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色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西风紧
妙锦轻轻点头,但没有搭话。估摸着她还没听明白、朱高煦究竟想说甚么,便未急着开口。
朱高煦又道:“有一种心病叫幽闭症,在密闭的地方呆着会非常恐惧。我没有这种感受,不过看见山却总是让我很舒坦。”
妙锦听到这里,抬头看九顶山,又默默地瞧着朱高煦的脸。
有时候人的语言不一定能叫人们听明白,但别人能通过表情和肢体能猜到一二;这也是汉人和土人来往时语言不通,却也能勉强交流信息的缘由罢?
朱高煦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反正他现在心情相当不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不只是山挡了视野这么一件事……
以前的他出生在内地丘陵地区的乡村,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时,家乡与古代的情形无异,牛耕、肩挑、土路、草瓦房。但他知道外面有汽车飞机高楼大厦。所以他一向对于身在山中的感受不好,而且对海有种难以名状的执着情怀,大概是沿海先富庶的缘故。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时,除了山就是山。
甚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听说、猜测、想象。
妙锦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出神,“汉王定然能度过难关。”
朱高煦微微侧头,他的心思大概被妙锦猜准了。
“嗯……”朱高煦轻轻点头,发出习惯性的一个声音。
此时此刻,朱高煦确实心里很堵,他甚至开始质疑当初定下的战略是错的!
他带着那么多人翻山越岭、艰难跋涉地走了一个多月,几乎一仗没打,除了山还是山!时至今日进退维谷,前方重重阻隔,敌军仍在千山之外、更不知动向会何如。
而四川布政使司的大江南岸地区,多是山区丘陵,百姓并不富庶、人口也有限。朱高煦等两路七万大军,粮道被断,暂时虽然尚能维持,但时日一久,军粮征用肯定会出问题。
进军四川的主力如果不能有所突破,情况便十分难堪了……南面盛庸、平安只有正规军两万多人,贵州顾成蠢蠢欲动;张辅在腹背或许已经有所调动。西边沐晟部,照样兵力单薄,而今隔着崇山峻岭,两军极难联络。
多日来,朱高煦从不敢在将士们面前表现出丝毫动摇。但他内心里难免动摇,人有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把事情往糟糕的地方想,越在意的事越会这样。
他甚至想了很久,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方略,以便跳出这等境地。然而并没有甚么用,先前大伙儿在昆明已经商量好了,现在临时改变谈何容易?
朱高煦此时的脸色必定是十分难看,不知过了多久,他转头看妙锦时,见妙锦美目里的光也在他脸上抚绕。那对美艳的杏眼,饶是没有修饰,也十分漂亮。她穿着道袍,但难掩身段的美妙,髋部的轮廓、隐隐比肩膀还要略宽,腰身却是婀娜柔软。
这样一个绝色美人,出身书香门第,先帝欲封贵妃而她不愿,却心甘情愿跟着朱高煦在这山窝里跋涉。
妙锦在巫山桃源时说,高煦最让女子动心的、可不是你的荣华富贵。朱高煦觉得她可能是真心话,不过他作了另外一种诠释……他若只有荣华富贵、肯定无法让一些根本不缺富贵的女子动心,但没有也肯定不行。毕竟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白富美只是痴心妄想。
对于住王宫、锦衣玉食、受人敬畏尊崇、让美人动心,这些东西朱高煦是很在意的。更还有家眷、以及所有身边认识的人,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上面了!
这一场战争,朱高煦口上不承认、但心里明白,它就是为了私利!而且他最在乎的也恰恰就是私利,以及眼睛看得到的人。
“这一切来之不易。何况最初就说好了的,一定要复仇,一定要反抗他们对我的污蔑。”朱高煦开口喃喃道,“我觉得还可以想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大江上游水情复杂,薛禄想一纸政令封锁大江恐怕不易。相必一定有甚么地方可以渡江,一定!”
妙锦与他眉目相对的瞬间,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在鼓舞他。
就在这时,韦达、刘瑛、侯海三人走进了小院,他们还带来了一个信使。几个人见礼罢,信使呈上了瞿能的亲笔奏报。一个多月来朱高煦与瞿能通过书信交流,早已熟悉了瞿能的笔迹。
朱高煦展开信一看。
瞿能写道,有宋以来、世人将大江上游称作金沙江。金沙江江面较窄,多处水流湍急,而在弯曲较多之处水流较缓。末将一面在永宁河畔伐木作舟,一面已分兵取宜宾县,于金沙江段寻找渡口。乃因沱江上有官军战船,我部新造舟船较小,或不能水战得利;而沱江官军水师若逆流进金沙江,颇为不易更耗费时日,我部可趁机渡江矣。
看完了书信,朱高煦回顾左右故作从容道:“瞿将军有办法渡江了,你们也看看。”
说罢他将书信递给身边的几个传视。
……次日,雨后天晴。小小的江门镇内外,军营里、大路上更加热闹喧嚣了。朱高煦骑着马,在各处走动,时不时大声对将士们喊几句话。
“薛禄这宵小之辈,给本王提鞋也不配,他急得烧毁船只,想用大江阻挡本王。本王将率弟兄们渡过大江,击败薛禄这小人!”
