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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春色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西风紧
他看到芸娘,自然就会想起多娘以前认识的杨氏,有一种熟悉感。
但是齐泰明白,哪怕她们是亲戚、芸娘也并非那个杨氏;当初的那些回忆、情义,在芸娘身上都找不到,她根本就是一个陌生人!
何况就算杨氏还活着,她也不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样子了,岁月会改变她的模样;正如改变了齐泰那意气风发的书生模样。
熟悉又陌生,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
就在这时,芸娘终于在抬头的时候、发现了齐泰,她有点局促地慌忙站起来,说道:“老爷你回来啦。”
齐泰点了一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朝那边走了过去,他说道:“府里有丫鬟,你以后不用做这些粗活。”
“那奴家没有用……奴家想服侍老爷。”芸娘道。她带着紧张与讨好的神情,说几句话脸也红了。
齐泰又问道:“你识字吗,会写自家名字?”
芸娘摇了摇头,一双水灵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自卑,又对齐泰很仰慕的样子;刹那间的眼神,让齐泰又想起了多年前的杨氏。
齐泰忙摒除心中的困惑,犹自寻思:目不识丁、连最常见的礼仪也不懂的女子,仰慕我这个年过四旬的人,不过是因为这富贵雅致的府邸、以及锦衣玉食的日子罢?
“我以后慢慢教你。”齐泰道。
芸娘听了很高兴的样子,齐泰是通过她的神情、与琐碎不知所措的动作看出来的。但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嘴上说道:“老爷进屋坐着,奴家先给你泡茶,然后就去做饭。”
齐泰点了点头,往上房那边走去。芸娘麻利地先洗了手,然后径直在身上擦了几下,跟着过来了。
这间上房里,有一块屏风。屏风外面有八仙桌、几案、椅子等家具,齐泰在一张几案旁边坐下。芸娘果然忙着去了厨房,应该要取水泡茶。
齐泰甚么也没干,犹自坐在太师椅上怔怔出神。
他心中的困惑与浮躁,不止是有点混淆岁月、人物,还有恩怨。前天圣上在奉天殿赐庆功宴,下旨封柳升为安远侯;当时齐泰心里就很不高兴,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柳升在蒙|古立了大功,于情于理,封侯并无不妥。但人的好恶,有时候并不会因为道理是非、而有何改变,它本身就是一种个人的恩怨。
直到今天,齐泰才慢慢理清自己的内心。寻根究底,他心中厌恶甚至有点痛恨“靖难功臣”的缘由,张信才是最起初的种子!
张信这个夺走杨氏性命的武夫,在太宗起兵之初、便投靠了靖难军;太宗能起兵成功,张信居功不小。后来太宗登基,又杀戮齐泰的家眷以及朝中好友;及至太宗驾崩,这些新仇旧恨,不知怎地,在齐泰心里都变成了对“靖难功臣”的厌恶。
但是齐泰对太宗次子朱高煦,又有好感和感恩。人的私人好恶,有时候就是这么没有道理,难以说清。
而且齐泰现在是大明兵部尚书,作为大明帝国位高权重的人物,他不得不从更大的层面、去思索每一件事。否则他自己也会否认自身,是不是有资格坐在那样的位置上?
齐泰默念道:古之君子,或许内心亦有恩怨好恶;但君子明白自己的职责,善于反省自思,因此所为之事、方无过错。
芸娘端着茶进来了,齐泰闻到了一股清香。他回过神来,看了芸娘一眼,不禁“唉”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芸娘怯生生地问道:“奴家是不是比不上三姑(杨氏)?”
