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停留
时间:2023-05-23 来源: 作者:九月醉诗
谢尔冷冷望了眼百里夏烈,言辞锋利且不容置疑:“那是他们百里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谢眸也不好说出他们打斗的原因,若让谢尔动了怒那就是三个人的战争,无疑是雪上加霜。她偷偷将一只长腿向后别到了门槛内,若是谢尔强行拉走她,她就决定倒地撒泼。
这个时候的谢眸才方觉,她至此都放心不下战秋狂安危,仿佛之前因立场问题造成的分歧也变得渺小的不值一提,心底起了疑惑,甚至有了扑上去的冲动。
她恍惚间想起,在火海中也是这样的一股冲动催促着自己。
灰与赤交杂的眸子即使在刀锋对决中也不忘时而瞟过她,好似生怕她就那么突然消失在眼前。
沈月抬手而来,抓的不是谢眸,而是谢尔。
“谢姑娘要带眸儿走也不急这一时啊,可容我跟眸儿告个别?”
娇柔的沈月自手中带出几分内力按在了谢尔腕间。
谢尔惊异的抬头,正对上沈月盈盈的笑。
柔弱闺秀的那点薄弱内息在谢尔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她惊异的是向来规矩内敛的沈月这次竟如此大胆。
庭院内的二人还在交斗,粗略看去短时间内难分伯仲。
但若是稍懂些内行的人便能看出,百里夏烈竭力出的招数皆被对面那柄赤红刀刃巧妙化解开来,若不是两刃相交发出铿金戛玉的声响,真怀疑百里夏烈的兵刃是打在了棉花上。
鲲鹏刀法毕竟还是过于刚猛,战秋狂只敢拆招不敢补招,生怕其间过程中被百里夏烈攻破新生招式。他在炎阳下谨慎的维持着平衡,额头生出层细碎汗珠,身后早已汗流浃背,衣服湿了一大片。
谢眸眉头紧了紧,伸手要去抽谢尔的双剑。
谢尔惊道:“阿眸,你疯了?”
谢眸语气坚定:“求人不如求己,既然姐姐不愿意,那就让我自己来。”
那日烈火骤雨,她可以不顾一切冲进火海,谢尔知道自己的妹妹说到是能做出来的。
谢尔向后缩下身子,被沈月握住的那只手腕轻巧一抽架开了双剑,而后掠身而上,找了条只容单薄少女切入的刁钻缝隙贴了进去。
剑锋划过烈焰刀刀身,堪然定在刀柄前。
百里夏烈猛然一个撤肘,再晚分毫,那只戴着红艳戒指修长的手就要被削断了。
“你做什么?!”百里夏烈拧着眉头吼道“快让开!”
谢尔依旧冷冷:“别打了,就算要打也等我们走了再说。”
单从外形上来看,谢尔清冷百里夏烈高傲,两人气质倒是般配至极。
百里夏烈一个叹息:“你当真要走?”
“我记得昨晚我已很清楚的表明了立场,既然道不同就不要浪费彼此时间,别再婆婆妈妈了,我耐心有限。”
面对谢尔,方才那个颐指气使的百里夏烈忽而泄下气来。
昨夜月明星稀,烛影摇曳红袖酒香间,谢尔艳丽容颜更显惊艳,映在他眼底像着起团团烈火。
他不自觉握住她的手,道明心事,说想要娶她。
作为未来百里家主,江湖中显赫名门之少,是多少少女爱慕憧憬的梦中情人,想嫁给他的年轻貌美姑娘不胜其数。
谢尔却沉出口气,他以为她就要答应他了,谁料她却回道:“我很仔细的想过,就算我嫁给你你也不能助我达成所想之事,自然,我更不会勉强你,咱们到此结束吧。”
百里夏烈手中酒杯停滞在半空。
思及至此,艳阳下的他心底蓦地惊起股寒意,斗志很快淹没在昨夜失意惆帐里。
他松了手,刀尖点地,肩膀沉了沉,道:“我去给你们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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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
谢尔面不改色,淡淡道了谢。
风吹云卷,廊下话别。
沈月拉着谢眸胳膊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那架势倒像是橙橙那个年纪的孩子才能做出的举动。
谢眸稍瞥了下不远处的谢尔,柔声:“你大概也要上金陵的,到时咱们金陵见吧。”
沈月泪水涟涟:“到了那儿还能相见吗?你我恐怕都难有安生日子过了,眸儿……你……一定不能有事,答应我……”
谢眸笑了笑:“我答应你。”
事在人为,也要看老天给不给机会。
沈辰眼眸沉了沉。
谢眸把“上金陵”说的如吃饭睡觉一般寻常,甚至弯着眼睛带了些天真,他第一次感到这位小谢姑娘确有些不同寻常。
她和战秋狂倒像是一类人,即便面前是鲸波鼍浪也依旧云淡风轻,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战秋狂静静抽回刀插入刀鞘,蹒跚缓慢的走入那片爬山虎的门下。
他一手撑在门边,倚靠住墙根,抬起潮红的灰眸凝向来人。
谢尔稍稍瞥过他,低头出了门。
而后那个眼睛时常眨着清澈微光的姑娘,那个占据他数个不眠之夜的姑娘轻轻步到了他身侧。
她的眼眸里有山川星河。
却是不属于他的山川星河。
谢眸带了些迟疑,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哀伤。
要从一个人身边跨过不过轻而易举。要从跨过的地方迈回到一个人身边却举步维艰。
她迎着艳阳微风钻出了那道葱翠的爬山虎屏障,高挑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模糊在长廊后。
沈辰急匆匆轻推战秋狂肩膀,恨铁不成钢的道:“快去追啊,难不成你真要看着她羊入虎口吗?”
