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春色
时间:2023-05-25 来源: 作者:西风紧
……不两日,姚芳果然去拜会沈家了。
接待他的人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自称徐财七。徐财七言,家主沈夫人寡居,不便相见;他是沈夫人的同族堂兄,有失远迎云云。接着十分客气地说了一些好话。
姚芳心里明白,他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能得到很多人的尊重,确实是看在他的家势上。
虽然沈夫人没有出面,但姚芳眼尖,发现客厅侧面有一间挂着帘子的耳房。他干过锦衣卫,心思比较多,当下便揣测:沈夫人可能就在耳房里旁听,毕竟姚芳是皇妃的长兄,这家主不会不重视。
俩人在一张几案两侧的太师椅上入座,丫鬟上了茶,便出去了。
姚芳说明了来意。
徐财七的心情似乎很好,言行之间的精神气,就好像一个人看到了光明的前程、正准备大干一番。
他说道:“今上北征归来之后,眼光似乎放在了海外。圣上大概认为,海贸增加的岁入,能反过来解决国内之事。姚公子竟看得起咱们沈徐两家,前来合伙,必定也从贤妃娘娘那里得到了甚么消息?”
姚芳已认清了眼下的处境,朝廷不会给他官当。所以他便一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神情说道:“算不上合伙,在下真是来投奔沈夫人的。贤妃居于深宫,而今很少与家中来往,不过此事贤妃确实很赞同。”
徐财七品味着姚芳话里的意味,过了片刻,他好像又多了几分信心,赞道:“姚公子好眼光!咱们虽只是商人,却遇上了好时候,将来大有可为。如今看起来,只有咱们这些得到圣上认可的商人,能得到海贸之利。”
徐财七请姚芳喝茶,接着说道:“沈家估计,浙江、福建、广东这些地方的商人,不久之后便会十分不满。但是有甚么办法呢,谁叫咱们有皇帝的支持?形势对沈家非常有利!
生意便是这样的,做的人多了,大伙儿就会相互算计、压低货物价格,获利减少。因此最有利的生意,是独占一方商路;咱们现在,正有如此局面。”
他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洪武年间,朝廷一再海禁,此国策一直到现在未改。不过建文朝以后,朝廷对地方官的监督削弱;一些商人便与地方官勾结,开始了私自与外藩贸易,还不用交税。
直到永乐初、朝廷水师下西洋,却不准民间出海,此时还吓住了那些私自海贸的官商,海贸生意一度萧条。朝廷是想独占好处,可朝廷要建造维持大量海船水师,本钱很大;宦官、官员也对买卖不甚明了,所以永乐初下西洋必定是亏损了。
而今圣上准许沈家参与,独占海贸生意,形势又将改变了。”
姚芳一边听、一边思索,这时便说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朝中做官的人,有不少是浙江、福建、广东籍贯。这些地方的商人大户,必定会想办法、托当官的老乡在朝中说话,让朝廷改变国策。”
徐财七抚掌道:“姚公子好见识!但等到那时候,咱们已经打开商路、占了先机,实力雄厚便不怕别家来争。再说了,沈家现在也算是皇亲国戚,谁说得上话还不一定哩。”
这个徐财七的话,应该都是沈夫人告诉他的。
姚芳点头称是,他心道:沈家对自己的投奔、十分高兴,恐怕也正是看重了自己的关系。
本朝商人攀附权贵、官员,官商勾|结,在国初沈万三等几个富商被治了之后,是愈演愈烈。地主大户和商人们都学聪明了,知道要权力来庇护他们;所以有的贿|赂官员,有的大户甚至自己办书院,培养宗族子弟科举、在官场占一席之地。
对于姚芳这样的皇亲国戚来投奔,沈家似乎是求之不得。两边简直是一拍即合,马上准备“同流合|污”。
徐财七道:“咱们新开了一个商帮,叫‘西洋船运厂’,名是西洋,却也包括了朝|鲜曰本、以及国内生意。
只要朝廷官军控制安南国北部,咱们就可以打开元江(安南国内叫大江,红河)水运,把云南的金、银、铜、翡翠、红宝石等水运至安南国沿海,然后海运回东南商贸繁华之地。路途虽远,却仍比陆运的耗费更低。
姚公子若不嫌弃,便做‘西洋船运厂’的二掌柜如何?”
