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色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西风紧
我觉得下西洋之事,劝不住圣上。不过荀子之说,我等理应劝诫。”
夏元吉沉吟不已,他与解缙的想法完全不同,甚至与齐泰也似乎不一样。过了一会儿,他便不动声色地说道:“兵部崇《孙子兵法》,兵家也是诸子百家之一。”
齐泰道:“可总得有一样,来统驭世人之心。有现成的宋代理学治国经验,为何弃之不用?”
夏元吉点头称是。
齐泰接着说道:“圣上文治武功,武功之盛、仁德之厚,冠绝诸王。治火器、下西洋之事,并未与臣子商议,可见此事势不可挡。我等不能反对下西洋,而应旁敲侧击、据理劝诫,提醒圣上此中有祸乱之源。你我方不愧为忠臣矣。”
夏元吉听说齐泰爱读《中庸》,听罢此番说辞、果然如此,简直是不偏不倚,十分识大体。
“齐部堂之言,恐怕是此事最好的主张了。”夏元吉开始尽量与齐泰达成共识。
这只是妥协的结果。
因为夏元吉与齐泰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大明朝的几个皇帝,都看上了夏元吉的理财本事,无论谁登基、都会把他从家里拖出来,不管他愿不愿意投降,先将户部尚书的帽子盖在他头上再说。于是入仕多年之后,夏元吉的哲理思想,已经从根本上有所动摇。
君臣们对他的气节、思想根本不在乎,只想让他搞钱。成年累月之后,夏元吉好像也对理学不怎么在乎了,圣上崇王霸之说也好、喜墨子也罢,他都是无所谓的。
只不过夏元吉预感,下西洋兴海贸,朝廷的财政方略,可能会渐渐向宋代的财政法子倾向。而夏元吉不是精通一切,他可能会面临对新事的不熟悉,怕他这个户部尚书的官当不好,所以心中隐隐不安。
就在这时,门口来了个人,抱拳鞠躬道:“禀堂尊,宫中太监王贵求见。”
齐泰道:“迎他到大堂,我随后便到。”
来人拜道:“遵命。”
齐泰转头看了一眼夏元吉。
夏元吉道:“我不便多留,这就与齐部堂一道出去、与王公公见个面,告辞回去了。”
齐泰点头道:“也好,恕我不留夏部堂。”
兵部衙署门口,每天都有锦衣卫的坐班,正大光明地监视诸衙。夏元吉走大门进来,他的行踪肯定会记录在锦衣卫的卷宗上,所以对宫中太监也没甚么好回避的。
二人一起走到大堂上,看见王贵已经到了。
王贵满脸堆笑,十分恭敬客气地抱着拂尘道:“咱家见过齐部堂、夏部堂。”
夏元吉与齐泰也拱手回礼,寒暄了一句。
王贵笑道:“皇爷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大臣议事。诸位尚书大人,咱家得亲自来请。夏部堂竟在这里,咱家倒可以少跑一趟了。”
齐泰道:“臣等遵旨,随后便去东暖阁。”夏元吉也点头附和。
王贵道:“午门有内官(宦官),二位大人先去。咱家还得去别处哩,告辞告辞。”
两个大臣执礼道别,齐泰喊道:“来人,送客!”
夏元吉与齐泰对视一眼。如此倒不用分别了,干脆一起去宫中。齐泰道:“夏部堂,请。”
他们走到午门时,又碰到了一个官员,竟然是解缙!
夏元吉当然有点意外。乾清宫是皇帝寝宫所在,属于后宫区域,圣上在那里议事,召见的人肯定不多;通常只有一个衙署的长官才能参与。而翰林院的长官是翰林学士胡广,解缙只是侍讲学士。
三人见礼罢,自然就一道进宫。尚书级别的官僚,为人处世反而比较随和,架子很小;一般拿架子清高的,多是那些小官。所以夏元吉与齐泰都给解缙面子,没有明目张胆地排斥他。
不出所料,解缙一路上滔滔不绝,开始劝说夏元吉、齐泰与他一条心,合伙反对圣上近期表现出的国策。说得非常严重,甚么“国之将乱”听得人心惊胆战。
夏元吉打着哈哈,既不想与他争执,也不赞同。他心道:我还是留着口水,到东暖阁再说罢。
圣上也是不嫌事多,明明知道解缙上书表示不满的事,商议政务、还叫上解缙作甚?
