家父,可是我问过父亲身边服侍的人,家父从不戴玉簪,他老人家一向只用赤金簪子。霍先生,那位俗家弟子在寺里遇到的老爷,是不是您呢”
她又去看霍江,见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神情,一动不动。
霍柔风不由得对这个人佩服起来,一个活人,一个活着的正常人,他是怎么做到的,能让自己的脸像石像木胎一样的僵硬
她继续说道:“我们家是商户,祖宗几代都是商户,我们家至今为止,只出过一个秀才,就是长房的霍二,他考中秀才的时候,我们杭州霍家家家户户放了鞭炮,族里的老祖宗还到祖坟前大哭了一场,说我们家祖坟冒了青烟,终于出一位秀才老爷。”
“霍二中了秀才,族里有几家便也削尖脑袋把儿子送进杭州城里有名的书院,也想供出一个秀才来。霍先生你是不知道啊,江南的那些读书人狗眼看人低,九爷我够有钱吧,别说江南,就是大江南北,比九爷有钱的小孩子也不多吧,可就是这样,那些小有名气的读书人都
第二六零章 惊兽孤玉咆
霍柔风明净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霍江的身影,霍江很想看看清楚,那双眸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可惜他也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而已。
他平静地看着霍柔风,许久,才叹了口气,可也只是叹气而已,他重又低重皮睑,似是在看着身下的青石,又似在心里默念经文。
霍柔风冷笑,怂包!
如果你说你不认识霍老爷,那我也敬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真小人;若你说你认识霍老爷,那也不枉你状元及第的名头。
可你却连一个字都不肯说,你不是怂包还是什么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不对,你也配得上男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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