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唐锦绣
时间:2023-05-24 来源: 作者:公子許
岑文本垂垂老矣,若非这场忽如其来的兵变,此刻怕是已然致仕归家、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他所代表的权力体系必然在他致仕之后陷于崩溃,如今有刘洎接手,可以确保权力交接的有序。
以刘洎制衡萧瑀,再以刘洎、萧瑀代表的文官体系制衡房俊、李靖为代表的军方,相互制约、构架完整,可以确保东宫的权力稳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东宫能够顺利渡过这场兵变,他这个太子能够登上皇位……
……
听到刘洎恳请接管和谈,李承乾倒也并不意外,和谈乃是由东宫文官全力推行,若是在刘洎手中得以完成,那么他便一举上位,可以与萧瑀、岑文本平起平坐,再无异议。
李承乾看向岑文本,问道:“中书令有何谏言?”
他给予岑文本足够的尊重,毕竟身份、地位、资历皆是文臣之首,与萧瑀不相上下,在面对刘洎这个新晋侍中挑战地位的时候,他予以维护,不愿让岑文本太过难堪。
当然,若岑文本自己急流勇退,愿意偃旗息鼓,那又是另一回事……
岑文本放下茶盏,缓缓道:“老臣年老体衰,精力不济,原本此刻早已应当致仕告老,只因叛军骤起、危及社稷,这才奋起余勇,襄助殿下拨乱反正、维护正朔。至于和谈之事,的确力不从心,既然侍中不畏艰难、勇担重任,老臣唯有欣然。”
堂内愈发寂静。
房俊有些目瞪口呆,只想大喊一声“好家伙”!
萧瑀那老家伙为了争权夺利连脸面都不要了,赤膊上阵与军方争得面红耳赤,如今更是拖着一身老骨头甘冒奇险奔赴潼关,试图说服李绩。结果人还没回来呢,被陡然遭遇一击狠狠的背刺。
很显然,岑文本已经与刘洎私底下达成盟约,由刘洎来继承岑文本的政治资源,将其扶持成为足以同萧瑀相提并论的另一大势力。同时,刘洎将会接受岑文本的班底、族中子弟,为这些人保驾护航。
一场朝堂势力的权力更迭,在无人感知的情况下已经悄然完成,待到萧瑀回来长安,即将面对的是分裂的文官体系,以及刘洎这位新晋的文官大佬之挑战……
房俊忍不住为萧瑀默哀了一下。
李承乾环视堂内文官武将,少顷,颔首道:“侍中勇于担任、公忠体国,孤甚感欣慰,和谈之事便交由侍中办理,望侍中不辞辛劳、开拓进取,他日社稷稳固、江山和泰,侍中之功绩将载于史册,万民称颂。”
刘洎一揖及地:“多谢殿下信任,臣必定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起身之后,虽然极力压抑着心中兴奋,但脸上红光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去,整个人看上去志得意满,极为亢奋。
文官系统的每一步晋升都伴随着波诡云翳的算计,尤其是到了朝堂之上的最高层次,更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绝非单凭功绩便可以一步登天。如今东宫看上去形势凶险,但只要促成和谈,东宫地位稳固,他刘洎便会晋位文官的最高层,成为一方大佬。
退一步讲,即便最终叛军获胜,东宫覆灭,刘洎凭借其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有足够的资本去跟关陇门阀斗争。
更何况,只要他接下来能够促成和谈,即便是萧瑀也压不住他。
宰辅之首的李绩无可撼动,但其地位超然,且如今引兵于外、隔岸观火之举措必然深受太子猜忌,如无意外,太子登基之日,便是李绩下台之时,到时候刘洎自可竞逐那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
人生巅峰,指日可待。
……
房俊冷眼旁观,看着文官体系的巨大变革在自己眼前发生,遂扭过身,对身边的马周低声道:“这厮何时与岑景仁搭上线的?”