大明春色 第七百一十一章 多虑
二月底的京师已经不冷了,乾清宫东暖阁里尤其暖和。
香炉里烧着炭,却不是为了取暖,而是熏香。墙边一座黄铜镂空的香炉,工艺十分精湛,表明光滑,宫人们将其擦得程亮;黄亮的色泽,为这里增添了不少奢华的气息。
铜炉里面燃烧的印|度香,是爪哇岛使臣进贡的东西,气味微微有点辛;初时会让人觉得不太好闻,习惯之后、感觉就会变得惬意。
不过朱高煦早已忽视了屋子里的气味,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分散了。大臣们还没到,妙锦正在与他说话。
贵妃妙锦没有穿妃子的服饰,却穿着一件紫色交领袍服、头上戴着幞头。
她写的《汉王起居记》,朱高煦还没来得及看完,不过从已阅的内容看,他十分赞赏。所以朱高煦今天议事,就把她叫来了,希望她能记录一些更重要的事,将来好留给皇子皇孙们阅读。
对于朱高煦言谈之中露出的思想,妙锦却首先提出了异议。她觉得儒家理学是一种道德准则,让世人明道德、辨是非;若是天子认可另外的哲理,会让人们无所适从。
她对这种东西似乎特别在意,大概是很早以前朱高煦对“孝道”的论述,有点动摇她的思想了。她只有在动摇原先的观念时,才会如此执着刨根问底罢?
朱高煦不赞同,他说道:“人不是只靠一种规则,来建立道德的。世人最善于用多种标准、分类区别对待事物,以便于给自己找理由。就像一种最基本的道德,人不能食用同类。但五胡乱华之时,一些军队把汉人当军粮,也为其行为找到了理由:那便是认定我们是两脚|羊,属于牲口的一种。”
妙锦瞪圆了她的杏眼,惊诧得哑口无言。
朱高煦道:“而且汉文明从来都非常包容,十分注重世俗实用,甚么有用就信甚么。你可以看到,道教、佛教、景教、回回教拿世人无可奈何,大多人是甚么都信一点、如果能保佑他们得到某种好处的话。
孔子、荀子、墨子都是华夏哲学,属于同一种来源,朕不信这些东西,能搅乱天下人的是非黑白。不过这只是朕一人的判断。”
“可是……”妙锦颦眉道。
朱高煦说得起劲,马上又道:“那解缙要是没读过《荀子》,他如何知道‘假物院’的名字典故?”
妙锦听到这里,终于缓缓点了一下头。
很明显,解缙涉猎了《荀子》之后,并没有思想混乱,仍旧非常顽固。
或因妙锦是后宫女子,牵涉的势力比较少,朱高煦说起话来、就比较放纵随意。他又径直说道:“人类最奇妙的发明,便是奴役同类,并且总能给自己找到道德的理由。
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上,朕认为百姓们的收成、经营所得,以及对外藩的掠|夺所获,是一种生产力。而国内制度是一种生产关系,是瓜分收获的一种分配、谁多谁寡的事情。
朕还不知道,怎么让多寡的问题更加公平合理;但至少要避免另一种事,别国跑来瓜分咱们的获得。所以工匠技术、善于学习、武力提升,朕认为都十分重要。”
朱高煦有他仅有的中学知识,当然也记得课本对近代中|国的叙述:帝|国主义殖民者、封建统|治者一起剥削劳动人民,让人民生活在血泪水火之中。他就是从这些简单知识的基础上,自己思索构建的观点。
妙锦似乎没听太懂,犹自思索了一会儿,便道:“大臣们必定会反对。”
朱高煦点头道:“妙锦说得对。所以说,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妙锦愣了一下,脸立刻变红,白了朱高煦一眼。
就在这时,宦官走进来躬身道:“皇爷,大臣们都到了,在斜廊上哩。”
“叫他们进来。”朱高煦道。
宦官道:“奴婢遵旨。”
不多时,一众文武便陆续走了进来,大伙儿面向御案方向叩拜行礼,有人在话里还提到了贵妃。
此情此景不是第一次,但朱高煦隐隐嗅到了紧张的意味。
大伙儿起身之后,解缙似乎迫不及待就站了出来,说道:“太祖有祖训,后宫及宦官不得干政!今日君臣议政,为何贵妃会在此地?”
众臣纷纷侧目,大多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在嘲弄解缙不识时务。果然鄂国公平安马上就开口道:“‘伐罪之役’中,贵妃常在中军大帐,有何不可?”