齐泰听到这句话有点意外。这几天芸娘是逆来顺受、十分听话乖巧;而且她不识字,让齐泰觉得她可能非常简单。此时他才醒悟,不管识字不识字,人都是有感受的。
“你和以前的她,相貌虽有些神似,但全然是两个人,相比较是无用之事。”齐泰好言道。
芸娘轻声道:“奴家听说,老爷的家眷……都不在了。老爷若是不嫌弃奴家,就不想有个后人吗?”她说到这里,头也低下去了,脸脖泛红,不敢面对齐泰。
齐泰也愣在了那里。中年之后的他,确实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冲动,不会见到漂亮的小娘、便那么容易心猿意马了。
芸娘说得很有道理,只不过一切都变了味。或许并非眼前的小娘不好,而是齐泰自己已经变了,再也找不到年少时的感受。
“你今夜到我房里来就寝罢。”齐泰终于开口道。这也是圣上的一番心意。
芸娘红着脸,“嗯”地小声应了一声,点了头。
……
太阳下山了,一天渐渐落幕。但对姚姬来说,今日似乎才刚刚开始。
她算着日子,今晚朱高煦应该会来贤妃宫。姚姬可没有杜千蕊的厨艺,叫厨娘准备酒菜之后、她便把时间花在了梳妆打扮上。
此时姚姬仍对着铜镜,不断地审视着自己的每一处地方。
铜镜里的样子微微有点模糊,她如玉如雪的肌肤、在镜子里变成了鹅黄色,但如同上了一层彩色一样、看起来更加艳丽。
她又站了起来,仔细地打量身上。桃红色的坦领里衬、浅紫色的半臂,素色六幅裙,都用柔软的丝绸,看起来既有点飘逸,又将她那非常诱|人凹凸有致的身段显现了出来。
这样的坦领样式,并不像唐朝汉服那样酥|胸半|露,而是领子比较高的,更显得矜持;不过姚姬的胸脯非常丰腴饱|满,而且她里面穿的抹胸故意用了稍薄的绸缎,所以仔细看能看到两处惹人遐思的轮廓,却又不明显。她觉得好像是一种半推半就、含蓄又含情的意味。
姚姬对今天的衣裳很满意。
皇宫里的妃嫔,只要不是在一些礼仪场合,是可以照自己喜好来穿着的,还允许穿得比官民家的妇人更加大胆;甚至能自己设计衣裳款式。不过皇妃们的服饰一般改动比较小。
宫中贵妇的衣服裁剪,也是世间女子服饰不断演变的重要来源。那些有品级的诰命夫人,会时不时进宫一趟、拜见皇后与妃嫔;当诰命夫人们发现宫廷中、有新款式时,就会跟着学。夫人们的想法很简单,皇帝佳丽三千,妃嫔们的衣着能引起皇帝的兴趣、一定是别出心裁的有品位的设计。于是衣裳变化被诰命夫人们模仿,接着又会被外面富裕的女人们学到,进而扩散到各地。
姚姬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艳丽诱|人,又想到很快就能被朱高煦欣赏,她有点激动地在镜子面前,轻快地转了一个圈,裙袂随之飘起,如同在仙境。
姚姬平素虽然不像一般妇人那么呆板,但也算端庄严肃。只有在朱高煦面前,她常常会变得像个小娘子,毫无顾忌地撒|娇,提出一些奇思妙想的要求。
一切都因为朱高煦多年以来的宠爱和纵容。姚姬很享受那样的宠爱,让她从小没有父亲庇护的遗憾、好似都得到了补偿。
高煦的宠爱是真心的。他治军治国遵照律法和军法,平常都很严厉;但是姚芳那样胡作非为,依然得到了朱高煦的宽恕,他一国之君还想办法为姚芳设计后路,不就是怕姚姬伤心?
如今姚姬又深受皇后依赖,在宫中过得很是顺心。除了还没有皇嗣,最让她烦恼的,却还是她那哥哥。
皇贵妃沐蓁的娘家势力渐大,让皇后郭薇十分忌惮。这些事姚姬看在眼里,也明白皇妃们的娘家,仍然十分重要。
本来姚家在“伐罪之役”中表现不错,偏偏她哥自毁前程,让姚姬十分生气。而他们兄妹的父亲,虽然封了侯,但看起来似乎指靠不上了;长期在土司地盘上的苟活,以及上了年纪,似乎磨灭了姚逢吉的志气,他已表现得近乎与世无争。
姚姬一想起这些事,便不禁被忧愁所缠。
就在这时,一个女官急匆匆地走到了寝宫门口,屈膝道:“禀贤妃娘娘,圣上驾到!”
