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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时间:2023-05-22  来源: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曹带了三人同行,都姓曹,相貌俊俏的年轻人曹峻,也住在泥瓶巷的曹家老宅,还有一对从外乡赶回小镇的爷孙,据说都是老曹的京城亲戚,看样子,混得不差,像是读书人出身,而且像是带着点官气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京城的人物,都这样。

    老曹是个喜欢热闹的,经常端着酒杯主动跑来跑去敬酒,桌旁边那对京城人氏的曹氏爷孙,明显不太适应这种闹哄哄的场景,不太放得开手脚,坐在原地,偶尔夹一筷子菜,喝一口小镇酒肆中等价格的烧酒,倒是曹峻相对自在一些,一脚踩在长凳上,自饮自酌,斜眼看着老曹跟一些老头子称兄道弟,笑意玩味。

    那位桃叶巷的老亲家,虽然家道中落,可比起杏花巷,家底还是要殷实许多,所以就有些端着,杏花巷泥瓶巷的街坊对此也觉得正常,福禄街桃叶巷的门庭,再不如当年风光,寻常人家一样高攀不起。如果不是老韩的儿子有出息,如今在龙泉郡府当差任职,否则哪里有这份福气,娶一位桃叶巷的千金小姐?

    老曹又去别处酒桌厮混,曹峻呲溜一下喝了口烈酒,深呼吸一口气,赶紧夹了一筷子蹄膀肉,转头望向那对爷孙,用大骊官话笑问道:咋的,吃喝不惯?不然咱仨回头换个地儿,去酒楼吃顿好的?

    一袭素洁青衫的老人笑着摇头道:不用如此讲究,我只是在京城斋菜吃惯了,不适应喜宴上的大荤大肉而已,并非是瞧不起此处风土人情。何况这龙泉郡槐黄县,本就是我曹氏的祖地,我们当子孙的,岂可忘本。

    容颜俊美的曹峻点点头,笑眯眯道: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老祖宗,是我们家门不幸。

    老人万万不敢接话。

    置喙一位十一境剑修的家族老祖,哪怕老人贵为大骊王朝的上柱国重臣,也没有这份胆量气魄。

    那位风流倜傥气度迥异于曹峻的年轻人,名为曹茂,正是龙泉郡的新任窑务督造官,礼部衙门的直辖官员,玉树临风,在大骊官场有曹家玉树的美誉。当时在槐宅驿站迎接大骊国师,也就曹茂一人一骑,浑身酒气,晃晃悠悠下马进了驿站,足可见这位京城贵公子的不与俗同。

    曹曦回到座位,哪怕是曹茂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青衫老人更是正襟危坐,放下了筷子,拿起酒壶,主动为隔着无数个辈分的老祖宗曹曦倒酒。

    曹曦一口气喝完酒,放下酒杯,看着络绎不绝进门道贺的客人,起身道:别蹲着茅坑不拉屎了,咱们给后边的人腾出座位,走了。

    一行四人离开院子,巷子附近几家的院落都摆满了酒桌,曹曦领着三人走入泥瓶巷,随口问道:你们皇帝回京城了?

    老人恭敬答道:回禀老祖宗,皇帝陛下身体有恙,已经由龙泉郡城的驿路北返京城。

    曹曦路过顾家祖宅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门神破败春联老旧的无人宅子,停下脚步,据说这家的母子二人,如今被截江真君带去了书简湖青峡岛,那个名叫顾璨的小屁孩,离开小镇前,得了一桩天大机缘,能够驾驭一条媲美十境练气士的水蛟?而且那条水蛟境界攀升神速,极有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破开十境瓶颈?

    老人点头道:大骊朝廷在国师亲手安排下,专门新建了一座谍报机构,负责记载骊珠洞天这些孩子的成长经历,除了顾璨,还有方才杏花巷内的马苦玄,福禄街的赵繇,谢家长眉儿谢灵气,多是小镇出身,但也有在此获得机遇福缘的外乡练气士,例如大隋皇子高煊,总计十六人。

    曹曦缓缓前行,再次停步,那么这两户人呢?

    相邻两栋宅子的主人,一个已经在大骊宋氏族谱上记名为宋睦,刚刚跟随皇帝陛下一起返回京城,一个名为陈平安,已经南下远游,但是在小镇拥有两座铺子,在西边大山拥有五座山头。

    老人神色尴尬道:十六人当中,应该没有皇子殿下和陈平安。

    曹曦哦了一声,那李希圣呢?