朱高煦道:“这里是乾清宫(后宫),贵妃是可以来的。王贵是宦官,不也常在东暖阁?他还会去奉天殿大朝。何况贵妃并未干政,只是旁听记录朕的言语,以便教导皇子。”
解缙听罢似乎认可了这样的解释,他又说起了奏章里的主张:“圣上以《荀子》中‘假物’二字定名衙署,可是要崇荀子之说?大明开国以来,以理学教化天下,人心向化,国家安宁。圣上不可不察……”
朱高煦心道:国家安宁个屁,刚打完两次大规模内|战,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他口上却说道:“今年的恩科快开了,考官们选的会试题目,不都是理学的内容?朕何时说过要崇尚荀子?”
解缙听到这里,似乎有点意外,拱手道:“臣等心忧国政,故此劝诫。”
朱高煦好言道:“解学士多虑了。荀子是儒家的圣人之一,并非异|端邪|说,为何不能用其典?朕借一词,为一个书院取名,此事并不能推论出,朕便要崇荀子罢?”
解缙的神情顿时落寞了不少,他似乎憋着一股劲想与朱高煦争辩,不料朱高煦直接否认了;便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解缙看起来有点难受。
朱高煦心里也明白,儒家理学是此时的主流思想。
理学从宋代以来就有深厚根基,大明开国之后,科举造就了大量读书士人,大多都是理学的拥护者。所以朱高煦要让解缙参与御前议政,至少要让那么庞大的士族,有直达天听的喉|舌、有在权力中|枢说话的余地;在某些时候,还能让大伙儿的主张,有一个发|泄口。
不过朱高煦的内心,确实倾向于荀子的学说。比如荀子说人生来就有欲望、有恶,这样的哲学根本,让治国思想有向法治倾斜的可能,而法治恰恰又是后世的主流理念……便更容易让朱高煦认同。
荀子的学生李斯实践失败了,他的结果应该不是偶然。朱高煦在读典籍之余也在思考,古代统|治者、不选择荀子,或许就是因为实践失败。
中国古代大一统的辽阔疆域,以及交通、制度、科技不完善,造成了法治极难实用;理学注重洗|脑以及宗族道德约束,可能更加适应时代。
真理,可能也是有历史局限性的。
朱高煦很有冒险精神,但是他看到了荀子的实践局限,所以才不愿意、对输面太大的事情下注。有些时候人难以内外一致,他内里倾向荀子,但对外还得宣扬朱程。
他开口说道:“设假物院、下西洋,只是办一些实事,与甚么学说没有关系。诸位不必太过紧张了。”
齐泰与夏元吉好像对视了一眼,这俩人是咋搞在一起的?
片刻之后,大伙儿便纷纷拜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又道:“世人都在相互交流、学习,这是完善自己的好办法。匈奴的法子好,赵王便胡服骑射;咱们造出了火|药、罗盘、纸张、印刷,别个也学去了。我朝为何要拒绝对外交流呢?这是常识,无关圣人学说。故步自封,才是祸乱之源!
咱们君臣应该励精图治,谦虚学习,扩大势力;让国家强盛,天下百姓免受饥寒之苦、知礼明道。圣人言大同盛世,仓廪殷实,路不拾遗。诸位成就大明国家,也能名载青史、成为一代名臣。”
大伙儿纷纷附和,一起作揖。
妙锦正侧目望着朱高煦,她的眼神里,似乎比平素多了几分仰慕,又夹杂着别的甚么东西。她是做过道士的人,内心里残存着道家的念头,于是对朱高煦野心勃勃的说辞很敏感,毕竟反差太大。
不过朱高煦此时感觉到、她没有自认长辈的意味了。
夏元吉出列,拱手道:“臣闻,永乐初爪哇(麻喏巴歇国)人误杀大明将士,上书赔款黄金六万两,数年过去了,朝廷仍未回复。臣以为,人命关天、蛮夷实该赔偿,况抚恤将士也需钱粮,朝廷应接受爪哇国王请旨。”
朱高煦听罢,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夏元吉提出要麻喏巴歇国的钱,那便是默认下西洋的大事了,否则朝廷怎么去收钱?