战秋狂垂着头,额前细碎的发敛住眼睛,苦笑着道:“她不会让自己和自己的姐姐陷入险境,有她在,谢尔想上金陵是不可能的,你放心吧。”
向来带着君子风的沈辰少有的轻嘶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恼怒:“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我是真心实意在劝你!即便她再如何千伶百俐那也是她的事,就好比如你是绝世高手,可方才你与你哥交手时,她不也一样心急似火?差点就拔剑上阵了!”
战秋狂微抬了头,身子却没有动。
沈月上前两步,入夏后略带热意的风拂过她的发丝,她脸颊有些因心焦而染上的红晕,语气却不同于心情,带了几分通达与沉着:“战大哥你糊涂么?即便不想阻拦她的决意前路,也要把心里的话说清楚吧?让人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茫茫江湖再相见要到何时?万一被其他有心人抢在前头,后悔也来不及了。”
听及最后那句话,战秋狂忽然一个挺身掠了出去。
谢眸定定的望着备马的小厮们。
谢尔站在大门外和百里夏烈说着些道别的话,话至某处,她以红玛瑙的戒指在领口蹭了蹭,扭捏的背过脸去。
小女人姿态的谢尔是很少见的,门廊后躲在暗处的战秋狂不禁沉了沉眼波,再抬起的时候望向前方一动不动的谢眸。
炎阳的光在她眸子深处投下片片琥珀色的流光,流光在沉寂瞳仁内随即安敛下来。
这是一双蕴含千秋风月饱经仓皇仍旧淡然若视的眸子。
他看着她牵马出了门,和谢尔一道上了马,百里夏烈深深叹气,目送两个纤细的窈窕背影缓行渐远。
想到屠昀司那日也是在这条路上久久回望,马蹄慢的几乎凝滞不前……战秋狂猛然紧了手里的刀掠上屋顶。
他不愿在和自己哥哥交手后尴尬相逢,体内伤势让他自胸腔不可抑制的粗喘了几口气,脚下轻功却使得毫不含糊,足不沾叶的翻身飘远。
直到前路清晰可见百里城城门,他望见谢眸表情凝重的回过身四下张望。
她担忧他的身体状况,如沈辰所讲,甚至想要拔剑闯入夏秋双刀的险恶凶刃中。
神思飘得很远很远,仿佛是那晚的“莫停留”内,又仿佛是画舫之上;仿佛是他在与扮成男装的她对酒愤怨,又仿佛是他毅然决然的离开扬州的那天。
她从未变过,假若他也没变过,大概也不会让她走。
可是她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将他拔到顶峰之间,他忽然又觉得冷山薄暮里颇为凄寒,久积的热度不足以再继续支撑他。
他打愣再抬头的功夫,城门口已没有了谢眸的踪影。
第88章
眸中星河
谢眸骑在马背上,身侧系着的包裹打在腿边,才令她有种还身在其中的感觉。
从备马到出城她突然有种莫名的疑惑,不解自己来此一世的目的,甚至不解自己是否还是真实存在的,这种不得要领的情绪引领她逐渐迷失在自己的头脑风暴里,简直要上升到研究纵横宇宙的宏观话题。
谢尔抬手扶了她后背一把,她听到那个冷清的声音带着叹息说道:“他还是追来了,咱们打马快走吧。”
就在谢眸还在发愣时,谢尔让她攥紧了缰绳,同时在她的马屁股后拍了一把。
她听到身后有些怪异的追逐声,可是那人就好像个哑巴,只从胸腔里发出了风箱般的拉扯声,并不制止她们驱马快跑,也不勒令她们停下来。
谢眸恍然明白过来,心底一个激灵,抬手拉住了缰绳。马儿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了个措不及防,抬起前蹄嘶吼两声,不安的来回转着圈。
转向后方的时候,她看到不远处大路上的战秋狂,拧着粗重的眉头,捂着喘不匀气息的胸口,眼底的潮红没有退去,反而是更汹涌澎湃的将她席卷在他眼波的鲸波怒浪里。
谢尔拉马赶回来,怒道:“阿眸!跟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如今咱连百里城都出了,这条界线自此划清!你还是提早醒悟……”
“姐,”谢眸侧头眨了眨眼睛“我跟他道个别就来,你等等我。”
“阿眸!”