“此战必胜!要让天下都看见,汉王军是大明最善战的精锐。只有汉王,才是弟兄们的自己人。”
无数将士呐喊助威,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艰难步行,弟兄们还保持着这等士气。朱高煦觉得自己仍然低估了将士们的耐受力!
大明春色 第三百八十五章 输赢
北平布政使司的冬天,又干又冷。草木尽数凋零,在城中乍看、看不到一星半点绿叶;整座城池全是房屋,好似建在了荒漠上。
只有赵王府里的宫殿之上,那五彩斑斓的漆画,让天地间平添了几分颜色。
赵王朱高燧喜欢坐在前殿的王座上,暖暖和和地在大殿上烧上一整排无烟炭,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听文武大臣们说这样那样的事。
王府长史的脸很红,他正试图卖力地说清楚一些复杂的内容,“北方大致有三大股势力。这么说虽有失偏颇,其中彼此交融厮杀者,难以分辨,但唯有如此才能大致说清……
北元可汗脱古斯帖木儿被杀之后,诸部自称蒙古;而我大明朝廷则称之为鞑靼……除此之外,位于鞑靼驻牧地区的西边诸部,朝廷则称瓦刺。东边还有兀良哈诸部。
蒙古可汗实则是傀|儡,鞑靼本部早已分崩离析,其中有察哈尔诸部、科尔沁、阿速特等各部,相互时好时坏,不可开交。”
长史想了想道,“兀良哈诸部、或叫朵颜三卫,大抵是臣服于咱们大明朝廷的部族。先帝‘靖难’之前,宁王麾下雇佣的蒙古骑兵、主要招募的便是兀良哈人;永乐初,兀良哈地区的泰宁卫曾反叛,但大多时候他们听命朝廷、受封官职。
除此之外,大明朝廷主要交好的部落首领有两个,一是瓦刺诸部里的马哈木,二是鞑靼阿速特部的阿鲁台。而这些部落之间,关系十分复杂,既有联姻、又常年相互攻伐。
瓦刺的马哈木势力日渐强大,先在瓦刺诸部中拥立了一个蒙古可汗,又准备进攻鞑靼本雅失里汗、拥立另外一个可汗。本雅失里汗其实是傀儡,由鞑靼诸势力保护。
最近马哈木正积极准备东进、攻打本雅失里汗,向朝廷索要兵器甲胄。但今上拒绝了,反而遣使与阿鲁台联络,欲以鞑靼阿速特部制衡马哈木;马哈木遣使至北平,述说不满……”
朱高燧不悦道:“他们打成一锅粥,却叫咱们出军器,凭甚不满?”
长史道:“鞑靼自称蒙古国,实则是北元旧部。瓦刺的马哈木认为,大明与北元有旧仇;故欲与大明朝廷结盟,共灭鞑靼。”
朱高燧冷笑道:“而我长兄却赶紧和鞑靼的阿鲁台联络了,就是要他们互咬?”
长史谨慎地答道:“大概正如王爷所言,鞑靼、瓦刺诸部,不管任一部落强大,都对朝廷不利。”
这时宦官黄俨在朱高燧旁边悄悄耳语道:“军器若送给马哈木,必要经北平调度。圣上怕是心里也防着王爷哩!”
朱高燧以前身材单薄如竹竿,今年二十一岁了,终于开始长肉,富态了不少。当然他与大哥高炽相比,体型仍旧相差甚远,实际上全天下也很难找到比今上更胖的人了。
高燧听到黄俨这句悄悄话,只转头看了一眼,继续对长史说话:“这么说来,本王就放心了。蒙古人忙着窝里斗,似乎一时半会不会威胁北平?”