姚芳暗地里吃了一惊,他刚刚过来,沈家便马上让他做二掌柜?不过他一想到自己的家势和关系,顿时明白了自身的价值。
因为姚芳没有马上回答,徐财七还有点担忧,小心地劝道:“在下做大掌柜,姚公子做二掌柜,不过您放心,好处必定少不了。”
姚芳马上抱拳道:“徐掌柜如此盛情,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徐财七大笑了一声。姚芳也陪笑起来,俩人简直是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大明春色 第七百一十六章 平静的战场
晚春的三月、并未让朱高煦感受到甚么伤春悲秋的气氛,因为天气晴朗之后,越来越暖和了。然而这平静的时节,不能让他借景抒情,表达他内心的动荡不安。
清晨华丽宫阙之间,湿润的雾气笼罩着庭院里的草木、走廊,鸟雀不知在何处鸣叫,花香在空气里隐约可闻。
朱高煦走过斜廊,来到了离他起居之处最近的东暖阁。
里面有人已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司礼监的宦官把奏章送进来了,宫女正在往香炉里添炭和香料,气味仍然是天竺香。只因有一次,朱高煦夸了一句香料气味很别致。
不一会儿,妙锦也走了进来,她拿了一本册子过来,翻开其中一页,请朱高煦看。上面记着本月要做的大小事情,最重要的几样用蓝色加大的字体书写。
朱高煦让妙锦旁观政务,确是帮了他一些忙;她喜欢把事情写下来,让日子更有条理。但这并不是朱高煦的习惯,他很少动笔记录,一般只是记在脑子里。
三月间要做的正事,最重要的是朱高煦要亲自主持殿试。中|央一级的科举考试,在同一年的春季有两次,第一次叫会试,第二次叫殿试。会试中榜的人士叫贡士,他们其实就相当于进士级别了;因为接着参加的殿试、晋级为进士,并不会有人落榜,殿试只是排名次。状元榜眼探花甚么的,就是殿试考出来的。.
会试殿试与后来的高考不一样,因为会试中榜的人,直接就会成为大明王朝的国家统|治者。而且有南北籍贯的限制,大概是北方取四、南方取六。只因洪武年间有一次,会试主考官录取的人、全是南方籍人士;太祖闻北方人请愿闹|事,盛怒之下把主考官逮|捕,又举办了一次全部录取北方人。后来朝廷妥协,逐渐形成了现在的制度。
其次还有一件必须要办的事,便是正式册封庄妃、庄嫔。
不过这些必要的事务,朱高煦并不是很重视。都只是一些按部就班、照以往的经验和规矩做一遍的事。他最关心的事,是最近一直在谋划的向海洋扩张的国策。
所以朱高煦既没有看奏章,也不召见大臣,他坐在椅子上,一大早就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妙锦的声音惊扰了朱高煦:“圣上有何烦恼?”
他闻声抬起头时,见妙锦站在旁边、目光正观察着自己,而暖阁里的宦官宫女已经不见了。
或因妙锦比朱高煦的年龄稍大,且常有自认长辈的心态,她的目光让朱高煦感受到某种母性的东西。他一时间心神动摇,便脱口道:“我有时候会感觉到彷徨,还有恐惧。”
妙锦听罢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圣上不是现在才会如此,‘伐罪之役’时,每逢大战之前,圣上何时安生过?那时觉也睡不着,而今总比当初好多了罢?是不是因为无法确定事情的结果,圣上在担心胜败?”
朱高煦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顿时有一种知己之感。他便忍不住说道:“国政就是战场,只不过战争是矛盾最激烈的表现。”
妙锦的目光柔和了一些,轻声问道:“圣上在担心甚么?”
朱高煦道:“我在担心甚么?偶尔我也觉得,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你看这朝廷,数百年间完善了科举制度,从全国选拔出官员;然后这些官员以理学道德为标准,有成熟的行政机构与制度,将国家治理得还算有秩序。哪怕是在内|战动荡的几年,依旧没有摧毁稳定的统|治体系。
朕在这皇宫里,几万人服务着饮食起居,还有鸿胪寺等衙门在采办食材,各地将最好的特产进贡上来。有时候朕觉得,自己就算成天享乐,也不会出多大的问题。那我折腾个甚么?”