“很快。”
谢眸翻身下了马,将谢尔如洪流般的不满声一并关在了身后。
身后那只手却忽而紧紧攥住她的衣角,红玛瑙戒指突出在指间,谢尔语气中更多了不耐烦出来,双剑抵靠在谢眸身侧。
“不准去,此事到此为止!跟我走。”
谢眸忽然笑了:“姐,还记得暮泉辛凝凝大婚那日你去搅局,而后雨中急追柯岑。百里家大火一事后你为了得到亲手处置柯岑的权利,为了杀胡堃去笼络百里夏烈,这些都是你的选择,即使我也有疑义,又何尝多嘴过?到眼下,我不过是想跟朋友话别,说几句叮嘱的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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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你都要来劝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姐姐难道不懂?”
谢尔瞠目结舌,谢眸已趁着这个功夫划开了按在衣角上的手。
战秋狂几乎站立不住,以刀拄地还要将半个身子倚靠在上面,自口中不断喘出粗气来。
一双眼睛却灼热,本就带着血丝的双眼就像要着起火来。
走向他的这条路不过数丈远,她却感觉跋山涉水般的沉重疲惫。
她在他面前站定,毫不犹豫的伸出双手扶住了他。
战秋狂呐呐张口,像个没底气做了错事的孩子般:“眸……骗人鬼,你要回‘莫停留’吗?”
谢眸眼圈倏然红了。
“姐姐说要上金陵杀胡堃,我不放心怕她出事,路上先找机会劝说看看,如若不行,就等到了扬州喊上爷爷一起想办法。再有,海生又跑出去了,我们还要沿路找找他的行踪。”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战大哥,你好好养伤,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能亲自护送月儿去见荣王,路过扬州的时候上‘莫停留’来找我,我在那等你们。”
她匆匆说完这番话,就好似将几日里来的心事重担全体卸下,从嘴角浮起丝微笑。
战秋狂张了张口,把嘴里的话折了回去。
他扁着嘴委屈巴巴的模样谢眸还是头一次看到。
她的手不自觉攥的更紧了些,滚圆的指肚再次摸到了他手心内的硬茧。
这双手自幼时起便开始提刀,烈日酷暑,寒冬霜雪从未停滞,心中信念却不似手中刀刃那般愈磨愈锋,反而逐渐模糊恍然,不辨痕迹。
他曾无论怎样都使不出师父那套掌法的精髓,战无遇说他是心中没有可以为之倾注的执念。
虽然败在水凌波的凌波掌下,他却也明白了个道理——避世的不争之心或是武学顶峰造诣,就像师父那般;以他目前的心性却是不可迄及的,因为他心底起了股年少时才会有的轻狂冲动。
就像师父说的,这就叫可以为之倾注的执念。
他再次开口,声音黯哑:“我会护送他们兄妹俩上金陵的,你放心。”
谢眸笑了笑,感激道:“多谢。”
这句道谢在战秋狂听来却是刺耳。以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还需言谢么?
眼眸中的灰几乎要被红取代,谢眸忍不住叮嘱:“你要注意休息呀,身子还没好呢。”
他忽而凝向她清澈的眸子。
虽重于习武,但早年间他也被战无遇押着学背了几本书,书本里的陈词腔调糟腐的令他倒牙,干脆扔了书本干练起字来,几年下来字写的十分好看,书却只能磕磕巴巴背出一半页的。
不知凭何生发,他脑子里此刻冒出句无边无际的文绉绉的话来。
“眸中星河,愿眷留余生。”
云遮艳阳,天空蓦地就阴霾下来,还以为是天阴了要下雨。
可不多时,天又放晴了。
谢眸望了眼天幕,想到了件事,她勾起嘴角轻声道:“战大哥,你还记得那日黎明破晓,咱们在房顶喝酒聊天,你曾提起要我帮你新编著的刀法取名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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