姚姬脸上一喜,转过身道:“随本宫去迎驾。”
刹那间,烦恼已立刻被她忘却了。
女官带着一队宫女簇拥着姚姬。姚姬虽然没有穿戴繁复规格的礼服凤冠,只穿着一身襦裙,但也没有人能把她比下去。她的美艳,在女子们之中,就像许多绿叶围绕着一朵夺目的牡丹。





大明春色 第七百零九章 另辟蹊径
次日姚姬就送了一封信出宫。写给她哥姚芳的信,却被宦官送去了庆寿寺、位于内城东北门的太平门外;只因姚芳现在还住在那寺庙里。
他在寺庙里住了那么久,却未剃度,也没给庆寿寺作出任何贡献。
起初僧人们因姚芳的皇亲国戚身份,对他有敬畏之心。但新任主持庆慧和尚,让姚芳去救庆元不成,便已渐渐发现、姚芳这个人似乎已经被皇帝抛弃了;和尚们的态度也就变得愈发不恭。
加上姚芳一住就是近一年之久,僧人们终于开始对他不耐烦。只是看在他出身的份上,供给斋饭而已。
姚芳也没有钱,此时早已过得形同乞丐,每日十分消沉。姚家是很富有的,姚逢吉有侯爵、五军都督官职,姚姬贵为皇妃;但姚芳不同,他被免去锦衣卫的一切官职之后,便没有了任何收入,也没回家拿钱。时间一长,他便变成了如此模样。
送信的宦官、在一间狼藉杂乱的斋房里见到他时,也是摇头叹息。
姚芳一眼就认出,这是妹妹的字迹。因为姚姬的字写得很隽秀、十分好看,也很好辨认。
妹妹在信中的用词不太客气,就像反过来变成了姐姐一样教训他,而且还颇有怨气。
妹妹在信中写道,长兄以前为道衍做事,冷酷无情唯利是图。后得圣上赏识,却恃宠而骄不计后果,为一个妇人肆意妄为,让圣上十分失望。
姚芳起初看到骂言,并没有太多感觉。但他看到妹妹说、圣上对他十分失望时,竟然开始难受起来。
皇帝朱高煦对姚芳十分讲情面,姚芳心里是明白的,也念着恩情。姚芳还非常敬佩朱高煦的为人与能耐,常常想得到朱高煦的认可和赞赏;朱高煦的态度,对让姚芳在受多年欺骗之后、重新认识自己很重要。
所以姚芳对这个算是亲戚的皇帝,确实感觉到了某种复杂的亲情。然而,如同父兄一样的男性亲戚,有时候规矩和权威、反而会盖过情份;这是与母亲或者姐妹的温情相比,很不一样。
姚芳小时候就没见到父亲了,后来虽然父子团聚,但他对效忠的朱高煦、反而更加在意。他想起了近一年来,朱高煦对他的不理不问、以及淡忘,还有妹妹提及的失望;姚芳的内心,忽然感受到了难以言表的痛楚……
他继续看信中的内容。姚姬在前面一直埋怨责骂他,不过毕竟是亲妹妹,她的责骂并无恶意;果然后边的内容,便是为姚芳出谋划、试图找出路了。
姚姬认为,姚芳应该先回家去,找个媒婆向那个秦氏提亲,将秦家娘子娶回姚家。因为无论大明君臣还是庶民、看待一个人,道德十分重要。
如此就能与大理寺卿高贤宁解释的理由、不谋而合,那便是因为姚芳出于倾慕与好意,才在别人的婚礼上干了那种事;抢亲确实不合律法、十分出格,却更容易得到人们的理解。只要姚芳娶了秦氏,便能佐证这样的抢亲动机,因为联姻又对秦氏的清白负责,姚芳便能得到世人的同情宽恕了。
姚姬在道德上为哥哥想了办法之后,又给他找了一条蹊径:去商人沈徐氏家谋个差事。
去年初,皇帝想办法免了姚芳的死罪,不过姚芳想重新做官很难。沈徐氏虽是个商人,却与圣上关系密切,可能会参与一些国家大事。姚芳若在商人沈家先做点事,极可能被圣上留意,重新得到圣上的信任。
姚姬还阐述了一些理由。沈家在“伐罪之役”时期资助过伐罪军,居功不小,可当沈家想要染指盐商生意时,却被圣上阻止了。圣上又把北征期间水运军需的生意,交给了沈家;并且让龙江造船厂的工匠,帮助沈家建造海运商船。
以姚姬对朱高煦的了解,他似乎正在谋划一件长远的军国大事,而沈家商人也在部署之内。大哥姚芳若想重回朝廷、为圣上效力,走商人那边的路子、正是另辟蹊径。
妹妹在信中叮嘱他,让他重振旗鼓,勿要丧失志气。
姚芳在混乱的斋房里坐了很久,反复看了几遍妹妹的书信。下午他终于离开了这间屋子。
今日艳阳高照,姚芳走出房间时,感觉阳光十分刺眼。
一如他去年走出诏狱的感受,对外面的世界开始有了不适应感。他的动作还是有点呆滞,或许那些僧人议论的对:姚芳的头发没有剃度,心中却早已剃度。
不远处的屋檐下有个和尚,稀奇地看着走到了大门口的姚芳。那和尚的眼里有点鄙视,又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想来姚芳就算是家境极好,自己一滩烂泥也很容易被人瞧不起。
姚芳先去了皇城附近,他回家并不顺路,但不知怎地走到这里来了。