对于这等地位的大佬,无比珍视自己的政治资源,即便退下去,也会对自己的接班人予以防备,既要依靠接班人扶持自己的族人、子弟,亦要放着接班人接受自己的政治资源之后吃干抹净不认账。
所以这个过程是极为漫长且谨慎的,绝不可能一蹴而就,因为当你退下去,所有的话语权便完全失去,如果遇人不淑,便会吃个大亏,想找补都没地方……
马周摇头,淡然道:“吾从不关心这些。”
房俊便笑起来。
如果说历史之上当真有“纯臣”,大抵马周必然能够算一个。这位名臣不仅“不党”,甚至“不朋”,从不拉帮结派,也不肯依附于谁。他是李二陛下一手简拔,如今之所以支持东宫是因为太子占据了“名分大义”,而非是跟随太子能够混一个从龙之功。
即便与房俊亲厚,但平素也很少有着官场上的往来,顶多私下里小酌几杯,亦很少谈及公事。
心思全都扑在政务上,心无旁骛、废寝忘食,实乃名臣之典范……
房俊提醒道:“你自己固然出淤泥而不染,但身为京兆尹,若是此番和谈成功,朝廷稳定下来,以你之地位,怕是麻烦不断。”
京兆府管辖着京畿重地,辖区乃是帝国经济赋税之中心,虽然只是一个府尹,但官阶却是从二品,与尚书左右仆射同级,妥妥的朝堂大佬。须知被视作宰辅的中书令、侍中,乃至于六部尚书、十六卫大将军,也才不过正三品……
可以想见,刘洎想要彻底掌控朝堂与萧瑀分庭抗礼,势必要拉拢马周这个位高权重的京兆尹。但马周此人不屑于拉帮结派,必然得罪刘洎,而刘洎自然想法设法将马周给搞走,自己图谋京兆尹之位,以此压过萧瑀一头。
马周瞅了房俊一眼,蹙眉道:“吾怎地觉得你在幸灾乐祸?”
旋即又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当下局势?”
按说他这一番开战,使得和谈处于崩裂之边缘,很难继续下去。一旦和谈彻底崩裂,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双方战火重燃,以东宫目前之兵力,即便安西军能够及时抵达,也难言必胜。
局势叵测。
房俊挑了挑眉毛,道:“为了和谈而和谈,只能令关陇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最终的结果即便和谈促成,东宫也将威严扫地,且让出大部分权力,日后即便殿下登基,亦要面对关陇之钳制,威信全无。唯有将关陇打狠了、打疼了,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坐下来谈判,而不敢提出非分之要求。萧瑀也好,岑文本也罢,此刻都已经乱了方寸,若是任由他们主导和谈,结局可以想象,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呵呵。”
马周冷笑一声,还说人家萧瑀、岑文本是胡来?
谁能比你这家伙更胡来!
然后,他扭过头看了看周围,见到无人关注他们两个,这才微微俯身上前,低声问房俊:“为何吾觉得你根本不是为了增添谈判筹码,而是完全冲去搅黄和谈去的?”
天唐锦绣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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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不仅马周如此想法,许多人对于房俊此番悍然开战都有着同样的疑惑。
谈判的确不仅是谈判桌上的口舌之争,更是谈判桌下的博弈,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形势更为有利,自然能够占据更多的主动。很多时候谈判桌上你来我往,谈判桌下依旧冲突不断,这很正常。
然而房俊此番悍然出兵,不仅出动了为数不多的火炮,更派出具装铁骑直冲通化门外的叛军大营,不论结果如何,这已经是极为严重的挑衅,完全超出关陇能够承受之极限。
更何况此番大胜,将叛军大营搅了一个天翻地覆,而后千余具装铁骑从容撤退,只给叛军留下遍地尸骸,以及无尽屈辱。
此等情况之下,谁还能指望关陇压着脾气继续好好谈判?
也不知这厮是如何蛊惑太子答允其出兵开战,由此可见房俊对于太子之影响实在是深不可测……
……
面对马周的质疑,房俊笑了笑:“谈不成,那就不谈呗。”
马周蹙眉:不谈?
若是不谈,双方继续鏖战连连,唯有两败俱伤,到时候李绩引兵屯驻于潼关,万一藏了其它心思,东宫覆亡在即……还是和谈稳妥一些,否则风险太大,东宫未必承担得起那等风险。
不过他对房俊的为人行事十分了解,并不认为这是他一时间的莽撞之举,按理说即便东内苑遭受叛军突袭而伤亡惨重,房俊也不应该立刻出兵攻打叛军。而且若只是寻一队叛军予以歼灭出出气也就罢了,先以火炮轰击,继而出动具装铁骑,杀得叛军人仰马翻尸横遍地,这就不仅仅是莽撞与否那么简单了。
他猜不透房俊想要干什么,却也没问。
以刘洎为首的一众文官还在商讨如何与关陇取得联系,面对关陇有可能的暴怒甚至直接撕毁停战契约要如何挽救,门外内侍入内,言道宇文士及觐见太子殿下。
堂内一静。
都知道宇文士及赶去潼关试图说服李绩,眼下看来应该是无功而返,否则若是成功说服李绩,那么眼下便没有必要前来觐见太子,早已经直接大军押过来了……
众臣散去,房俊也与马周、李道宗并肩向外走,堂内唯有岑文本、刘洎等负责和谈的核心人物留下。
房俊出了门口,正好见到风尘仆仆的宇文士及候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房俊抱拳施礼,笑容温厚:“郢国公到底是有了春秋,身子骨不同于年青人,连续往来于潼关长安,哪里吃得消?不如将肩上重担卸下,回去府中含饴弄孙、颐养天年,闲来在下去府上坐坐,打打麻将,喝点小酒,岂不快哉?免得这一天到晚风里雪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不得了。”
“嘿!”