妙锦沉吟道:“大臣们或许也不愿意圣上‘折腾’,您若只顾享乐,他们会更满意。”
朱高煦赞同道:“妙锦不愧出身官宦之家。”
他接着说道:“而海贸扩张、商业化,存在着各种各样的未知风险。极可能会冲击现有形势,加重多寡不均、人心浮|躁、世道混乱。最让朕担心的是,局面无法控制时,会危及统|治……比如现有的保甲制度,将大多数百姓限制在土地上,便让国家基础十分稳定;但工商业兴起,恐怕人口就要加快流动了。
到那时候,那些获利的势力,朝廷是指靠不上的。只消仔细揣摩,咱们就能明白,各方势力都只顾自己的利|益,没有人愿意吐出肥肉,这不过是人之本性……”
朱高煦还想说历|史|上明末的状况,但说出来必定很怪异,便作罢了。
他以前从电视网上得到的信息,认为明末士绅中存在一种大官僚|大地主大资本家的合体怪物,集中|权力、资本、土地等资源于一身。于是明朝有些地方工商业繁荣,一些人积攒了大量美洲曰本运来的白银、骄奢淫|逸;大部分地区却饿殍遍地易子而食,苦不堪言。那些得利的士绅,却并不愿意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他们只顾自己的利益。
于是在明朝资本主义变革的初期,造成了整个大明朝从文明、道德、财政、统|治全方位的崩溃;结果是,表面的繁华总会尘埃落定,所有人一起掉进了深渊、长达几个世纪的万劫不复。
而且朱高煦并没有系统的经济学知识,包括忠心于他的嫡系大臣,也没有那方面的见识。新的变革让他心里充满了不确定性。
所以说,人总是在恐惧着未知。
在他思索了一阵之后,妙锦终于疑惑地问道:“既然如此,圣上为何要做那些事?”
朱高煦道:“因为朕觉得,此时下西洋的事业,可能是华夏最后的机会了,这是咱们能继续保持领先地位、唯一的战机。”
妙锦的表情更加困惑:“四方皆蛮夷小国,蒙|古鞑靼瓦刺一蹶不振,圣上何出此言?”
她的疑惑实属正常。若非朱高煦知道未来,无论如何、他也没法预见那么远的事,恐怕没有人能想到。
“竞争与危险,来源于‘遥远的西方’。”朱高煦正色道,“他们正在发展出更有竞争力的文明。以咱们现有的体系,无疑会面临不对称的打击。”
妙锦眉头一频,摇头无言。
朱高煦便尽力解释道:“遥远的西方,有过一个哲理基础形成的时期,如同华夏的诸子百家时代,奠定了整个文明的传统。
咱们形成了一种倾向于经验总结的文明;医药、风水、治国,无不在大量历史实践经验之中改进。而西方则倾向于一种‘抽象模型’的哲理,一开始那种东西不太实用,容易造成莫须有的矛|盾。
但等到世上各地贡献了大量技术发明之后,比如咱们的印刷、纸张、罗盘、火|药等等;在某一个时刻,那种‘抽象模型’的思维,便会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远远超过经验总结,可以称之为‘科学’。一切仿佛就是注定的过程。
或许在更远的以后,西方的方法会让所有人类遭到报|应。但至少在两三百年之内,那样的东西无疑更有威力。”
妙锦沉默了一会儿,柔声劝道:“圣上北征归来,仍每日忙于诸事,常在冥思。臣妾请圣上不要想得太多,歇息一些时日并不要紧,子民也能休养生息。”
朱高煦听罢,暗自叹了一口气,便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若是解缙听到妙锦刚才的话,他必定不会再指责你干政了。”
妙锦也露出了笑容:“臣妾觉得圣上一些话挺有道理,人们是怎么有利、就说甚么道理,好像真是那样呢。”
朱高煦道:“真理常常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妙锦沉吟道:“以前你还说过,世上需要真正有能耐的人来治理。”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好奇的模样,问道:“‘抽象模型’是甚么意思?”
朱高煦比划了两下,说道:“便是通过一些实际看到的东西,先思索假定出一个看不到的规则‘模型’,然后再通过各种试验、去验证那个规则真伪。
其实咱们也有这方面的路数,就像那些郎中,说人身上有经脉、五行气息,定了一些寒热邪之类的规则;然后又通过那些规则,来诊治开方。不过朕以为,他们开药方,主要还是靠经验,总结出哪些药能治甚么病。
又比如,西方人说万物皆有引力,并假设、实验出了一些力学、运动学的规则,这便是‘抽象模型’。但是引力究竟是个甚么东西,没有人说得清楚,往更深了想就会困惑不已。所以那个制定出规则的人,后来信神去了,觉得一切都是神的法则。
不过世人搞不明白最基础的东西,却并不影响用这样的法子、反过去创造更多的东西。”
妙锦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有点明白朱高煦的意思了。
她忽然问道:“圣上以为,究竟是谁制定了世间规则?”