他路过了洪武门,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不可能被允许进城门,所以他径直走了过去。在洪武门的东南边,姚芳看到了户部尚书夏元吉;夏元吉正站在一辆马车旁边,眼神怪异地瞧着某个地方。
夏元吉显然没认出衣衫狼藉的姚芳,他正十分出神地观望着对面。
姚芳好奇地循着夏元吉的眼神,便见对面有一道大门,一些衙役正在梯子上下忙活,将一块牌匾钉到大门上方。姚芳定睛一看,那不是圣上的字迹:假物院。
那道门挨着两个衙门,只要眼睛朝西边挪,就能看到守御司北署、守御司南署的照壁。所以这个新开的“假物院”,有可能属于守御司的衙署。
没一会儿,守御司北署那边,走出来了几个人,当前的一个是姚芳认识的人:侯海。
侯海步行来到了街对面,到夏元吉跟前作揖道:“下官拜见夏部堂,您这大驾光临,怎地不派人进来通报一声?”侯海说罢,朝姚芳这边看了一眼。
夏元吉回礼道:“本官只是路过,看见这新挂的牌匾是圣上的题字,遂多看了一阵,无事不便叨扰侯左使。”
姚芳听罢回顾周围,皇城东南角这边、如何“路过”?南边、东边都能看到内城城墙,除非专程到这边的衙署办事,人们根本不会来这个方向。夏元吉必定是专程来看的。
侯海笑道:“您对那地方有兴致呀,可得钱右使来接待才行。那是南署的地方,还没‘开张’哩,正在做些准备。”
“不必,不必了。”夏元吉道。
侯海收住笑容,捋了一下山羊胡,便若有其事地吟了起来:“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夏元吉道:“守御司南署要开私塾,劝人就学吗?”
侯海摇头道:“夏部堂见识深远,不过据下官所知,这‘假物院’的名字、只是字面意思而已。守御司南署是干嘛的?假物院好像是为了存放、修编一些书籍的地方,都是些有关技艺巧术的东西。里面有从六部调来的小官吏员,也有翰林院的,还有铁厂调任的人……”
就在这时,侯海道了歉,径直往姚芳这边走了过来。稍近一些了,侯海忽然便惊讶道:“这不是姚将军吗?我说怎么瞧着眼熟!”
姚芳抱拳道:“不敢当,而今我已是一介庶民。”
侯海笑道:“好说好说。”
姚芳又走向夏元吉,抱拳道:“草民拜见夏部堂。”
夏元吉随意拱手,瞪眼道:“你怎这般模样?老夫竟未认出!”
姚芳摇头道:“说来话长。”
这个夏元吉是文官,早在建文朝就见过姚芳,但二人本来就不熟,他没认出姚芳实属正常。反而侯海因为原先是汉王府近臣,与姚芳打过不少交道。
寒暄两句,夏元吉就与姚芳无话可说了。他一个尚书,确实与姚芳这种人没啥可谈的,能说上话,无非只是看在贤妃、侯爵姚逢吉的面子上。
夏元吉很快转身面向了侯海。侯海道:“‘假物院’就是个小衙门,从守御司到南署、到假物院,品级不高,夏部堂为啥如此在意?”
夏元吉不客气地说道:“品级不高,却是个销金窟。”
侯海笑道:“圣上可说了,南署制作的‘春寒’,再花两百万贯也值!何况那也是个正三品衙门啊。”
夏元吉摇头不语。
姚芳明白夏元吉的意思,也懂一些官府的实情,毕竟他是做过多年武官的人。京师开销最大的衙门,无非就是六部,不过六部都有自己来钱的法子,并不完全依靠户部掌管钱粮。而这个守御司应该是没有收入的,完全靠拨款。
三人站在一起谈论了一阵,姚芳几乎插不上嘴。他一个武夫,现在又卸任了锦衣卫的官职,难免日渐被官僚们疏远。
没一会儿,夏元吉告辞,姚芳也与侯海道别,各自分道扬镳。
姚芳走着,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新设的假物院;连尚书级别的大臣,也专程来观望,可见其中的牵扯并不是那么简单,可能已经到了国家大政的程度。姚芳感觉今上执政之后,有些甚么东西、好似正在缓慢渐进地变化着。




大明春色 第七百一十章 隐晦的王霸墨
户部尚书夏元吉不仅亲眼去看了“假物院”,还去了一趟龙江宝船厂。
龙江港位于外金川门外十五里。塘(船坞)中停靠的许多海船,已经焕然一新。大部分硬帆已换了新的,工匠们正在修缮滑绳(滑轮组)、隔水舱、甲板。港内的人非常多,看上去仿佛变成了市集一般。
而塘边的一座叫静海寺的寺庙,几乎变成了宫中派遣宦官们的行辕,内外有许多锦衣卫与宦官把守。
圣上叫人修编工匠书籍、修缮海船,究竟要干甚么?种种迹象已经十分明显,圣上会将下西洋之功、当作是执政期间的重要大事继续干。
夏元吉回过神来:从去年开始,圣上便已开始部署这些事了。让夏元吉有点生气的是,他作为一部尚书,圣上竟然从未与他商量过这件事!