宇文士及生生给气笑了,指了指房俊,冷笑道:“老夫仅仅离开长安数日,你这棒槌便悍然开战,将之前签署的停战契约弃之不顾,还得太子殿下蒙受骂名,现在反倒在老夫面前冷嘲热讽,实在是不当人子!”
房俊笑容收敛,腰背挺直,眯着眼看着宇文士及:“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们这些享受着帝国福利的勋戚门阀,不仅不懂得忠君爱国、竭诚报效,反而利欲熏心,全无半分家国君王之念,悍然起兵,造反谋逆,一群乱臣贼子也敢在吾面前颐指气使?呸!”
周围文臣武将都站住脚,愣愣的看着房俊怒怼宇文士及。
说到底,关陇此番兵变打着的是“兵谏”的旗号,与谋反囧人有异,虽然大家立场不同各站一队,但并非你死我活的深仇大恨。似宇文士及这等资历深厚的一方大佬,再怎么也得给于一定体面,否则岂敢以叛军之身份前来觐见太子?
似房俊这般毫不客气的当面唾骂,实在是令人意外……
宇文士及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因为长途跋涉满是疲惫之色,此刻被房俊气得气血上涌反倒面泛红光,瞪眼怒叱道:“放肆!便是汝父在此,岂敢与吾这般说话?”
房俊上前一步,几乎与宇文士及站在一处,距离极近、声息可闻,冷笑道:“莫要那资历压人,再敢于东宫地盘耀武扬威,信不信小爷一刀斩了你,然后对关陇全面开战?”
东宫属官们都吓了一跳,马周离得近,赶紧拽房俊的衣袖,没拽动,改为抱住其腰,向一旁拽去。
这棒槌的心思没人知道,既然敢悍然向关陇开战,那么此刻一刀斩了宇文士及使得双方和谈彻底破裂,也不是没可能……
“你你你……”
宇文士及气得面红耳赤,手指头颤巍巍的指着房俊,气得说不出话来。
房俊哼了一声:“算你识相,再敢多嘴,今日这张面皮就留下来别带走了!”
宇文士及怒骂:“不当人子!”
他也只敢说这一句,若是骂得狠了,鬼知道这棒槌会不会让自己颜面扫地……
内侍们一头冷汗,见到房俊被马周等人推搡着远去,宇文士及还站在远处气喘吁吁的磨磨唧唧,赶紧上前道:“郢国公少说两句吧,殿下等着召见您呢。”
“这棒槌,不当人子!”
翻来覆去只这么一句,宇文士及自己也觉得没趣,压抑怒气,整理一番衣冠,随着内侍入内觐见太子。
……
马周将房俊拉走,到了内重门下,苦笑道:“你这脾气得改改了,吾都不知你何时是假、何时是真。”
按理说房俊并无与宇文士及口角之必要,可他偏偏就做了,那么到底会否当真将宇文士及一刀斩了,马周心里也没底……
房俊笑道:“不过压一压那老家伙的气势而已,某虽然不参预谈判,但是力所能及给予一些帮助的时候,却也不会吝啬。”
“呵……”
马周冷笑,不置可否。
刚走出几步,迎面一员顶盔贯甲的武将快步走来,到了近前,单膝跪地施行军礼:“大帅请越国公一叙。”
房俊颔首:“起来说话。”
这是李靖的侄子,也是他的副将李大志,刚过而立之年,身材粗壮一脸精干,深得李靖之器重。
“喏。”
李大志起身,房俊对马周颔首致意,马周自回衙署办公,房俊则随着李大志前往太极宫内。
自内重门向南,路过相思殿、景福台,自湖畔过紫薇殿,可远眺西边原本长乐公主寝宫的淑景殿已经毁于战火,巍峨的殿宇塌了半边,只剩下残垣断壁,甚为破败。
房俊驻足,看着破败不堪的淑景殿,问道:“叛军曾突至此处?”