    身为大骊上柱国的青山老人摇头道:也无。

    曹曦转头望向腰悬长短双剑的曹峻,你跟李希圣交过手,他以六境修为,就让你一个九境剑修无功而返,觉得如何?

    曹峻没好气道:还能如何?他厉害啊,我是个窝囊废呗。

    曹曦笑呵呵道:接下来你这个窝囊废很快就要去往边境投军,运气好的话,可以待在大骊藩王宋长镜身边,跟随大骊铁骑一路南下,说不定要一口气杀到宝瓶洲中部才停下,又觉得如何?

    曹峻直截了当道:混吃等死呗。

    大骊第一等世家子弟的曹茂,有些由衷佩服曹峻这哥们,虽然自己跟这位剑修看似年龄差不多,其实差了一甲子岁数,这段时日经常一起喝花酒,知道曹峻的玩世不恭,万事不上心头,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表面功夫。

    曹曦厉色道:十年之内,你如果宰不掉一两个十境老王八,到时候我亲手宰了你!

    曹峻双手抱住后脑勺,对曹茂笑道:我死后,记得帮我收尸,葬在神仙坟那边,我觉得那边风水不错,跟一尊尊泥塑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当邻居,住在那儿心情会好,因为不用听人唠叨,耳根子一定清净,没谁扰人美梦。

    哀其不幸未必有,怒其不争是真,曹曦勃然大怒道:小王八羔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修缮你湖心那座先天而生的剑气莲池,老子付出了什么代价?!

    曹峻笑起来的时候,眼眸眯成一条缝,像极了一头狡黠狐狸,这我哪里晓得,不然你说说看?

    曹曦冷笑道:有你这种子孙,一样是家门不幸,祖坟冒再多的青烟,都没卵用!滚蛋,赶紧去京城找宋长镜,然后直接去南方边境,老子这十年不想再见到你。

    曹峻说走就走,拔地而起,肆意大笑,御风往北方而去。

    知晓这方天地规矩的督造官曹茂,刚要出声提醒,已经来不及。

    在小镇南边的龙须河畔,那座剑铺有位兵家圣人冷笑一声,不长记性的东西。

    龙泉郡蔚蓝天空一处,出现了一口好似泉眼涌水的景象,一柄长剑缓缓升起。

    阮邛,这点面子也不给吗?

    曹曦脸色阴沉,一抖手腕,那根碧绿细绳似的本命飞剑,正是剑仙曹曦能够纵横南婆娑洲的最大依仗,是上古神人炼化一条万里大江为剑器的半仙兵,当曹曦心神一动后,手腕上的碧绿细绳虽未现出真身,但是微微颤动,流溢出一丝丝绿色水气,迅猛掠向曹峻身影消逝的高空。

    阮邛从泉眼涌出的那把剑,斩向坏了规矩的剑修曹峻头颅,速度之快,远远超过曹峻御风北去的速度,如果没有意外,不等曹峻离开旧骊珠洞天的边境,就要被一剑斩掉脑袋。

    所幸在阮邛飞剑和曹峻身形之间,凭空出现了一条碧波滔滔的大河之水,大河隔断长空,拦阻阮邛飞剑的去路。

    一剑斩断宽不过数里的河水,碧绿长河竟是两端折叠而起,压向那把继续前掠的凌厉飞剑,大河拍岸,不断阻滞那好似一叶扁舟的飞剑前行,哪怕河水无穷无尽,风雪庙兵家圣人驾驭的那把飞剑,依然开河劈水,一往无前。

    曹峻身形不停,但是转过身,腰间长剑一剑出鞘,刚好击中阮邛飞剑的剑尖,曹峻长剑一弹高飞,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却以更快速度倒退飞离。

    一条长达百里的河水翻滚成团,死死裹住阮邛那把飞剑,碧绿江水大球之中,不断有剑气激射而出,直到最后江水粉碎,化作漫天雨滴,只是水滴不等坠地,就重新凝聚为一缕缕碧绿剑气,悠然返回小镇泥瓶巷。

    阮邛那把毫发无损的本命飞剑,悬停在高空,稍作停顿,长剑下方又出现一座小水潭,飞剑缓缓向下,没入水潭,就此消逝于空中。

    这位先前吃过阮邛一拳的婆娑洲剑修,借此成功离开战场,曹峻爽朗大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谢过阮圣人和老祖宗联袂送行!