而夏元吉本来应是不赞同下西洋的,因为从短期看、成本太大必定耗费国库。但是他显然妥协了,反对不了下西洋的整体大事,夏元吉把目光投向了现钱、很快就能收回的六万两黄金。
朱高煦觉得人与人之间总有分歧,总有人要妥协。夏元吉的表现,让他十分满意。
大明春色 第七百一十二章 国家道德
率先出列反对夏元吉的人,完全出乎朱高煦的意料。他是永清侯赵平。
国初一批威望最高的开国功臣、相继去世之后,不久又是靖难之役、征安南之役、伐罪之役,北征鞑靼;大明朝多发的战争,让武将们的地位高居不下。虽在洪武年间已然变革制度,大多军|政衙门已不允许武将掌权,但是勋贵武将还有舆情权,在朝中说话一直挺管用的;议政有武将参与,并非朱高煦独创。
赵平在云南时,与不少土司打过交道,他打仗的本事不太行,但投军之前是个读书人,据说还考了童生。
他说道:“圣上明鉴,蛮夷盘|剥其民之甚,远迈我朝贪官污吏。今麻喏巴歇国执言恭顺,敬畏朝廷,有心向之。若圣上免去赔款,其君臣必感恩戴德,尊崇大明,非六万黄金之小利可以比……”
“永清侯好大的口气!”夏元吉十分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夏元吉的眼睛已瞪圆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赵平,好像在说:你他|娘只知道要军费要俸禄,自己来弄钱试试?
夏元吉的情绪有点激动,转身向朱高煦抱拳道:“古人有言,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若非我朝水师近三万官兵、陈兵海上,那爪哇岛国王会如此惧怕恭敬?爪哇岛非王化之地,永清侯以己度人,只会让朝廷一无所获。”
礼部尚书胡濙站出来说道:“夏部堂之言,我不敢苟同。若我朝将外藩之人,尽当禽兽,如何教化?”
“胡部堂若不信、南洋诸蛮是怎么回事,把太监王景弘、侯显找来问问。”夏元吉怒道。
朱高煦一时间有点迷糊,没看懂是怎么回事。文官与武将争了起来,另一个文官又帮着武将说话。在朱高煦的观念里,权力场的游戏难免拉|帮结|派,就像宋朝的变法分两党抱团,而文武双方的政|治诉求又是矛盾的;所以眼前的情况,有点混乱。
“咳咳。”朱高煦发出了声音。
争执的几个人听见了,便一起向北面作揖。
朱高煦不想听这些没有甚么卵|用的争执,便开口道:“麻喏巴歇国王杀了人,虽是误杀、且赔罪了,但咱们还得要钱。回头内阁与典宝处,把奏章批了罢。”
夏元吉高呼道:“圣上英明!”
朱高煦又道:“但咱们行的是仁义王道,不能跑到外面说,大明君臣把别人当禽兽。当初陈祖义祸害南|洋诸国,动辄盘|剥劫掠,诸国深受其苦。大明水师荡清南洋海贼、献俘京师,以至海路商贸畅通,百姓安居乐业。故我大明收取赔偿、税赋,都是为了大家好,旨在维持海上军力,护佑诸国军民。诸位爱卿,明白朕之意了吗?”
大臣们纷纷拜道:“臣等领旨。”
正如朱高煦的观念,人有多重标准,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道理,反正总能自圆其说。明明有道理、当然要讲道理,会显得不是那么粗|暴可怕,可以缓解矛盾。
他的这番话,还深得大舅徐辉祖的精髓:我是为你好。
自从朱高煦与他的好大舅、打过交道之后,才领悟了宗族里的一些玄妙,很多人老是给别人灌输一种感受,便是甚么都为了别人着想、好像人人都是无私的圣贤。当然如果有人醒悟之后,会觉得世人十分虚伪狡|诈;然而在某些时候,还是挺有迷惑性的。
不过朱高煦也感受到了,通过血腥镇|压、武力夺权上位的皇帝,更有独断专横的威望。他一句话,便平息了无休止的争吵,立刻将一件大事决策了,据有极高的效率。
礼部尚书胡濙又道:“禀圣上,爪哇国(麻喏巴歇国)本来有两个王,他们内讧之后,西王获胜。但是东王没死,逃到了三佛齐旧港(今马来西亚境内)。因三佛齐旧港发现金矿,时已被汉人占据,永乐年间封功臣施进卿为旧港宣慰使。施进卿收了大笔钱,庇护了东王。
西王上书赔款之时,还有一份奏章,希望朝廷能下令施进卿、归还东王。不知此事如何答复?”
朱高煦道:“西王既然获胜,朝廷便认可他为国王。但东王不能交还,如果麻喏巴歇国无礼,咱们就用东王的名义治他……咳,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道德,施进卿先与东王有约,要施进卿背信弃义,岂不是强人所难?尔等要用信义道理,说服麻喏巴歇国王。”
胡濙拜道:“臣领旨。”
朱高煦回顾左右,道:“今日到此为止罢。”
诸文武行礼谢恩,陆续退出了东暖阁。
待大臣们都离开了,妙锦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朱高煦,轻声道:“圣上如此言行,都要记下来让皇子拜读么?妾身担忧,圣上将来在后人眼里、不会是修养高尚的圣君!”