这里依然是大内,距离内重门不远,周围殿宇连绵、湖泊环绕,可见当时战斗之惨烈。
李大志看了看淑景殿,犹有余悸:“那是一月之前的一场战斗,叛军疯了一般发动猛攻,有一股叛军自嘉猷门杀入大内,正是末将奉命堵截,依据各处殿宇步步为营,以震天雷等火器终于退敌,淑景殿也毁于那一战。”
房俊颔首,抬脚前行,抵达东宫六率的临时帅帐月华门,一墙之隔便是李二陛下的寝宫甘露殿……
月华门下有驻防大内禁卫的房舍,沿着月华门与宜秋门之间的宫墙南北排列,此刻都被征辟为东宫六率的指挥中心,来来往往兵卒军官行色匆匆。
北边是甘露门,门内便是甘露殿,南边则可望见恢弘巍峨的两仪殿屋脊。
前些时日东宫与叛军停战,东宫六率却不敢懈怠,抓紧时间维修工事,补充军械,昨晚房俊悍然突袭通化门叛军大营,导致局势骤然紧张,东宫六率全员上阵,谨防叛军采取报复行为,再度攻打太极宫。
月华门旁的值房内,李靖一身布衣,正跪坐在窗前案几旁煮茶,见到房俊入内,随意道:“先坐一会儿,茶水马上便好。”
房俊打量一下屋内简单的陈设,笑着点点头,撩起衣袍下摆,跪坐在李靖对面。
红泥小炉内炭火正旺,火苗舔舐着水壶的壶底,壶中水微微鸣响,李靖目光投注在水壶上,看着壶嘴喷出白气,忽然问道:“你是想将东宫上下都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么?”
天唐锦绣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要战就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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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的問題很突兀,但房俊似乎早有预料,并未觉得意外。
但他也并未回答。
一时间两人沉默相对,直至水壶里喷出蒸腾的白气,李靖讲水壶取下,先清晰了一遍茶具,而后将开水注入茶壶,茶香瞬间氤氲开来。
李靖抬手欲执壶,却被房俊抢先一步,提起茶壶在两人面前的茶杯之中注入茶水。
红泥小炉里炭火正旺,烤的屋内甚是暖和,捏起白瓷茶杯浅浅的呷了一口茶水,入口清冽回甘无穷。
窗外飘落雨丝,清清浅浅,凉意沁人。
李靖婆娑着手中茶杯,沉思片刻,开口道:“太子不懂兵事,并不清楚和谈一旦破裂便意味着东宫必将对上李绩的数十万大军,汝岂能利用太子对汝之信任,进而蛊惑太子向着灭亡一步一步迈进?”
语气很是凝重,明显压抑着火气。
房俊再度执壶,见到李靖的茶杯捏在手里,便只给自己斟了一杯,放到唇边呷了一口,道:“英国公之立场一直未明,未必便会站在关陇那边。”
李靖抬眼与他对视:“你此前去往洛阳之时,得到了李绩的承诺?”
房俊摇头道:“不曾。”
李靖怒极而笑:“呵!你是傻子不成?徐懋功若选东宫,早就应该公告四方,而后引兵入关抵定乾坤,立下不世之功勋。之所以不肯表露立场,盖因其自珍羽毛、爱惜名声,唯恐遭受天下之诘难、抵制,想让关陇将骂名尽皆背负,他再从容抵达长安,收拾乱局。由此可见,其心中必然是更加倾向于关陇的。吾亦不愿和谈,军人自当马革裹尸,战死于疆场之上,可一旦和谈破裂,东宫就将面对关陇与李绩的围剿之中,唯有败亡覆灭之一途……汝这般作为,如何对得起殿下之信任?”
在他看来,李绩虽然一直未曾表露立场,但其倾向已经非常明显。站在东宫这边他便是忠臣,平定叛乱之后更是盖世之功,位极人臣青史彪炳,达到人臣之巅峰。除非李绩想要谋逆称帝,否则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高的功勋?
但李绩迟迟不表态,即便已经进驻潼关,却依旧一副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架势,除去意欲站在关陇那边,待到东宫覆亡之后与其同掌朝政、左右江山之外,哪里还有别的可能?