    泥瓶巷内,曹氏上柱国老人百感交集,他虽不是什么练气士,但是家族客卿供奉不乏山上高人,可是亲眼看到此等惊天动地的神仙打架,仍是次数寥寥。京城曹氏这一代嫡孙的窑务督造官曹茂,问道:老祖宗,如果因此惹恼了此地圣人?

    曹曦冷笑道:打不过北俱芦洲的十二境道家天君,难道老子还打不过一位宝瓶洲新十一境?曹峻能丢老曹家的脸,老子可不会丢婆娑洲练气士的脸!

    这一刻,曹氏上柱国和督造官曹茂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在小镇貌似与人为善的老祖宗,为何能够成为那座海边雄镇楼的看门人。

    一位汉子站在泥瓶巷巷口另一端,那就试试看?

    曹曦咧嘴道:行啊,你挑地点,我挑时辰!

    那位从剑铺赶来兴师问罪的汉子毫不犹豫道:西边大山之中,有一处方圆百里的山坳,人迹罕至,如今还有大骊设置的阵法禁制,足够你我分胜负了。

    曹曦使劲点头道:好,一百年后再打!

    阮邛愣了一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离去。

    曹茂伸手捂住脸。

    曹氏上柱国哭笑不得。

    曹曦白眼道:干嘛?这叫智斗,你们懂个屁!

    曹曦率先走入自家老宅,身后爷孙二人刚要跟随走入,房门却砰然关上。

    曹茂和大骊上柱国的爷爷相视苦笑,只得就此离开泥瓶巷,去往那座督造衙署,秘密商议家族接下来的各方布局。

    宝瓶洲北方风雨已起,形势大利于大骊王朝,当然是越早进场,获利越大。

    何况如曹氏今还有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老祖宗曹曦会留在宝瓶洲一段时间,天才剑修曹峻还要入伍大骊边军,想必皇帝陛下或多或少都会念这份香火情,未来百年曹氏稳压庙堂死敌袁氏一头,是板上钉钉的格局了。

    ————

    在落魄山竹楼习惯了粗布麻衣光脚行走的崔姓老人,在莲花冠道人陆沉拜访了一趟后,就转了性子,换上了读书人的青衫文巾,自己做了一根行走山林的竹杖,一双登山木屐,经常下山去购置古书和文房用品,将竹楼二楼布置得好似书香门第的书房,一有空就提笔书画。

    看得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面面相觑,误以为老头儿走火入魔了,后来粉裙女童看过了老人的墨宝,经常跟老人攀谈,才发现原来老人是真正的硕儒,琴棋书画都是一绝,对于儒家正统学问,更是功夫很深。

    青衣小童是个没心没肺和怕生怕死的,一门心思想着老头子好好练武,早点成为武力冠绝这座小天地的大佬,自己才能安心,就经常跟老人旁敲侧击,跟老人说龙泉郡的藏龙卧虎,不可以掉以轻心,苦口婆心诉说大骊江湖的云诡波谲,还是要靠一身拔尖的山巅修为才能震慑屑小之徒。

    只可惜老人根本不愿意理睬这个家伙,最多只是跟讨教学问的粉裙女童闲聊,对于所谓的武道,好像就这么丢在地上再不捡起了。青衣小童徒呼奈何,哀叹着求人不如求己,只好继续勤勉修行,竭力消化那两颗进入了肚子的上等蛇胆石。

    最近迎来送往十分忙碌的新晋北岳正神魏檗,还是会时不时来到竹楼,看望那座丢入一颗紫金莲花种子的小池塘。

    除了留在落魄山的那颗紫金莲花种子,陈平安当时听了魏檗的建议,既然是落魄山的主人,就留下了一方闲章在竹楼一楼,作为压胜山水之物。印章正是齐静春篆刻的陈十一,并无玄机,只是当时齐静春给予陈平安的一份美好愿景而已。

    武道止境第十境之上,方是人间武神,可与天底下的山巅练气士并肩而立。

    粉裙女童对此重视得无以复加,几乎已经胜过那只少年崔瀺托付给他的书箱,每天早中晚三次,她都会偷偷拿出自家老爷教给她的小印章,用绸缎丝巾仔细擦拭。不管青衣小童如何坑蒙拐骗,她都不许他染指分毫。