“你的问题太深了。有一种说法是咱们自己、通过观测创造了一切(量子力学,薛定谔之猫)。但谁知道哩?”朱高煦笑道。
他观察着妙锦的神情,觉得她多多少少明白了部分话,顿时对世人又多了几分信心。据说黄种人是智商最高的人,并不能低估人们对事物的理解。
大明春色 第七百一十七章 残忍的快意
正如朱高煦感悟的心得一样,在明朝当皇帝,如果想偷懒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一直知道,殿试是皇帝亲自出题和批阅。但是他召见了齐泰之后,才知道出题可以叫大臣写几道策问,然后皇帝只需选一份题目就行。
至于怎么点状元榜眼探花,更是容易。这件事没有确定的标准,皇帝可以非常随意,没有人会闹事的。毕竟参加殿试的人不会落榜,殿试之后都是进士,已然皆大欢喜。
皇帝可以看谁的字写得好、或者看谁长相好来判断,毫无问题。像建文年间那个王艮,本来是状元,却因为长得不太方正、便没当上;还有洪武年间的黄子澄,因为太祖问他名字,他说话不流利,也没做上状元。
朱高煦想起以前听到的故事,心说难怪明朝皇帝有各种奇葩;有玩蟋蟀的,有开妓|院的,有不识字的木匠,还有几十年不上朝的、而且不止一个。之所以他们可以那样干,或许是因为皇帝不用做甚么事,朝廷照常能运转。
他还记得课本上的论述,明清是封建专|制发展的顶峰。这种说法应该也是对的,但是明朝大部分时期、可能不是皇帝集|权,而是中央集|权。
有的皇帝主观意愿,是想让大臣们把活都干完、但是不能分走利益和权|力;这就跟让马儿会跑、但不吃草是一样的道理。结果只会造成官|僚集团掌握大部分权力、拿走大部分好处。于是从永乐朝开始,皇室便已开始转变策略,逐渐放弃不切实际的幻象,转而寻求“势力制衡”;其中发生过两次突然的失衡,一次是土木堡,一次是阉党的覆灭。
这些都是朱高煦自己对朝政的理解。但是如今的格局开始重塑,恐怕已变得与历|史迥异……
朱高煦在乾清宫东暖阁坐了一上午,仍未批阅完奏章。他在心里很佩服皇太祖,七旬之际仍独|裁所有奏章。大概创业的人,才真正懂得江山来之不易。
吃过午饭,他便叫宦官把剩下的奏章、直接送武英殿的内阁,让内阁和典宝处处理。他自己则到柔仪殿看书去了,妙锦写的《起居记》还没看完。
那两个衙门,起初因为北征而临时设立,所以没有遇到甚么劝阻。但朱高煦回京后,仍未解散;只是取消了紧急事务的“权宜决策”之权,毕竟朱高煦回宫之后,紧急事情可以让他亲自裁决。
他已预感到,反对的声音正在酝酿。“典宝处”这个驳斥决策的机构里,有几个勋贵武将、还有个太监;让这些人参与决策过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朱高煦暂且没有理会,他在柔仪殿呆到了旁晚。太监曹福告诉他,今天侍寝的人轮到德嫔段雪恨了。于是朱高煦便命令曹福,召德嫔到乾清宫侍寝。
大明皇帝就是这样,从衣食住行到朝政大事、甚至女人,都可以不操心,全有人妥善安排。
但他这时才渐渐意识到,曹福本来是尚膳监太监,怎么管起这种事来了?明初并没有专门设立翻牌子的内官衙门,而这个曹福在不知不觉中,便把一个权力真空给占了;而且朱高煦很长时间,毫无感觉,竟觉得很顺心舒坦。
或许在皇城里的人们,见多识广、经常明争暗斗,怕都不是省油的灯。
段雪恨到来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但时间还比较早。她穿着绸缎衣裙,有深红色的霞披飘带。段雪恨跟着他北征时,不可能穿这样的衣裳;朱高煦此时看见她的样子,有点不太习惯;
她的脸上也有修饰,不过朱高煦仔细看时,发现她只涂了嘴唇上的胭脂、画了眉毛,别的地方没有上脂粉。她的皮肤气色不如别的妃嫔好,不过天然很白,在晚上倒也看不清肌肤上的瑕疵。只有当她靠近灯光时,朱高煦才看到了她发际处浅浅的汗绒。
段雪恨准备了枸杞米酒汤。朱高煦自觉身体没啥问题,但好意难却,便没说甚么。
这时段雪恨忽然问道:“圣上言,星月很大。可它们为何没掉下来?”