可房俊肆无忌惮的破坏和谈,完全就是在配合李绩,这令他既不解,又愤怒。
面对李靖的诘问,房俊不为所动,慢悠悠的喝着茶水,好一会儿才说道:“卫公精于兵事,却拙于政务,朝廷里头那些个波诡云翳的变化更非你所长。军人,就应当站在第一线直面生死,其余之事,毋须多作考量。”
这话有些不敬,话中之意便是“你这人打仗是把好手,玩政治就是个渣,还是只管打仗就好,别的事少操心”……
李靖气结,颌下美髯无风自动,怒视房俊。
良久方才忍住动手的冲动,忍着怒气问道:“你能确定李绩不会插手兵变之中?”
房俊执壶给他斟茶,道:“起码分出胜负之前不会,但即便如此,东宫所面临的依旧是数倍于己的叛军,还需卫公死守太极宫,否则用不到英国公出手,便大局已定。”
李靖蹙眉道:“若是能够促成和谈,兵变自然消解,那时候无论李绩如何想法都再无出手之理由,岂不是更为稳妥?”
说到底,东宫面对叛军的围攻依旧处于劣势,既然能够通过和谈消弭这场兵变,又何需耗尽东宫根底去搏一个凶多吉少的未来呢?
智者所不为也。
房俊叹口气,这位好像还未认识到自己于政治之上的能力就是个渣啊……
他懒得解释,也不能解释,直接摊手,道:“然而事已至此,为之奈何?还是敦促东宫六率做好防御,等着迎接接踵而来的大战吧。”
李靖将茶杯放下,背脊挺直,看着房俊道:“你言语之中有未尽之意,吾不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又在谋划些什么,但还是想要警告你一句,切莫玩火焚身、悔之不及。”
房俊颔首,道:“放心,卫公所做的只需守好太极宫即可,至于英国公那边,胜负未分之前,大抵是不会插手的。”
李靖默然无语。
谁给你的自信?
但他知道即便自己刨根问底,这厮也断然不会说实话,只能沉默以对,表达自己的不满。
想我李靖一代“军神”,如今却要被这么一个棒槌指使,实在是心中憋闷……
……
内重门太子居所内,气氛凝重、剑拔弩张。
宇文士及跪坐在李承乾对面,面色阴沉,断然道:“停战契约是双方签署的,如今东宫悍然撕毁契约,擅自开战,导致通化门外军营猝不及防,损失惨重。若不能惩罚房俊,何以安关陇数十万兵卒之怨愤?”
李承乾默然不语,岑文本耷拉着眼皮低头喝茶。
刚刚接管和谈事务的刘洎当仁不让,针锋相对道:“郢国公之言缪矣,若非叛军先行不顾停战之议偷袭东内苑,越国公又岂会尽起大军予以反击?此事准根究底乃是叛军毁约在先,东宫非但不会惩罚越国公,还会向叛军讨要一个解释!”
东内苑遭受偷袭伤亡惨重,这是事实,总不能准许你来打,不许我还击吧?结果你被打疼了吃了大亏,便哭着喊着受了委屈?没那个道理。
宇文士及摇头,不理会刘洎,对一直沉默的李承乾道:“太子殿下想必知道,如今关陇各家都倾向于和谈,愿意与殿下化干戈为玉帛,往后亦会竭诚效忠……但赵国公始终对和谈抱有抵触之心,如今遭受突袭损失巨大的更是长孙家的精锐军队,若不能平息赵国公之怒火,和谈断无可能继续进行。”
将长孙无忌顶在前头是关陇各家谈判之时的策略,所有不好的、负面的锅都丢给长孙无忌去背,关陇各家则将自己粉饰成被胁迫威逼参预“兵谏”,如今努力消弭战争的好人形象。
虽然谁也不会相信这些,但如此可以给予关陇各家转圜之余地,提要求的时候可以恣无忌惮不必尴尬以及激怒东宫,因为能够推给长孙无忌,有了台阶,大家都好就坡下驴……
他当然不能指望太子当真惩罚房俊,以房俊在太子心目当中的宠信程度,以及今时今日之地位、势力,一旦被惩罚,就意味着东宫为了和谈已经彻底丧失了底线,予取予求。
然而,李承乾的反应却极大出乎宇文士及的预料。
只见李承乾背脊挺直,圆润白胖的脸上神情肃然,抬手制止张口欲言的刘洎,缓缓道:“东宫上下,早已存必死之志,之所以和谈,是不愿帝国社稷崩毁在吾等之手,牵连天下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绝非吾等贪生怕死。东内苑遭受偷袭,乃是事实,没道理你们可以撕毁契约悍然偷袭,东宫上下却不能以牙还牙、还施彼身。和谈是在双方尊重的基础上予以实施,若郢国公依旧这样一副混不讲理的态度,大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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