    如今出身黄庭国芝兰楼的粉裙女童,借助陈平安赠送的蛇胆石,已经破开下五境最后一道门槛,跻身中五境第一境,洞府境。之后是第七观海境,第八龙门境,第九金丹境,第十元婴境,依然是大道漫漫,遥不可及。

    只不过相比突然想要奋发上进的观海境青衣小童,粉裙女童要更加顺其自然,除了每天将竹楼收拾得纤尘不染,再就是翻翻书看看风景,心境恬淡,比起心性凶悍的御江水蛇,精魅化身的书楼火蟒,要更加从容随意。

    于是如今换成了青衣小童会嫌弃她愚笨懒散,不知进取。

    这天夜幕,青衣小童在崖畔入定修行,粉裙女童坐在小竹椅上嗑瓜子,崔姓老人下楼,搬了条竹椅坐在女童身边,轻声道:千年崔氏,宝瓶洲头等的书香门第,都没能孕育出你这么一条灵慧火蟒,由此可见,机缘一事,苦求不得。

    粉裙女童乖巧一笑,问道:崔爷爷,你说我老爷如今破境了吗?

    老人幸灾乐祸道:老夫亲手打磨出来的武道最强三境,哪里有那么好破的,估计还早呢,说不定到了最南边的老龙城,陈平安的境界还是纹丝不动,老老实实待在三境瓶颈上,每天愁得喝闷酒,然后变成一个意志消沉的小酒鬼。

    粉裙女童小声埋怨道:我家老爷的拳,一半算是崔爷爷你教的,老爷不破境,你怎么能偷着乐呢?

    老人哈哈笑道:你啊,不是我们武道中人,不知道‘世间最强三境’这个说法的分量,老夫当时一拳打杀了六境巅峰的崔氏供奉孙叔坚,只用上了五境的能耐,为何?就因为武夫的底子有厚薄,底子打得差了,如高楼风吹即晃,底子打得好,那就是一座名山大岳,屹立于大地之上,一点风吹雨打算不得什么,挠痒痒罢了。

    粉裙女童忧愁道:我家爷爷身边没有人照顾,出门在外,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做,会不会耽误他练拳啊?

    老人瞥了眼青衣小童的背影,再收回视线,看着满脸忧虑的小女童,感慨道:能让你们两个凑在一起没打架,也算陈平安调教有方。不知道以后家大业大了,陈平安是不是还能如此,待人接物,中正持平。小门小户的规矩好不好,和豪阀世族的家风正不正,处理起来,是两回事。

    粉裙女童仰起头,天真可爱道: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崔爷爷你帮着我家老爷一些?

    老人摸了摸小火蟒的脑袋,有些家务事,外人帮不了的。

    老人缓缓站起身,伸手指向远处,试想一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陈平安开宗立派,有你和小水蛇,有腹下生出金线长出四足蛟爪的棋墩山黑蛇,有这么多座山头,一旦以后每座山头都有高人坐镇其中,例如那个认了陈平安当先生的还有那些喊陈平安作小师叔的孩子们,然后你们也成了世人眼中的仙家府邸,有了宗门长老,要收取弟子门生,陈平安手底下汇聚了十人百人甚至千人万人,一旦自家人有了纷争矛盾,他陈平安手心手背都是肉,就不是一拳一剑能够解决的事情了,该如何处置?

    粉裙女童在芝兰楼看遍了各国史书,晓得这个问题的棘手,便连嗑瓜子的心情都没了。

    崔姓老人笑道:其实也不用太过忧心,陈平安有一点好,可能没几个人发现

    粉裙女童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老人的下文,忍不住问道:崔爷爷,我家老爷身上都有那么多优点了,还有我不知道的好啊?

    老人开怀大笑道:你这小闺女有一点是真好,拍人马屁,尤其是对你家老爷,能够春风化雨润物细无声!

    粉裙女童有些赧颜,心想自己可没有溜须拍马,老爷就是有这么好呀。

    老人坐回竹椅,不再卖关子,笑着说道:陈平安很好说话,所有人跟他亲近的人,都会把这一点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总有一天,陈平安会在某件事情上,变得很不好说话,甚至是最不好说话,到了那个时候,奇怪的事情就会发生了,所有人都会感到心虚和害怕,绝不是第一时间去反驳什么。

    粉裙女童赶紧双手合十,喃喃道:我可不希望老爷生气。

    老人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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