他回家思索了一夜,准备先与同僚们谈谈。
文官里的燕王府谋士,因为“伐罪之役”前后支持废太子,加上曾对今上进行过迫|害,大多已经被清|算;而所谓的“建文旧党”,经过了永乐初的血腥镇|压,对于今上的安抚、与他们重掌中|央权力的事实,大多非常满意。
甚么吕震之流,在恐惧与喜悦的交错之中,已然屈服于皇权,根本不敢反对皇帝下了决心要办的事。而像解缙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夏元吉却不想和他多说。
夏元吉思来想去,选择了兵部尚书齐泰。
齐泰在“伐罪之役”时期,没有以真名实姓露面;但夏元吉认为,齐泰可能是旧汉王府的第一谋臣,如同道衍之于太宗。且齐泰在建文年间,就已官至尚书级别,虽不怎么受建文信任、却也是太祖留下的顾命大臣。
而夏元吉在洪武、建文、永乐、洪熙各朝都做过官,也算得上是“建文旧党”,与齐泰能谈谈。他认为齐泰不仅有见识,还敢在圣上跟前进言、哪怕是忤逆圣上的话。
夏元吉来到兵部衙署。因为他与齐泰平级,所以齐泰打开了大门,并且亲自出门迎接。
二人来到大堂,夏元吉又说“借一步说话”。于是他们一起走过穿堂,来到后面院子里的一间套房里。
胥役上茶之后,齐泰便挥手让他们出去了。齐泰是个四十多岁、身材有点瘦的人,他从洪武年间就开始做官,算得上是四朝元老,但年纪并不算大,与夏元吉差不多岁数。夏元吉心道:这就是早出仕的好处。
夏元吉比较谨慎,先提到了假物院与海船修缮的事。
不料齐部堂径直说道:“昨日解学士(侍讲学士)上书,极力驳斥‘假物院’,我是听高寺卿说的。夏部堂在内阁,竟不知此事?”
夏元吉道:“昨日我去龙江港了,路程稍远,便未到过武英殿。”
齐部堂皱眉道:“‘君子善假于物’之说,出自《荀子》。世人对孙卿(汉代因避讳改名,后世两个名字都在用)不甚喜。
荀子有王霸之说(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且认为人性生而有恶,因此要劝世人学习完善道德;还说‘法后王’(认为太远的圣君记载不详,社会也在变革、不一定适应当前社会的发展,所以要学习近期的圣君)……这些与孔孟之说大相径庭,与宋代以来的理学更是南辕北辙。
又因荀子的学生李斯,搅乱秦朝以至天下大乱、名声很差。所以荀子历来受人轻视。”
夏元吉道:“荀子与孔孟不同,但也是华夏族(汉族先民)的儒家圣人。东坡亦有言,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
齐泰道:“话虽如此,但解学士深恶荀子之说,他得知‘假物院’之事后,立刻就上书了。”
夏元吉想起了侯海的话,觉得还挺有道理,便说道:“假物院隶属于守御司南署,品级不高,或只是个书院。并不能因此便揣测,圣上要行荀子之学。”
齐泰点头称是。
“圣上对解学士的奏章,作何批复?”夏元吉问道。
齐泰道:“我不知,至今无甚动静。”
夏元吉又问:“齐部堂作何见解?”
齐泰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看了一眼书房门外,沉声道:“这件事上,我倒觉得解缙的言论有些道理,若圣上无意于荀子之说,又何必用典?”
夏元吉没吭声。
齐泰又道:“汉朝独尊儒术之前,汉宣帝有句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我担心圣上之政,也是如此。以守御司南署这个正三品衙门看来,圣上不仅有荀子之意,还隐隐行墨家之事,这不就是诸子百家、杂之吗?
可那李斯学荀子不精,杂用法家,以至秦政不可收拾,便是前车之鉴。宋代理学之后,人心大统,更可保国家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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