长史道:“最近两三年,他们肯定没工夫与朝廷为敌,都想得到大明的货物军需;那些没得到大明货物的地方,缺衣少食没有铁锅,瘦饿穷困十分悲惨。但若是坐视瓦刺的马哈木独大,几年后就难说了;那阿鲁台也不是善茬,现在似乎对朝廷马首是瞻,将来形势一变也不好说……”
朱高燧先是松一口气,现在又不太高兴地挥了挥手道:“罢了。”
他能明白最关键的问题,那便是:蒙古要是打过来了,他在北平怎么办?高燧必定不能像先父一样,领军与蒙古大战;而等朝廷大军过来,会不会趁势把他也拿了?
长史等官员抱拳告退,走出了前殿。
黄俨立刻小声嘀咕道:“奴婢刚从京师那边的宦官嘴里,得到了一些消息。张辅已奉诏,还捉了汉王的左长史送京师去了;而汉王似乎正在向四川进兵。”
朱高燧一时没吭声,沉思着甚么。
他对长兄朱高炽是相当不满意的,先帝死得蹊跷让朱高燧一肚子火,因为先帝对他很宠爱。但大哥刚刚登基,朱高燧就奉诏了……高燧既没有嫡长子名分,又不像二哥那么能打,此时若不奉诏能怎么办?
好在长兄也投桃送李,马上派人给当弟弟的送来一批财宝,还安抚了他,叫他尽管放心。朱高燧的处境比起二哥来,暂时还是相当安稳的。
片刻后,朱高燧道:“我没听明白,事儿好像对二哥很不利,又好像二哥反而在攻打官军?”
黄俨忙道:“王爷说得对,就是很不利!汉王当然要急着攻打官军,不然四川薛禄、贵州顾成、安南张辅把大军部署妥当了,朝廷还会有更多援军增援西南,汉王就被三面围死,那时必定是完了!”
朱高燧既没有独自率军打过仗,也没机会监国处理奏章,对军政都不是很熟练,但他似乎总能用清楚明白的方式问话,这时又道,“那我二哥能不能打赢?”
黄俨道:“现如今全天下人都在悄悄议论这事,若有定数,也不必那么多人说了。奴婢也不清楚啊……”
他想了想又躬身道,“王爷再等等瞧。此时就看一件事,汉王在四川能不能痛快地灭掉薛禄!”
……汉王而今确实是全天下瞩目的人物,无数人都在设法打听西南方向的动静。毕竟像汉王那般行事的人,世上并不多见。
世人听到西南起兵,忧国忧民者、愤世嫉俗者、或冷嘲热讽的,甚么人都有。
不过许多人在嘴上论道着谁对谁错时,脸上却是兴致勃勃,显然是当做饭后趣谈来对待。而汉王喜欢美人尼|姑道士、用小羊羔皮垫脚等这些逸闻,便是越来越有名了。
京师富乐院对面的秘密赌坊,有暗庄悄悄开了赌局,押的是汉王能不能攻下成都城。抽水之后,到目前为止大概押哪边都差不多,下注一贯、赢了能收到一贯九百文。这个赌局,押的不只是阳武侯和汉王,关键有顾成和张辅的存在影响输赢。
此事能迅速流传到京师市井,也是因为动静实在太大了。
京师附近的龙江港、高资港等地方,大量船只在运送火器军需以及军士,西去的官道上更是军队成群。有传言,朝廷正在调动京营十万人到湖广荆州府,并从大江南北数省征调卫所军共三十万,合四十万大军、分批向四川进军!
如果汉王军不能在两个月到三个月内攻占四川,西南三省的朝廷官军部署兵力,将总计达到一百多个营(每营编制步骑五千余众)、七十万步骑。
朝廷似乎正不溃余力地下血本对付汉王,毕竟若不灭掉汉王,恐怕今上的皇位永世也坐不安生!此乃君臣上下共同之大敌。
……先帝在位六年(包括建文四年),建造大型海船数百艘、大修北平皇城准备迁都、对安南用兵,花钱如流水。户部尚书夏元吉紧紧把住国库、出了名的抠,因此得罪人无数。今上刚登基,马上就有人弹劾夏元吉。
靖难军进城时,夏元吉躲在家里不投降,被抓到先帝跟前才被逼投了,御史重提旧事,弹劾他居心叵测;今上登基时,他又躲在家里不出来,更没有劝进,再罪加一等。
还有夏元吉自己的下属、户部给事中,弹劾夏元吉的新盐法是饮鸩止渴,祸国殃民云云。
对于这样的人,圣上朱高炽也安抚优待了,仍叫他全权掌管户部,乃因平定汉王叛乱、照样是花钱的大事。没有夏元吉简直不行,就算他要谋反,圣上估计也打算宽恕他,赶紧叫他想办法充实军费之后再谋|反……
不过最近几个月,京畿地区越来越多的生员写文章,为圣上正名。大骂汉王骄|奢|淫|逸、荒|淫无度,且叛逆父兄,行事乖张;因其野心勃勃而污蔑兄长圣上,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此乃上下五百年难见之逆臣,人人得而诛之!