朱高煦有点意外,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些言论、会在她们心里发芽。他现在本来只想着春宵快|活的事,不愿意多说别的;不过正好今天上午,才想起了很多这方面的东西,他便有了点兴致。
“你们下去罢。”朱高煦转头道。
一众女官和宫女听罢,纷纷屈膝道:“是。”
朱高煦并不愿意在大臣们、或者不相干的人面前,轻易说这些东西,主要怕被人当作脑子不正常的失心疯;不过亲近的妃嫔,他倒是没多少戒心……便如同后世若有人声称,微观世界与物质都是不存在的、只是意识的幻觉,大多数人也无法接受这种唯心主义的言论。
他把腰带上的“天作之合”翡翠玉佩取了下来,又找了一根绳子拴住,然后在空中甩起了圆圈。
段雪恨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朱高煦甩了一会儿,便收起了玉佩,说道:“玉佩为啥没飞出去?”
段雪恨道:“有绳子拽着。”
朱高煦又问:“绳子拽它,它怎么没朝手心里跑?”
段雪恨:“……”
朱高煦便道:“因为绕圈转动,需要一种向中间的拽力;不然咱们把绳子剪断,玉佩必定飞了。德嫔见过磁石吗?”
段雪恨点了点头。
朱高煦道:“磁石与铁之间,并没有那根绳子,但有那股拽力,叫磁力;而万物之间皆有一种力,叫引力,也看不见‘绳子’。
玉佩转动靠的是绳子的拽力,星辰绕圈靠的就是那种引力。
寻常的两样东西,好像没有引力,只因东西不够重,引力也很小。但咱们的大地够重,所以东西才会总往地上掉,不会往天上飞。”
段雪恨沉吟道:“好生奇怪……”
朱高煦笑道:“大地其实是个圆球,因为太大了,站在上边的人才觉得好像是平的。但若到大海里去看,你能看到海平线是圆弧形。”
段雪恨愕然道:“那下面的人怎么不掉下去?”
朱高煦道:“所有人都是被往中间拽的,下面的人,以为下方才是天空。”
段雪恨:“……”
朱高煦道:“最好的证实办法,是开船往一个方向走,最后会回到出发的原处。”
段雪恨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吭声。
朱高煦看了她一眼,并不是很在意,径直拿出《起居记》继续看了起来。他不觉得段雪恨听到这些话、会有甚么问题。人想不通的东西多了,通常会算了,因为不影响眼前的日子;只有那些非常执着的人,性格偏执总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才会一直去想。
过了一阵,段雪恨果然不想了,上前来舀她准备的汤,递给朱高煦喝。
朱高煦接过陶瓷白碗,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声谢。
段雪恨小声道:“圣上……可以叫我做一些过分的事,别人不愿意的,只要圣上想要,都可以。”
“甚么事?”朱高煦随口问道。
段雪恨的脸红了。
朱高煦沉吟片刻,好言道:“雪恨还没放下以前的事吗?你没有罪孽,那些事真的不怪你。连段杨氏临死前也说了,一切并非你的错。”
段雪恨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道:“在云南时,圣上百般善待庇护,不惜得罪沐府,后来我无处可去,圣上亲自到昆明城街上找我。有人说,圣上是为了拉拢利用我……”
朱高煦问道:“谁说的?”
段雪恨不答,继续说道:“但是我明白后,反而感觉更舒坦、更心安理得了。
因为圣上对我真的很好,我还记得那个飘着冷雨的夜晚,好似成了世上多余的人,不知将来的路、不知何去何从,回顾往事,更是毫无意思。直到圣上的马车出现在潮|湿漆黑的路上。我至今记得那灯光很暖和,车里的羔皮地毯很软,干净洁白。”
段雪恨实在很少说这么多话,她经常沉默寡言,朱高煦只能从她的神态、行为、反应去揣度她的想法。所以今夜她愿意倾述,朱高煦表现得非常有耐心,很认真地听着,并未有丝毫的取笑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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