朱高煦笑道:“都记下来!免得后人被有些文官忽悠了,居于深宫,还以为天下大同了哩。人生下来就会趋利避害,大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为自己谋利,站在甚么立场、就会找甚么道理。将来的皇帝要明白这些,否则很容易被蒙骗成书呆子;那些大臣饱读圣贤书,却不是书呆子,他们都摸爬滚打许多年了。”
妙锦叹道:“圣上果然信荀子之说。”
“朕谁也不全信……”他思索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椅子,径直往外走。妙锦也跟了出来,朱高煦没有说甚么。
朱高煦与妙锦同车,去了柔仪殿,又下旨宦官召见陈氏。东暖阁属于后宫,所以朱高煦到柔仪殿见陈氏,觉得比较妥当一点。
很快朱高煦便后知后觉,发现带妙锦来柔仪殿、是一个错误。
陈氏前来,向朱高煦和妙锦行礼,一下子便认出了妙锦,且知道她是贵妃。陈氏在云南汉王府住的时间不短,估计与妙锦见过面。
两个女子时不时相互看对方,眼神十分微妙。而且陈氏虽然在掩饰,但她看朱高煦的眼神无法遮掩,她有点闪躲,有点走神,也有点幽怨,有点羞|耻,难以尽述。
妙锦与陈氏没有说两句话,但仅是眼神,就已经暴|露了很多微妙的情绪和关系。俩人都没有说穿,只是在偶尔的对视中,似乎在揣测着对方的心思。
事已至此,朱高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说他的事:“陈季扩、黎利等叛军首领,都是野|心家,与大明作对只会让安南国生灵涂炭,为何有那么多人追随?还有住在这边的陈仙真,她不是陈氏宗室么;当初胡氏乱国,可是明军帮了陈家,她怎不知感恩图报?”
陈氏道:“永乐间,明军征安南国,军中文武四处宣称,大军只为帮陈氏复国。但后来,朝廷却设立了交趾布政使司,吞并安南国,情势方至于此。”
朱高煦听到这里,觉得之前自己的判断、大抵没错:五代十国之后,安南国人已经渐渐有了独立的意识。
他问道:“安南人已不认同大明朝廷?”
陈氏微微侧头,好像在斟酌词句,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回圣上垂问,此事无法一言回答。妾身以为,安南国那些大族豪门、有权势的人,对(大明)朝廷是既有提防之心,也有仰慕之意。
他们不愿意受制于朝廷,那样会有丧失家族的权势富贵之危,甚至性命不保。所以国中一向得人心的法子,是北拒朝廷、南攻诸蛮。‘征安南之役’时,占城国出兵协助明军,便是因常年受安南国攻打,怀恨在心。”
陈氏露出了一种自嘲的笑容,“以前安南国君臣,自称‘华人’,将汉人称作‘华夏’,把大明那些仁义王道的说辞、全学会了,只要汉人的东西,安南国都会趋之若鹜全部照学;又将真腊、占城,以及各部落都称作蛮夷,安南军再以王师的名义讨伐。”
朱高煦心道: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干法,挺有优越感。
但他有些不解地问道:“王后之意,安南人并不认为他们是大明的属国,而自封为天下的正义?”
陈氏道:“圣上应知,安南国王对大明称臣,但在国内是称帝。”
朱高煦点头道:“陈季扩也称帝了,还取了国号叫‘大越’。”
他沉吟不已,心里想着,把华夏文明学去的地方、不止安南国一处这么干,曰本国还有天皇。
这样的情况,或许能增加大明的文化影响力,但应该无法让更多的地方对大明产生认同感;除了邦交时的名义,实际上曰本、安南并不认为自身属于大明朝管辖。
只有朝|鲜国、琉球是例外。朝鲜国王并未称帝,且国王的礼制按照大明亲王的规格;琉球三王(山北、中山、山南)也不称帝,自认是大明的藩属。
朱高煦对陈氏说道:“王后定要教导陈正元,加入大明朝属国并非坏事。不仅能对外分享大明的威仪,且大明的干|涉,能保障陈氏王族不被强臣威胁。”
陈氏轻声道:“妾身一家指望圣上复国,必感恩图报,没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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