朝廷三司法衙门,也在用更多的供词、证据论述先帝乃误信谗言服红丸病逝之“事实”。
于是在如此舆情之下,出自新任内阁阁臣杨荣之手的檄文,方迟迟面世昭告天下。
朕以高煦至亲、有功于国家,常有保全庇护之心。然高煦常居功自傲,屡求储君位于先帝父皇,父皇斥而不止;及至父皇驾崩、朕以皇太子登基大位,高煦愤懑起兵,此国家不幸、骨肉兄弟谋逆,朕深感痛心……
亲军二十二卫,京营四十八卫诸指挥使联名上书,曰圣上仁德无以感怀逆臣,唯有用大兵伐其罪,方可平叛逆、正人心。
不过京畿的动静、难以马上影响到四川,远达三千里的路程,唯有快马信使交通,大军就鞭长莫及了。朝廷王师与汉王叛军的首次大战,将不可避免地在四川布政使司爆|发,谁也阻止不了他们、谁也救不了他们。
大明春色 第三百八十六章 决战天府之国(1)
已是十月底,被称之为冬月的阴历十一月,正在前面招手。
汉王军从金沙江段、已顺利渡过了大江。彼时给朱高煦印象较深的,是他过江后爬上了一处高山峭壁、俯视江景的情形,眼前仿佛就是一副航拍画。
青绿的山、苍灰的石头、褐色的泥土之间,浅黄色的江流蜿蜒曲折,活似一条苍莽的大蛇突兀地盘踞在里面。
正如瞿能所言,循着大江往上游走,地形高低落差越来越大,很多地方水流湍急;若是风向不对,木船想逆流而上,在这样的地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在“盘踞大蛇”一样的蜿蜒曲折地方,水流绕来绕去便温顺多了,加上枯水季节江面稍窄,纵使是简陋的小船也能横渡江面。
朱高煦部渡过金沙江,继续在山路里跋涉,从江北复向东进军。很快他们就顺利占领了泸州等州县。
驻扎在泸州纳溪县对岸的官军前锋兵力不足,径直退走。汉王军从泸州城西东进,夹在沱江与长江之间的泸州城直接打开了城门。
朱高煦在一座叫南园的古色古香酒楼客栈里,与当地文武和名士吃了顿饭。朱高煦因此有幸喝到了比一五七三更早的泸州老窖。
大江江畔还有一艘停泊弃用的大船,做成了酒楼,据说是此地最贵的地方,但考虑到官军水师可能到来偷袭,最终宴席没选在那里。
大伙儿把窖藏的好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据一个官员说,直到汉王军兵临城下,城里诸官还在争执;但大军到来后,城门不知被谁打开了,投降是否的政|见争论就此结束。透露实情的官员被一群人灌酒,很快就酩酊大醉。
小小的泸州城,藏酒却是出奇的多,据说通过大江沱江航运、酒水要供应许多地方。将士们把藏在土窖里的成批酒罐挖出来,送到军中犒军;又从附近的市集村子里买了许多猪羊。朱高煦下令诸营修整一日,各营轮流饮酒吃肉;次日拔营,向薛禄军所在的富顺县(自贡)进军。
但是当天下午,朱高煦在南园一处阁楼里,便接到了前方斥候传回来的奏报。
薛禄昨日已拔营,离开了富顺县!
薛禄军拔营的动静极大,不仅因为他有近十万大军,而且还征调了大量民壮,军民人数难以探清。汉王军的斥候细作很容易就能看见各种迹象,大量的官军辎重正从沱江上的船上搬离,从陆路向西北方向调运。
瞿能很快赶到了南园,这时朱高煦与诸将、正在摆开各种地图。
“薛禄军要去雅州!”瞿能顾不上礼节,第一句话就这样说。
朱高煦的目光从桌面上的地图上挪开,抬起头来时,瞿能这才抱拳拜道:“末将拜见汉王。”他面部轮廓粗大的脸、因额头不饱满而显得有点扁平,但脸上几乎面无表情,与刚才说话的语气有点反差。
“近前说话。”朱高煦道。
瞿能走到桌案旁边,又道:“薛禄军依靠四川境内的江河,轻兵简行、辎重全用船运,本是十分便利的行军之法。他为何要弃船运、而改车运辎重?”
瞿能看了一眼朱高煦面前的图,准确地指着上面弯曲的墨线,或许他在四川干了那么久都指挥使、根本不用图的,此时不过是为了指给朱高煦看罢了。
“汉王请看,薛禄军自富顺县向西北方向调动,当然是先去嘉定州(乐山);不过他不会在嘉定州停留。不然,等我部追上后、必然要大战;既然如此,战场在富顺或嘉定有何区别?薛禄亦不必大费周章调离富顺县了。
从嘉定州继续行军,薛禄最可能有两个方向,其一是成都府;其二便是雅州。唯有这两处地方,薛禄方可实现某种方略企图。”
某种企图?朱高煦没打断瞿能的论述,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一时间便明白了个大概。
瞿能继续道:“但薛禄的动静看来,他也不是去成都。不然他可以沿沱江北上;经资县、简县(大致内江、资阳),过龙泉山,到达成都府郊县金堂。如此一来,官军辎重亦无须下船,大军十分便利就能到达成都府。”
“有见地。”朱高煦马上点头道。
那么剩下的选项只有雅州(雅安),朱高煦沉吟道,“沐晟到达雅州了?”
沐晟军、汉王军分东西两路,中间山川阻隔、完全没有直接交通的道路;在沐晟军到达四川之前,双方只有通过乌撒达泸州道一千多里,然后横穿云南省,再北上零关道,方能实现联络。至今为止,朱高煦并未收到沐晟的消息。
瞿能道:“恐怕正是如此。”
朱高煦沉默了一会儿。照瞿能的判断、而且朱高煦也认可,薛禄的意图已经逐渐浮出了水面……薛禄恐怕是想,先以绝对优势兵力、灭掉沐晟一路,然后再回师与汉王军主力周旋。
沐晟军有云南军士一万七千人,通过零关道或许也收纳了一些降兵,兵力现在有多少不清楚;但沐晟军必定是汉王军最薄弱的一路,最容易被吃掉。
而且一旦沐晟军被灭,云南诸将士的家眷,最后的退路就没有了!万一盛庸平安在云南挡不住顾成张辅的进攻,朱高煦、沐晟乃至所有将士的家眷,就有可能落入官军之手。
不过朱高煦在昆明时,与诸将已经商量好了方略,两军在雅州附近会师。
如今军情有变,薛禄军主力向雅州进发,于是会战必须要在雅州进行?
朱高煦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薛禄希望大战在雅州打……毕竟薛禄就是这么着手开始干的。那地方有甚么?
突然之间,朱高煦恍惚想到了皇城的那座文楼,金忠和郭资急切地希望朱高煦去那里。文楼究竟有甚么?朱高煦至今没弄明白。
这两件事之间似乎毫无关联,至少逻辑上朱高煦找不到联系。但他就是忽然想到了一起,没有任何理由。
朱高煦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说好了明日拔营北进,如无必要,军令最好不改。不过今日许多将士都饮了酒,明天日出之后再拔营。五更时,诸位到此处来,我再说行军方向。”
诸将纷纷抱拳道:“末将等得令!”
大伙儿纷纷告辞离去,朱高煦也需要时间想一些事,首先想的便是雅州与皇宫文楼,究竟有何奇妙的联系?他很快想到了至少一点关系:郭资当初在文楼,现在也在四川。
太阳渐渐从城西那边要落下去了,这处叫南园的酒楼客栈,不仅吃住的价格昂贵,而且确实也环境幽静、建筑漂亮。当然现在朱高煦等人是白吃白住。
朱高煦在舒适的园林间踱着步子,他能听见鸟叫。哪怕是在寒冬季节,此地也有鸟雀活动,大概是麻雀一类的小型鸟。
妙锦从一栋木楼里走了过来。朱高煦若无其事地向她招呼了一声,说道:“今晚我有点事,妙锦叫酒楼的人送些饭菜,自己用晚膳罢。”
“汉王哪天无事?”妙锦的声音道。
朱高煦抬头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忽然问道:“妙锦觉得,我做的决定,对的多、还是错的多?”
妙锦面有难色。看来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毕竟对错黑白,都是要有甚么标准的,换个角度看,同一件事可能对错全然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汉王做的小事,大多都有道理。你不只是个武人,必定读过不少书、懂不少事,不然字也不能写得那么漂亮。但终归还年轻,太多东西迷惑你了。”
“我还年轻?”朱高煦脱口道。他又心道,为何只是小事如此,甚么是小事、甚么是大事?
妙锦似乎察觉到、高煦这句反问里微妙的不悦,毕竟这世上大多人都喜欢装老练。她立刻道:“我失言了,汉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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